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半夜, 風停雨歇,就像裴湘的心情。
她又給一周歲的歐陽克檢查了一遍身體,並送出了見麵禮。
“這裏有一瓶溫養身體的藥丸, 每次取三分之一丸的藥量化開, 倒入給孩子洗澡擦身體的浴盆中,調以溫水,再用內力加以按摩, 對孩子的生長有好處。”
白六高興地接過藥瓶, 吩咐一旁的奶娘仔細收好。
“多謝白少俠贈藥, 等到二公子回來以後,屬下一定把你的叮囑帶到。”
裴湘笑著擺了擺手, 又戳了一下歐陽克的胖臉蛋兒, 才離開了小孩子的房間。
白六親眼目送裴湘走進了歐陽錚讓出來的那個空房間, 心裏偷偷鬆了一口氣,轉身去向自家主子匯報情況。
歐陽錚聽說裴湘給出了見麵禮之後, 溫聲吩咐白六道:
“把我之前收藏的那把金絲麵折扇取出來,送給白少俠當回禮。”
“金絲麵折扇?是您上個月特意吩咐白十收購的那一把鐵木包精鋼扇骨的?”
“嗯, ”歐陽錚一邊更換寢衣一邊點頭道, “她出手大方,那一瓶溫養丹丸所需藥材種類繁多,無法輕易湊齊一副, 如今卻全部送給了克兒, 歐陽家也不能失禮了。”
白六有些遲疑,小聲問道:
“那您怎麽想要送扇子當回禮呀?”
歐陽錚奇怪地看了一眼白六:
“裴姑娘要以男裝行走江湖, 手中又常握一把折扇做武器, 還是慎重些好。普通的紙麵折扇如何能防得住別人的鋒利武器。”
“原來如此, ”白六恍然, “還是大公子想得周到,隻是……”
“隻是什麽?”
“這個,屬下家鄉有種說法,就是夫妻家人之間互相贈送禮物,最好不要送扇子。因為‘扇’與‘散’同音,有些人家忌諱這個。”
“你的家鄉……不就是白駝山嗎?”歐陽錚挑眉。
白六撓了撓臉頰,訕笑道:
“這個,哈哈,屬下記錯了。之前替大公子去南邊辦事,就、就遇到了個挺愛哭的小丫頭,她和屬下念叨過這些民間講究。不過,屬下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聚散離合本是常事,心裏並不太講究這個的。”
歐陽錚穿好寢衣坐到床邊,想了想,道:
“那你明早送禮的時候,問裴姑娘要二兩銀子,就說咱們便宜賣給她的。”
白六:“……大公子,隻扇骨上那一層又韌又薄的精鋼就能換金子了。還有,咱們不是要送回禮嗎?沒聽說送禮的時候還要銀子的。”
歐陽錚躺好後蓋上被子,語氣淡淡:
“白六,你今晚的話太多了,現在出去。”
於是,話多的白六無奈退下。值夜時,他心裏一直在琢磨,自己明天怎麽代表白駝山大公子把扇子體體麵麵地送出去,不對,是賣出去……
次日,裴湘和黃藥師沒有急著往少室山趕去,而是稍稍繞了一個彎兒,特意去拜訪了一位老禦廚的傳人,隻為吃一次對方家傳的拿手菜。
等到兩人吃得盡興重新啟程的時候,黃藥師看了兩眼裴湘手中暗金色的鐵木折扇,笑問道:
“這就是你早上花費二兩銀子購買的?雖然我黃藥師一向不太在意黃白之物,但是也不願意錯過類似的便宜好事。不知那位歐陽大公子還有多餘的扇子嗎?我也願意購買一把。”
裴湘打開折扇細細端詳了幾眼,而後慢慢輕搖,並不理會友人的調侃。
黃藥師搖頭失笑,雙腿一夾,駕馭著駿馬跑到前麵,裴湘也不急,她控製著韁繩不遠不近地跟在黃藥師的斜後方,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少室山而去。
