281幽思

  天黑下去之後沒多久,陰沉了一個下午的天空,下起了雨。這場久違的,降落在夏季最末尾的雨下過之後,雪國將正式進入短暫的秋季。


  一直都沒有睡,靜靜守在火堆前的紫靈,在轉眼分別看了看屋內沉沉睡去的南宮璃三人後,從火堆裏麵抽了根燃燒著的木棍,起身走到門口,打開木門走了出去。大概是因為下雨的緣故,漆黑一片的山穀中,除了夾裹著雨水的風聲,再無半點聲響。


  她本來還擔心塔塔爾身體能動彈了之後,會心有不甘的趁夜色偷襲,現在她不擔心了。夜路本就難走,何況又是在漆黑一片的山穀當中,又下著雨,但她還是不能不防。


  她之所以在下午的時候,不趁塔塔爾無法動彈的時候,挾持他為人質,而是以言語和手段震懾雪族人,是因為她並不想冒那個險。


  台吉家與塔塔爾家雖有宿怨,然在大局麵前,台吉長老必定會以大局為重。即使她有麋助陣,可她與曾今均不會武功,南宮璃與劉忠又都有傷在身,一旦真的動起手來,雪族人數眾多,又各個驍勇如虎,最後到底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這也是為何朗卡在跟她要解藥的時候,她沒有直接給他的緣由。


  對付雪族人,她的原則是能智鬥,就絕不動手。何況她又不是鐵石心腸,心狠手辣的人,塔塔爾家的人她尚可以無所顧忌,可台吉家這些與她朝夕相處了三年多的眾人,她卻不能。


  思緒自此,紫靈仰頭看著漆黑的雨幕,幽幽長歎了口氣後,從跨在腰間的羊皮小包裏麵摸出三個圓口大肚子的瓷瓶,拔開瓶塞,將裏麵的藥粉均勻灑在堆在門口角落空地上的柴火堆上麵,隨後用手中燃燒著木棍從最底部,慢慢點燃了柴火堆。


  看著柴火堆慢慢燃燒起來了,她扔了手裏的木棍,走回木屋旁邊,背靠著木屋的牆壁,抱著自己的雙膝坐了下來。


  正如晚間她告訴曾今的那樣,她的心裏麵對南宮璃並不是一點意見都沒有。如若他不出現,她仍舊還是她的村野大夫,可她卻沒辦法因此而埋怨他。他除了當初選了權位,放棄了她這件事之外,他於她,並沒有再對不起她的地方了。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紫靈始終保持著抱著自己的雙膝,將下巴放在上麵的姿勢,一直睜著眼睛看著柴火堆從慢慢燃燒起來,再到火勢越燒越旺,最後直至火勢越來越小。而天空也由原來的漆黑一片,慢慢過渡到隱隱發白。


  讓人不安的黑夜總算過去了,雨也已停了。


  身在木屋內安睡了一夜的三個人當中,身體健康的曾今,第一個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短暫的迷茫之後,曾今發現紫靈竟然不在屋中,他心裏猛地一驚,瞬間清醒過來。他手忙腳亂的爬起身衝到門口,打開門就衝了出去。


  甚少見他如此驚慌失措,正彎腰立在門口的屋簷下,從用來存水的石槽裏麵捧水洗臉的紫靈,被他猛然衝出來的氣勢嚇了一跳。她一臉莫名的看著他,沒什麽好氣的道,“你撞到鬼了?那麽慌?”


  “沒有,沒有。”


  看到她好好的站著,曾今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尷尬地笑著解釋,“我一覺睡醒見你不在,還以為你出事了。”


  原來是擔心她。


  聽他如此說,紫靈的心裏微微被撥動了一下,但她還是毫不留情的朝他翻著白眼道,“我要是有事,你還能活到現在?”道完,她也不待他反應,緊跟著便開口又道,“既然醒了,喂馬去!”


  “哦哦,好。”


  曾今為掩飾尷尬,訕笑著點頭應了一聲後,迅速轉身往搭在木屋旁邊,用來存放牲口的木棚走了過去。


  說起來,也不知道戴賢清是怎麽教育的,他自己不可謂不老奸巨猾,而其子戴文斌更是有勇亦有謀。反觀曾今,雖然頭腦聰明,可別說什麽智謀手段,其骨子裏麵還清高的很,真的一點都不像他們戴家的人。


  許是在生活環境相對單純的雪族待久了的緣故?


  “靈兒。”


  紫靈唇邊帶著笑的,看著在木棚前麵忙來忙去的曾今,正兀自想著,耳邊忽聽南宮璃喚了她一聲。她轉眼看向木屋門口,就見他倚在門口,正在看著她。


  “醒了?那先過來洗洗,待會吃點東西,我們便啟程。”


  她笑著招呼了他一聲後,抬腳就往門口走,預備進去拿來鍋子裝點水,燒點熱水來喝。卻不想,在從他身側越過的時候,胳膊卻被抓住了。


  “怎麽了?”


  她疑惑地抬眼看著他。


  她的眼底有著淡淡的血絲,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南宮璃微微皺著眉頭,輕聲開口問道,“你一夜沒睡,是不是?”


  紫靈點頭,“嗯,怎麽了?”


