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暈車
一聲輕歎,不知是誰的,如那女子的孤魂一般,徐徐飄散,無所依傍。
女子的父親見到書生,悲憤地揪著他的衣領,大聲質問他為何而來,那書生望著床榻之上的蒼白麵容,早已呆然失魂。
直到女子的父親氣憤地放下自己,他才將目光落在麵前神色淒涼的白發人臉上。
他淒惶惶地開口,問道能否告知悔婚的原因。
二老遣散了眾人,這才將實情吐露,說出她是他失散多年的胞妹。
書生詫異非常,十多年來他都不曾聽說過自己有任何兄弟姐妹,更何況還是一胎所出。
直到二老將當年賣女之時,他們父母簽的賣身契拿出,他這才終於相信了。
當下發足奔了出去,奔到初次等待的古樹旁,她曾在此望著他的背影,心裏的猶豫逐漸堅定;奔到二人初見的湖邊,若不相遇便不會發生這一切,感情不會錯付,香魂也不會消隕。
隻歎命運弄人。
這時湖邊驚現女子透明的魂魄,她孑立於湖麵上,一襲白紗淌進湖心,不見邊緣。
“哥哥。”她怯生生地喚道。
書生聞言周身一震,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她這一聲輕喚,自己早已聽了千百遍。
接著他說了很多,那女子卻一言不發。
直到他說想帶她回家時,那女子就笑著轉身,魂魄也開始消散了。
他不由得想上前抓住,想挽留住著一縷芳魂,卻是徒勞,待魂魄散盡,他的嘴角不由得浮上了一抹妖冶的笑,仿佛沉浸在什麽美好的物什裏,腳下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直至沉入湖底——
“故事說完了。”司命淡淡收尾。
洛離早已聽得癡了,這是話本子嗎?怎麽如此地曲折揪心!
玄冥也是緩了半晌,才漸漸恢複過來,故作輕鬆地說:“甚好甚好,這個故事國女肯定喜歡。”
他這說的倒是實話,國女那麽刁鑽的性格,就是喜歡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東西,越是離經叛道,不為世人所接受,她就越喜歡。
“跟國女講這麽禁忌的故事,真的好嗎?”洛離顫津津地開口。
玄冥這才注意到洛離,大約是因為她終於開口說話了,而且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對他說的。洛離也得以與他對視,雖是目帶詢問,但在視線觸到那雙眸子時,還是暫時脫離了語境本身,仿佛隻是兩個靈魂在透過雙眼對望。
時隔多日,再次真正意義上的對望,使得洛離心中不禁感慨萬千。想起從前每每對上他的眸,落下的目光都是那般的旭風和暢,不禁令她心神搖曳,仿佛想要沉醉在那無比的溫柔裏,可此時這次卻與往日不同,這雙眸子裏是那樣陌生,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但相同的是,她仍是那般不自覺地深陷其中。
忽然一個念頭閃進腦海,玄冥會不會,還認得自己?
她不敢確定,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她讀不懂其中的訊息,眼前之人,似乎有些難懂,天界雖也不缺特立獨行的仙,但總歸還是像個透明的術光球一般,總能一眼望透,不像他,總是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大約因為是凡人的緣故,沾染了煙火氣,就變得複雜起來,畢竟是她不常接觸的類型。
但她還是有一股衝動,想要看清這深潭背後的情緒。
她甚至在等,等他認出自己來。
玄冥也是眉頭輕蹙,目光中的探尋之意愈發深了。
“不妨事,”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旁的司命不鹹不淡地開口了,“我這還有更多話本,隨便她挑。”
“那便好,”玄冥也將目光從洛離身上收回,向著司命道,“本也不能隻準備一個故事,若是國女喜歡聽,讓你們住在宮中留用,時不時召見一下的話,還是要每次都說些不一樣的才好。”
司命聞言點點頭,不置可否。
玄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快速地看了眼洛離,見她此事已低下頭不知在思索什麽,有些尷尬地咳了咳,然後說:“既然如此,二位即刻便隨我入宮罷!”