走過一段山路,前方忽然傳來零零散散的兵器撞擊聲。
裴湘和黃藥師對視一眼,心知前方應該是發生打鬥了。兩人依舊保持著原本的速度趕路,不一會兒的功夫,就看清楚了在野外山路上械鬥的雙方。
裴湘定睛一瞧,心道一聲巧了,原來其中一方正是早上分別的白駝山一行人。
此時,他們正在抵抗一眾蒙麵黑衣人。黑衣人攻擊淩厲迅疾並無懼生死,隻是一味地向著馬車方向衝擊。在這等悍不畏死的進攻下,幾名白衣護衛已然受傷,其餘等人則牢牢護住兩輛馬車,不讓任何一名黑衣人靠近。
裴湘在一旁觀望了片刻,就直接騎馬飛奔而去。待她衝到打鬥地點附近,一出手、一揮扇子就撂倒了三名外圍的蒙麵者。馬長嘶,塵土飛卷,裴湘回身反擊,人不離馬背,頃刻間又重傷了一名使刀的襲擊者。
裴湘的出現大大減輕了白駝山護衛的應敵壓力,他們和裴湘裏應外合,很快就占據了優勢。
見白駝山一方開始遊刃有餘,裴湘便不再多插手。她隻是騎著馬在外圍巡視,不讓任何一名黑衣人逃脫。但凡有想撤退的,都被裴湘用彈指神通逼回打鬥的中心,讓他們繼續給白駝山護衛當陪練。
當然,一旦哪名白駝山護衛要遭受致命傷害了,裴湘也會遙遙相助,不讓他們真的折損在戰鬥中。
這樣一來,白駝山這方便越戰越猛。
白六深知裴湘能力,他靈機一動,開始趁機施展一些平時不常使用的不要命招式,盡情在黑衣人身上練手。他心知,隻要有大夫人在一旁照應著,他這種不要命的打發其實是沒有後患的。
裴湘並不在乎白六這樣的小心思,反而有些鼓勵。要不是為了給白駝山護衛們一個難得的實戰機會,她何必如此費心費事,直接出手把人抓起來多省勁兒呀。
戰鬥正酣,車門無聲開啟。
歐陽錚靜靜地注視著車外的戰鬥,目光偶爾會流連在裴湘的身上,看著她訓練白駝山的護衛,時光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那時候,他們在西域各地行走,也會遇到各種危險刺殺。裴湘可以用藥用毒輕易製服敵人,但她卻很少使用這樣的殺手鐧,而是盡量利用真實的衝突加強訓練身邊的護衛,一點點地夯實白駝山的真實實力。
裴湘再次用彈指神通把一個黑衣蒙麵人逼回了戰鬥圈子,深覺黃藥師的這門指法實在是既靈活又便利。緊接著,她又恐嚇了幾個人,臉上的神采越發的肆意燦爛。
隻是,她偶然間一回頭,正好和一雙黝黑沉靜的眸子對上。
興奮的表情立刻收斂了三分,她在馬背上一抱拳,盡量斯文優雅地說道:
“大公子,你好啊。”
歐陽錚微微頷首:“又麻煩你了,這些小子很久沒有經曆過這樣的訓練了,最近這一兩年多是以傷換傷,希望沒有讓你失望。”
裴湘使勁兒瞅了瞅歐陽錚臉上的表情,總覺得這男人是想讓她增加愧疚感。
“你們怎麽走這條路?”裴湘四下張望,疑惑道,“我是有事繞路而行,才偏離了大路。”
歐陽錚徹底卷起車門前的竹簾,隔著兩方打鬥的人馬溫聲說道:
“最近有些涉及到嵩山大會的要緊消息走漏了,我不欲在嵩山大會之前再次出現在人前,所以才選了這條偏僻路線。沒想到還是遭到了伏擊。”
“這樣啊,”裴湘聽過歐陽錚的解釋,沒說信與不信,也沒有深問,隻是順著歐陽錚的話分析道,“既然涉及到嵩山大會之事,想必十分緊要,難怪會引來這麽多人的伏擊。既如此,你身邊的護衛力量就不太夠了,也缺少真正的高手。二公子呢?他何時歸來?”