  “沒什麽,我隻是問問。”


  南宮璃鬆開手,提步下了門口的木質台階。


  他說隻是問問,紫靈也就並不去多想,他們現在還在雪族境內,並不安全,得盡快收拾好了上路。


  就著熱水,將就吃了些昨夜吃剩下的羊肉,紫靈四人重新啟程上路。


  啟程的時候天色還未完全放亮,在上馬之前,紫靈又從隨身的羊皮小包裏麵摸出了個瓷瓶,在尚有火星的柴火堆的灰燼上麵撒了大把藥粉。


  曾今看到她的這一舉動,笑著出聲調侃道,“虧得我沒得罪過你,否則我可能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知他隻是說笑,別無他意,紫靈也就臉不紅,氣不喘的笑著接話,自我吹噓道,“那當然,我是誰?我可是名聞天下,醫術高超,用藥如神,讓人聞風喪膽的娉婷郡主啊。”


  曾今聞之,不由大笑,“你可真夠大言不慚的!”


  紫靈彎眼朝他笑笑,翻身上了馬。


  他們本就相交頗深,在曾今未取其木格為妻之前,他們的關係說是至交好友也不為過,又因同在雪族待的時間長了,早已習慣了平日對話的時候雪族話夾著漢話一起說,兩人又是一時興起也就疏忽了南宮璃與劉忠聽不懂雪族話這事。隻是,他們雖是無心,可南宮璃與劉忠卻不一定是這麽想的。


  坐在南宮璃背後的劉忠,明顯感覺到了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了一下,隨後又防鬆了下來。他抬眼看了眼紫靈,很想提醒她,卻又不便,隻得暫且忍下。


  從台吉村到嶺北說是有兩天的路程,實因雪族人每次去嶺北,基本上都是趕著牲口的緣故,若是放馬疾馳的話,也就一天不到的路程。昨日他們因為台吉長老一行人的阻撓,沒能走多少的路,今日他們一早啟程趕路,雖並非放馬疾馳,到得中午的時候,也剩下沒有多遠的路了。


  原本騎馬走在最前麵的紫靈,抬眼看了眼天色後,輕勒馬韁,放緩了速度。待與南宮璃平行之時,她扭頭先看了眼劉忠,隨後將目光放在南宮璃的身上,開口問道,“怎麽樣?你們的身體都還吃得消嗎?需不需要停下來歇一會?”


  南宮璃轉過臉,看著她,淡笑著道,“沒事,左不過也沒多遠的路了,稍微忍耐下,到了嶺北再休息不遲。”


  “好。”


  紫靈見他看上去精神還可以,劉忠整個人瞧起來雖有點萎靡,但他身上的傷也並不礙事,她也就沒堅持,說完話後,便打馬又跑到前麵領路。


  在與曾今並行的時候,她順帶的,出聲問他道,“曾今,你呢?你也還吃得消嗎?”


  “我啊?”


  曾今轉頭看著她,一笑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被塔塔爾那廝操練了這大半年,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大半年之前的曾今,可還是個連馬都騎不好的文弱書生。當然騎不好馬,說他是文弱書生這話的,是雪族人在與他開玩笑的時候說來取笑他的。若是放在漢人當中,尤其是在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真正的文弱書生麵前,曾今可是要強上太多了。


  他的話,讓紫靈很想笑,但她忍住了。她麵露不忍之色的,故意用小心翼翼地的口氣探問道,“想必,一定很慘吧?”


  曾今又怎會聽不出她話裏麵的不懷好意,他本就是有意說笑,索性成全了她。他先是仰頭長歎口氣,隨即低首,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道,“那豈止是一個慘字了得,可以說簡直是奇慘無比,慘不忍睹,慘絕人寰那!”


  他的話音一落,紫靈唇畔的笑意便怎麽也藏不住了,立馬飛上了她的眉梢眼角。她笑著啐了他一句,“你就現吧!”隨後滿麵笑容的打馬跑到前麵去了。


  曾今這個人其實性格很好,並不屬於書生當中的迂腐古板的那一類,很好相處,也沒什麽太深的心機。若非如此,台吉長老又怎麽可能容他到現在。他的父親史戴文斌可是早在三年多前就被調離嶺北了。


  這當然還脫不了她的功勞。


  至於他的傲骨和清高,那也隻是對於某些事,以及那些入不了他的眼的人而言罷了。


  終於,在過了正午之後的沒多久,紫靈四人的身影在通往雪族腹地的聖山的山穀當中出現了。


  第一個看到他們的,是已經在天祥與雪國邊界前麵蹲守了多日的廷雲,在確定自山穀中而來的是紫靈與南宮璃之後,他幾個縱躍至邊界,衝他們搖起手臂,並放聲喊了出來,“郡主!王爺!”


  眼見馬上就要跨越邊界了,紫靈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胸腔。她認出遠處在朝他們招手的人是廷雲,便改一手握住馬韁,朝他也揚起了手臂。


  “廷。。。。。。”


  “郡主小心!”


  “靈兒!”


  “紫靈!”


  然而正所謂樂極生悲,她的雲字還沒能喊出口,她的耳邊在聽到幾聲驚呼的同一瞬,聽到了一聲羽箭破空而來的聲音,她本不會武功,又是暗箭,如何躲的過。


  雪族人的弓,射出的長箭力道奇大,能毫不費力的穿甲而過,羽箭自她的後肩膀穿過之後,巨大的慣性直接將她掀下了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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