說著大步上前帶路,洛離和司命也隨後而行,洛離走在司命身側,趁著玄冥看不見,對司命比了個大大的大拇指,意思是他故事說的好。
司命瞥了洛離一眼,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盡力恢複如常。
不過是命格簿子上一個尋常的故事罷了,他安慰自己,司命幾千年來,這樣的故事雖然不多,但生離死別看的還少嗎?怎麽還沒看開。
低頭繼續行著,腦子裏卻回蕩著一個身影,讓他不由得輕喚出聲。
“漓兒——”
“幹嘛?”洛離不由得駐足,下意識地應道。說完才想到玄冥是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轉頭望去,玄冥果然駐足回首。心裏不由得暗叫糟糕,“這個司命,喊我幹嘛?”
那邊的司命見玄冥回身,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言,玄冥看了看二人,臉色變了變,情緒不明,最終眉頭輕蹙,道了句:“別再耽擱了,馬上晌午了,若是趕上國女用膳,我們可能就要在宮裏待到她午休起身才能走。”言罷不由分說地望前走去。
看著玄冥拂袖大步前行的身影,洛離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氣,隻是他到底是真的沒聽到,還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呢?
想想他剛剛說的話,洛離又不由得在內心鄙夷:弄到這麽晚是怨誰?還不是因為他來得晚。這會又來怪誰?
於是一路無話,行至偏門,早有一輛馬車在等,洛離司命上了車內,玄冥卻沒有隨後上來,倒害得洛離白擔心一趟。還在想待會跟他麵麵相覷時該怎麽辦呢!結果人家直接騎大馬了。
又開始了在車上的顛簸之旅,隻是這次的時間,比來將軍府時還要長幾倍,洛離一上車就覺得不好,方才那股不適之感又再度襲來,並且隨著一路的顛簸,那股不適感更是像洛河水一樣,一浪接著一浪地襲來,直教洛離一陣陣地想吐。
本想堅持到宮裏,沒想到進宮的路居然這樣長,也不知走了多久,洛離實在忍不住了,一個勁兒地拍門,示意馬車停下。
司命這邊原先一直沉浸在思緒裏,沒注意,等到看出洛離不對勁時,她早已臉色煞白,額冒細汗,看著她痛苦地捂著肚子,他連忙關切地詢問怎麽了,可是洛離已經來不及跟他多說,隻管拚了命地敲門。
司命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大喊起來,外麵的玄冥聽著覺得不對勁,忙下令讓眾人停了。
見車子停了,洛離連忙衝了下去,也顧不得身份,就蹲在路邊吐了起來。
其實清晨到現在,這具凡人的身子也沒進食,所以肚子裏沒什麽存貨,洛離隻能連胃裏的酸水都一並吐出來了。
玄冥跟司命早已一前一後地下了車,司命見她這樣,連忙拿了自己的汗巾給她擦嘴,玄冥看到,留意地多打量了一眼那汗巾,麵色不太好看,但終究沒說什麽。
“我都忘了你之前坐轎子就已經不舒服了,早起沒進食,後來又喝了兩盞茶,現在坐車肯定更難受。”司命自責起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玄冥一臉慍怒,也不知所為何來,“現在她這樣還怎麽坐車?我們可才走到一半呢!”
“不不……不坐車了……”洛離這邊剛緩過來一點,一聽到“坐車”二字,翻湧之感又再次襲來,一邊吐起來一邊連連擺手,“再也……不坐車了……”
“那怎麽辦?”司命問玄冥。
玄冥皺了皺眉,回頭看了看烈日底下等候的眾人,還有那輛馬車,想了想道:“那現在隻能讓這位姑娘騎馬,你我二人坐車了。”
“我不會騎馬……”洛離一聽不用坐車,好像又好些了。
“那你二人同乘一騎。”
“我也不會。”司命兩手一攤,一臉無辜,他們都是駕雲的好嗎?學凡人吃飯喝水還行,學凡人騎馬,可不行!
“那走吧!”玄冥說完就要走。
司命洛離同時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那隻能委屈姑娘與我同乘一騎了。”
“什麽!”洛離一臉呆滯。
“什麽?”司命一臉震驚。
“不然還能如何,耽擱了進宮的時辰,你們擔當得起嗎?”玄冥厲聲斥責完,便大踏步地向馬車走去,隻是背過身去,在二人看不見的地方,臉上居然浮現了一絲笑意。
“事到如今,”洛離一臉沉痛狀,無辜地看向司命,“也隻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