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吾若梅匆匆趕到嘉定北地鐵站時,圓圓剛剛從斜土路出發。她對媽媽剛才的微信有點看法。加上今天一天挺累的,本來想著上了地鐵再回複。結果,一上地鐵,運氣不錯,有個座位,而且是把頭的,她搶前一步坐下,一靠在座位上,就睡著了。手機在手裏握著,頭發散落在額頭前,甚至有一大團濃密的黑發,遮住她的半張臉。高挺秀氣的鼻梁,和眯縫成一條長月影的眼睛,在瀑布一樣的長發襯托下,像潔白的玉石台上刻出兩優雅紋路。
直到徐家匯站需要換乘時,圓圓才驚醒。她慌亂地站起來跑出車廂,被她碰撞的歪歪斜斜的兩個小夥子,對著她的背影輕輕搖頭。
她急步向11號線走去時,手機響了,是媽媽的。她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把雙肩包提提好,聽著媽媽說話:“圓圓,我看你老不回微信,還以為你忙什麽呢?”
“嗨呀,媽媽,我在地鐵上睡著了,沒什麽事吧,你微信上說的,我覺得,嘖,還是咱們回去商量一下吧。”
“圓圓,我覺得先別急,馬上接來你奶奶,你說怎麽辦?”吾若梅不急不慌地說,“我覺得是應該好好商量一下,別急著先答應你姑姑。”
“我沒說答應我小姑,我隻是說,我也好想奶奶,我們去看看奶奶。”
“可,你不是說,小姑說了句什麽,你媽媽已經上班了,你爸爸啥時候來上海麽?”
“是,她問了一句我爸爸什麽時候來上海。嘿,我也奇怪了,當時我也正忙,這兩天公司太忙了,本來今天要加班的,我和領導說,我媽媽身體不舒服,我要按時下班,才準許我走的。看這情況,公司以後加班會是常態化。”
吾若梅現在關心的是小姑子怎麽說的,趕緊回複到:“你小姑怎麽說的?你說你奇怪什麽?”
“我奇怪,小姑怎麽老是問我爸什麽時候來?”
“你怎麽說?我們並沒有說你爸爸也來上海呀,你和你小姑這麽說了?你說過?”吾若梅一急,思緒有點亂了。心想,還是讓我猜著了,這些人,怎麽就這麽不理解人呢,我們在上海又沒固定住處,租房住不說,房子還那麽小,老是打我們的主意。你們的媽,而且又是她奶奶的老家,住杭州就別動了,那麽大歲數,還跑啥跑?
她的這些內心想法,還不能和女兒說。圓圓也無法站在媽媽角度想問題。圓圓回複說:“我沒說我爸要來上海呀。不過,小姑這麽一說,到是提醒了我,幹脆把我爸爸也叫來算了。他一人在濟南幹啥,又不會做飯,又照顧不了自己。一家人在一起還能有個照應。”
吾若梅對著手機屏幕,嘖一聲,使勁把頭撇開。這孩子,怎麽這麽說呢。她告訴圓圓,她在嘉定北的地鐵等她,見麵說。已經找好一輛小紅車。還需要再找一輛。
嘉定北站,由地鐵口湧出的下班人群,像傾倒處的一大盆水,一出周口,四散流淌開去。奔向紅綠燈路口後,會因為紅燈形成堰塞湖。但隨著黃燈變綠燈,這些由地鐵或其他地方流來人群,會被十字路口分流掉。所以,上海似乎永遠不相信四麵八方湧入的人群,會把城市填滿。一百年前就沒相信過,現在更不相信。因為一百年前,嘉定北還是小村鎮呢。
吾若梅把小紅車推倒靠近地鐵出站口的路邊。她幹脆坐在車座上。任由身邊下班的年輕人像水流般飄過去。她忽然想起來,在這裏曾經偶遇兩次的老鄉小姑娘今天沒出現,不出現,也正常。她想著,人的一生,可以說大部分認識的人,都是偶遇到的,即便是自己的親人,他們之間也是偶遇到的。所以,偶遇的人都是有緣分的。
這麽想著,或許是由於孤單,她越是想再遇到那個老鄉小姑娘。按說那個小姑娘的電話她有,但是,她卻希望偶遇。那種偶遇的感覺,讓她覺得好笑。因為偶遇,往往是年輕人才會有的幻覺,或者說浪漫。吾若梅想,也好,說明我還不老。她的這些想法,都是在等圓圓的功夫裏產生的。她挺佩服自己可以胡思亂想。因為今天第一天上班,其實已經夠她應付的了。雒霞主任安排的事,總算完成了。不,還不能說全部完成。護士長選拔方案,不可能當天就拿出來,即使是網上抄,也需要對本單位情況有個大致了解。不過,初步方案已經給了雒霞。雒霞說了一句:“呦!出手還挺快。我晚上看看。”
嗷,原來雒霞晚上才看看。可見,雒霞主任也不是今天見不到選拔方案,就要扔下工作不幹了。都在咋咋呼呼,都強調自己的工作不過夜。實際上,該睡覺還睡覺。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吾若梅胡思亂想的功夫,圓圓從地鐵站口冒了出來。圓圓高興地說:“媽媽,我就怕你等著心慌,一人走開了。”
“我能往哪兒走呢?唉,你先騎這輛車,我再推一輛。”
“還有吧?”
“有。我剛才已經把另一輛車藏在一個汽車後麵了,呦,這會,別讓人推走吧,我去看看。”吾若梅說著,急步轉過地鐵口。不一會兒,吾若梅匆從轉回來,神情沮喪地說:“真行,這些人,連藏在騎車後麵的車子,也推走了。倒黴倒黴。”
圓圓笑笑說:“走吧走吧,不是咱們倒黴。而是單車本身就不該呆著不動。如果呆著不動,單車公司也該倒閉了。”
吾若梅臉上猛地收斂了笑容,就像狂風猛然刮幹淨了地上落葉,一臉鎮靜地說:“對了,這句話有道理,有道理。如果一個單位,死水一攤,沒有競爭,沒有紛爭,也就沒有活力了。圓圓,我本來想給你說說今天單位的事,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就是啊,我本來還想問你呢,第一天怎麽樣呢?”
“怎麽樣?真的挺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