歐陽錚歎了一口氣:
“二弟尚且有些瑣事要收尾,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不過你不用多擔憂,我這裏雖然沒有二弟那樣的高手壓陣,但是護衛和蛇群毒蟲都不缺。今日如果沒有碰到你,我就要召喚蛇群了,這些黑衣人絕不是白駝山的對手。”
這番解釋傳進裴湘的耳中,反而讓她有些微微的不放心了。她看了一眼歐陽錚端坐車上的俊逸風姿,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貴扇子,順著心意問道:
“你昨天讓與我一個房間,我今日也保護你一回吧,在二公子歸來前,我給你壓陣。”
“你願意保護我?”
“我這兩年還算有些進步,自信不輸給年輕一代高手。”
歐陽錚悠然一笑,點頭應允,同時說道:“多謝白少俠出手相助,錚銘記在心。”
“禮尚往來而已,大公子莫要如此客套。”
歐陽錚道:“繼續往前走,是我新置辦的一處宅院,那裏地處偏僻,少有人煙,是一處比較私密的安靜處所。在嵩山大會之前,我都準備待在那座宅院裏,免得被聽到風聲的江湖朋友纏磨打探。白少俠和黃島主若是不嫌棄的話,就去我那裏小住幾日吧。”
裴湘回頭征詢黃藥師的意見。
黃藥師一向喜靜。這些日子在外趕路,臨時入住的客棧總是充滿了嘈雜之聲,讓他頗有些厭煩。此時聽到歐陽錚的邀請,心想歐陽家的別院當然要比少室山附近住滿人的客棧安靜舒服。於是,他沒怎麽猶豫就點頭答應了。
這時,白駝山的護衛也已經製服了所有的黑衣蒙麵人,大家稍稍整理收拾了一下戰場,便繼續前行。
又走了小半日,車隊在一條隱蔽的小路路口處轉了方向,之後繼續行進,大概花費了一刻鍾的功夫,他們才抵達了歐陽錚的別莊。
這裏果然安靜,屋舍窗明幾淨、南北通透,亭台樓閣一應俱全,還有專門練武的場地和別致古雅的花園,流水潺潺,鳥語花香。
最重要的是,裴湘和黃藥師都有自己的院子。雖然一東一西相距甚遠,但是對於武林人士來說,一座宅院的距離根本不算距離。
入住的第一晚,歐陽錚設宴款待裴湘和黃藥師。
歐陽錚此人也當得起人中龍鳳這樣的評價,雖然因為身體的原因在武學修為上落後一籌,但是在其他方麵,他都能稱得上是佼佼者。所以,黃藥師挺願意和歐陽錚交談的。
裴湘此時已經卸下“白瀟”的易容,恢複了女兒妝容。三人把酒言歡,談古論今,談得興起了,喝起酒來便不太節製,等到筵席結束時,每人都處於微醺狀態。
宴罷,三人各回住處。
裴湘吹了一會兒夜風,自覺已然清醒過來,便沒有急著休息,而是趁著晚風正好,舞起了一套劍法。等她感到身上有了微微汗意後,便沐浴更衣,折騰了一遭,已然到了夜深人靜之時。
她正要入睡,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六?何事?”
“大公子中藥,請裴姑娘幫忙壓製一下藥性。”
裴湘隨手拽下屏風上的鬥篷往身上一裹,也顧不上整理頭發和儀表,直接推門而出:
“中了什麽藥?要緊嗎?”
白六快速答道:“是一種西夏皇室的秘藥……主子已經服用了兩種蛇毒壓製藥性,隻是效果不太理想,還請裴姑娘幫忙看一下。”
聽到歐陽錚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壓製藥性,裴湘眉心輕蹙。她心知,以歐陽錚愛惜身體的程度,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是不會貿然采用這樣的方式的。
“什麽西夏皇室迷藥?”
