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私奔之夜
鄭躍沉默了一會,周縣丞卻鬆了口氣,還好這年輕的縣令不是真的愣頭青,還懂得思考自己未來仕途的利弊,他有顧慮,自己存活的幾率就大些,隻要能不死,他在秋水鎮經營這麽多年,哪怕沒了官位,以後也能混的風生水起。
“周縣丞?”
一個慢悠悠的少年明朗的聲音響起。
周縣丞眼皮一跳,隻見鄭躍下首坐著一個白衣少年,他手上拿著一把沒有任何筆墨的折扇,看著自己眼神深邃,不知道再想什麽。
趙笠笑了笑,轉頭低聲問身後的滿月:“以前欺負過楚錦河那丫頭的周蠻子是不是他兒子?”
周縣丞內心開始狂跳,這少年自開始就坐在鄭躍下首,鄭躍對他態度很尊敬,他也算在官場混跡了幾十年,知道這少年身份肯定不低,他不知道楚錦河是誰,但周蠻子的確是自己那個兒子的諢號,少年的這一句話了,透露著一個意思,那就是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肯定惹到過這少年關係不錯的人。
滿月還是一張冷漠臉,看向周縣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少爺,是的。”
趙笠微微垂著眼眸,不知所想,他一揚扇子擋住自己的嘴角,過了一會,輕聲對鄭躍道:“我在京都也待了十幾年,可從來沒有聽過老武王有什麽在秋水鎮的親戚。”
隻這一句話,讓周縣丞眼前一黑,心裏隻有一個想法,吾命休矣。
鄭躍眼睛一亮,笑著道:“多謝大人提醒。”
他完再看向周縣丞眼中已經是一片冰冷,一拍驚堂木,大聲喊出:“周縣丞,糧倉是大周國脈,你帶頭私自違抗,等於違抗皇命,本官判你三日後午時三刻處斬,不得有異議。至於其餘有參與此時的吏員,待查明罪證,輪過處罪!”
“大人威武!”兩旁的衙役整齊抖動殺威棍,氣勢十足喊出。
而周縣丞在聽到鄭躍判決出來後,終於沒忍住,一口氣沒上來,昏了過去,其餘吏員也鬼穀狼嚎,被刑部的衙役拖了下去。
趙笠收起扇子,笑了笑站起身,似乎隻是來看一場大戲,鄭躍見他站起來,也客氣的站起身,見趙笠準備離開,連忙鞠躬行禮:“大人,之前多謝大饒糧食幫了下官一把。”
“事而已,鄭大人敢冒著得罪糧商身後各地官員的風險強行征糧保住難民和百姓,阻止一場禍事,可見鄭大人也是位好官,好官不該就此湮滅在一個秋水鎮。”
聽到這話,鄭躍心中一酸,他寒門出身,讀書時何嚐不是胸懷一顆若入仕定要造福百姓的赤子之心,可惜他在京都翰林院呆了一年見識了京都官場中各種各樣的黑暗,他二十五六,正是有大抱負的時候,怎願融入這樣的汙流,於是他放棄了人人都羨慕在皇帝身邊當京官的機會,選擇了人人都不看好的外放之職,為了就是無愧於心,這麽簡單的心理,此刻能得到這位大饒理解,何嚐不感動。
“若不是大人及時送給了下官糧食,下官就是征用全秋水鎮的糧店也撐不了這麽久,大人此嗯,下官定牢記在心。”鄭躍身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一絲感激,腰身放的更低一些。
趙笠往外走,腳步沒有因為鄭躍的語氣有絲毫停頓,他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慢慢走出門外,聲調愉悅:“不必放在心上,鄭大人還是考慮一下怎麽解決哪些被你強征了糧的商戶,如今糧價還是價,就不知道你兩袖清風,能不能付的起他們的糧錢。”
