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吾若梅發現打來的是陌生電話。沒有什麽標記，比如廣告推銷或者騷擾之類的。沒有標記的電話可以接。在老家時，隻要是外地電話，尤其是有標記的電話都不敢接。望著陌生電話，她猶豫一下，想想這麽晚了，誰呀？接通，她淡淡地問：“喂？”
“是吾若梅嗎？”陌生人。
“啊，”滿腹狐疑地應著。
“你是吾若梅？”對方是女的，讓吾若梅稍微踏實點。
“我是，”她想盡量做到不熱不冷。
“嗷，我是江城中西醫結合醫院。”對方是個年輕人。但聲調裏流露著某種老練和早熟。
吾若梅的心呼一下懸起來。一種不知凶福的忐忑感覺。
“嗷，您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在加速。有點像突然奔跑的兔子。真是那種感覺。她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是醫院護理部，我見過你。雒主任讓我通知你一下，明天來上
班。”
“是嗎？明天？好的，好的，謝謝！”吾若梅不知是由於過於興奮，還是頭腦發熱，一時忘了問問對方是誰。
不過，總之，吾若梅是高興的。她一高興，就想第一時間告訴一下圓圓。
“圓圓，江城中西醫結合醫院來電話了，讓我去上班。”
圓圓回複到：“挺好的，我不關心這個消息真假，關心的是媽媽你去了能否受的了。”
“什麽叫受得了受不了？媽媽啥事沒經過？隻要是醫院的工作，都沒問題。”
“可是，媽媽你知道，我也知道，這種民營醫院，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講人情。因為民營醫院要發展，要生存，隻能讓人往死裏幹，很殘酷。”
吾若梅心裏不以為然。她本來想做一個輕蔑的微笑，當然不是對女兒，是對圓圓所說的民營醫院的不講人情。但不知怎麽，她突然感到眼皮抬不起來了。而且有一種幻覺，恍恍惚惚地馬上要睡著了。她站著，扶著小客廳桌旁的椅子背，努力不讓自己摔倒。
時間已經不早了。吾若梅清醒一下，準備做飯。她開始拾掇廚房裏雜物。
正在這時，圓圓氣喘籲籲地蹦蹦跳跳回來。一進門就說，每天的工作就是坐著，擔心把身體坐壞。跑跑步。
吾若梅說：“肯定是累。你長這麽大，媽媽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勤快。來來，媽媽正在做飯。啊呀，你看看廚房這個亂，太髒了。一定要每天擦洗一下，不然的話，吃進去不衛生。”
圓圓換著衣服，突然似乎情緒不太高。懶懶地說：“累？天天這樣。”說著，對自己的手看看，說：“我的手完蛋了，天天打電腦，右手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多麽可惜。嗨，今天歐陽……”
吾若梅自己在廚房裏拾掇東西，沒聽清圓圓話裏的意思。頭抬一下。隔著門框，仿佛看見圓圓情緒不太對，一個勁地看自己的手腕。在那發呆。
“怎麽了？孩子。你剛才說什麽？我光顧自己的事了。你說歐陽怎麽了？”
吾若梅疑惑地看著女兒。她忽然發現圓圓在悄悄抹眼淚。吾若梅趕緊在水龍頭上洗洗手，走過來，關心地用手扶住圓圓的肩膀，不放心地問到：“快和媽媽說說，是不是和歐陽鬧意見了？”
圓圓不說話。吾若梅再細致地看看女兒的臉，發現圓圓瘦了。心裏不由地一軟，眼睛一酸，眼淚也下來了。真是莫名其妙的眼淚。
“到底咋回事？和媽媽說說？”
圓圓經媽媽這麽一問，突然幹脆吚吚嗚嗚哭了。但還是不說實情。
吾若梅有點受不了了，想想，一個女孩子家，一人在上海，工作上，生活上，還有情感上，都困擾著。按說，年輕人的感情，多麽美好，多麽吸引人啊。可是往往就是這樣，越是美好的東西，就越是伴隨著得到的不容易。
吾若梅安慰了半天圓圓，說，我先做飯，等媽媽做好飯，好好談談。
圓圓進了衛生間，一會出來，一個人鑽在小臥室，坐在小桌前看一本書。
她看著書上有一段話，抄下來。她有這個習慣，總是將書上的好句子好詞匯記下來。這段話是這樣的：“為什麽要讀書呢，大抵是因為好書像平庸生命裏的一道光，像是迪倫的崔斯坦一樣，指引著你，將你與一路橫行尖叫的魔鬼隔離，是你渡過險湖時堅定的雙腳和奮力的漿，使你變得忍耐而平和。”
還有一段，她繼續抄著，一時沉浸在一種安靜中。她的心情好了一些：“願你每天有個好的心情，每夜有個甜蜜的夢，時時受人關心處處受人關注，世上的所有美好都伴隨著你!……”她對下麵這段猶豫一下，還是抄下來，“每一天都期待能和你見麵，你的愛曾經是我吸到肺裏的煙，剪不斷那刻骨銘心的糾纏，這是我改變不了的永遠。天又要昏暗下來了，發現日子在你不經意間早已流逝了。當夜幕即將來臨的時候，平靜地期待第二天的開始。”
圓圓凝視著自己的小本子，她得意自己還保留著這一父母輩人才有的習慣。隻是這個不記錄在手機，而記在紙上的習慣，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秘密，連歐陽都不知道。
她又發現一段話：“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愛你——絕不學癡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這些都還不夠！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裏。每一陣風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你有你的銅枝鐵幹，像刀，像劍，也像戟；我有我紅碩的花朵，像沉重的歎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裏：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腳下的土地。”
這是舒婷的詩。太美了，圓圓這代人，很少去看舒婷了。
還有一段，圓圓想抄完這段就好了。“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我猜中了前頭，可我……”。突然，她發現媽媽站在門前，默默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