“據說是幾代之前的某位李姓皇妃帶進西夏皇室的,有……助興迷情之用,無色無味也不太好解。”
“怎麽會中這種藥?還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
“是屬下的疏忽,沒想到婢女中還有人有這等攀附心思。”
兩人說著話,就走進了歐陽錚的住所。
裴湘抬眼一看,一名背影嫋娜纖弱的紅衣女子匍匐在地上,整個人都微微顫抖:
“大公子饒命!是奴一時糊塗,是奴癡心妄想,奴、奴一直偷偷愛慕大公子,惟願大公子長命百歲,心想事成,並無任何冒犯之意。這次、這次、那個給奴秘藥的人說,這種秘藥並不傷身,隻要大公子、大公子不抗拒藥性,事成之後……奴婢蒲柳之姿,願、願……”
說到這裏,這女子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了。
歐陽錚一直麵無表情地坐在上首,直到察覺到裴湘走近,才稍稍緩和了表情。
“白六,”歐陽錚一開口,聲音就沙啞得厲害,“把人帶下去,詳查!”
“白六遵命。”
白六走到那紅衣女子身旁,直接點穴,立時讓這女子再沒有說話和反抗的機會。之後,他就迅速帶人離開了,把房間留給了裴湘和歐陽錚兩人。
歐陽錚此時穿得十分整齊嚴實,一點都不像是要就寢之人,坐姿也端正挺拔,同平日在書房處理事情時毫無二致。
可是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其實一直在隱忍。額角有些汗意,冷玉般的膚色在燭光下漫出極淺的胭脂緋色,眸色也更加暗沉深邃,偶爾還會亂一下呼吸的節奏。
裴湘走近,帶著沐浴後的女兒香氣。
歐陽錚的呼吸又亂了一下,他閉了閉眼,避開目光不看裴湘。
“伸手。”
歐陽錚抬起手腕放在桌麵上。
微涼的手指輕輕搭上他的胳膊,觸碰之間,讓他有些晃神。
好似過了很長時間,又好似很短。就在歐陽錚覺得某些折磨永無止境的時候,那微涼纖細的手指離開了他的胳膊,耳邊響起悅耳清潤的聲音。
“歐陽錚,這秘藥確實厲害,如果一直不解開的話,六個時辰之內就要轉化成劇毒了,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剛剛服用了兩種蛇毒,可有效?”
“那蛇毒隻能暫時壓製秘藥的藥性,讓你保持清醒,不被欲and望操控,但隻是治表不治裏,一會兒就要失效了。”
“你能幫我解除秘藥的毒性嗎?”
“可以,”裴湘的篤定語氣裏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現在有兩種解開藥性的辦法。一種,就是像剛才那個女人說的那樣,你和人行魚水之歡,這秘藥的毒性自然就解除了。”
“第二種呢?”
“第二種……我記得歐陽家有一種用西域異獸的血液製成的解毒丹,你可以連續服用七枚解毒丹,再配合我的針灸,也能解開這種媚毒。”
“那種解毒丹嗎?”歐陽錚嗓音喑啞,透著淡淡疲憊,“常人服用一顆就會渾身劇痛,恨不得咬斷舌頭。如果連服用七枚的話,我不敢保證自己能忍耐下來。”
裴湘溫聲道:“你可以選擇第一種辦法,歐陽家的侍女中,有不少願意成為你的女人的。”
歐陽錚無奈地笑了笑,慢慢問道:
“如果我選擇第二種的話,你的金針能幫我壓製疼痛嗎?”
裴湘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道:
“為了不耽誤解毒,對疼痛的壓製程度肯定要弱一些的,嗯,偶爾還會失效,全憑你個人用毅力忍耐。”
“那你會讓我疼死嗎?”
“不會,”裴湘篤定道,“如果你選擇第二種,我會一直守著你解毒,不會讓你因為劇痛而做傻事的。但是,你確實要經曆一番深入骨髓的折磨。”
“既然死不了的話,那我就選擇第二種吧,湘兒,之後就拜托你了。”
裴湘垂下眼簾,柔聲勸道:
“我建議你選擇第一種,既能輕鬆解毒,對你的身體還有些益處。”
歐陽錚想都不想地拒絕道:
“我不會選擇第一種的,湘兒,既然沒有到絕路,我就沒有必要因為一時的舒適而失去更加重要的人。我選第二種,你幫我針灸吧。”
裴湘靜靜地看了一眼歐陽錚,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就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侍衛把她需要的東西送來。
之後,她對歐陽錚道:
“大公子,請脫去外衣,去榻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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