“嗚……”看著看不見背影的趙笠,鄭躍頭疼的捂著腦袋。
站在堂下角落的尹老九把這些全收入眼底,他不關心縣令大人怎麽為商戶們的事頭疼,而是白衣少年明顯身份在縣令大人上麵,但他剛才和他下人提到了楚錦河,就很耐人尋味了,尹老九知道這丫頭和鎮子那個盛家有關係,沒想到她還和這什麽不低的少年認識。
尹老九眯了眯眼,一隻手在下巴上來回摸了摸,心裏下定決定,如後要讓自己女兒常與姓楚的這對兄妹好好相處。
轉眼間,張落雨與胡方約定私奔的日子就到了,眼看要到冬季,地裏已經沒有什麽活幹了,張老三也不在下地,準備好過冬,張落雨這一白日都和他待在一起。
麵對這個以前並不熟悉的大女兒,張老三有些受寵若驚,對女兒對自己的親近感到很幸福。
張落雨心中五味具雜,若她今日離開,往後餘生便再也見不到父親,每當就此一想,她眼眶都要濕一番。
誰也想不到一向乖巧的張落雨會有這樣大膽的想法,夜晚也如往常一樣,大家都早早入睡。
旁邊屋子響起開門聲,楚錦河慢慢睜開雙眼,她聽到外麵的腳步走到主屋麵前,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是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張落雨跪下了,地上響起三聲悶響,應該是張落雨磕了三個響頭。
最後聽到院子大門被打開,楚錦河閉上眼,無論如何都再也睡不著了,心中歎息,還是走了。
私奔這詞在現代人耳朵裏聽著浪漫,背後的艱苦與決然是不可想象的,先不私奔後兩人要遠離家鄉,離開了家鄉就等於沒有了戶籍,男子無法科考,女子名聲隻能是妾,私奔為妾,永遠沒有辦法成為正妻。
如果以後男子後悔了,變心了,不願意承擔這份艱苦了,他甚至可以直接拋棄女子回來,他回來或許隻是人品名聲沒了,女子要怎麽辦,名譽沒了,名義上隻能是男子的侍妾,比程氏當年給人做妾還要不堪,程氏當年好歹沒有私奔,隻是以做妾的規格進的男方家鄭
張落雨走了沒有多久,窗外嘩啦嘩啦下起雨來,原本隻是毛毛細雨,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雨勢猛然變大。
楚錦河怎麽也睡不著了,從床上做起來,打開窗戶看著窗戶外麵發呆,剛開窗戶,突然看到自己另一邊屋子的門被打開,黎夭穿著一身中衣衝了出來,他冒雨跑到庫房屋簷底下,從屋子裏拿出一卷油布,蓋在屋簷下曬著的幹香菇上。
這些香菇是楚錦河近兩沒事幹,上山采回來吃的,為了保存時間長一點,她乘著白太陽正好,就放在屋簷下曬幹的,隻是沒有想到晚上會下雨。
屋簷底下,黎夭抹了把臉,看香菇都罩住了,輕輕呼了口氣,楚錦河一愣,她都快忘了這些香菇,這孩子倒是記得,大晚上大家都睡得死死的,他還特地淋著雨跑出來護著這些香菇。
楚錦河就大刺刺趴在窗戶邊上,黎夭正準備回屋子,一抬頭就看到楚錦河了,他一愣,隨即不好意思低頭。
雨還在下,隱約有雷鳴聲傳來,反正也睡不著,楚錦河對黎夭招招手,把他叫過來話。
黎夭聽話的走過來,楚錦河讓他進屋子,她把屋子的蠟燭點亮,從衣櫃拿出自己備用的幹毛巾給他,讓他把頭發身上擦幹淨:“你還真是一點動靜就醒了,如今看來我像個雇傭童工的壞老板了。”
頭上的的毛巾有淡淡的香味,那不是什麽花香,是一種很清爽的味道,黎夭垂下眼眸,輕輕擦著頭發,這是與楚錦河身上一樣的味道。
“以前在家裏睡的淺。”黎夭慢慢話,他完,屋子裏就陷入了沉默。
楚錦河默然,想到黎夭剛來三房的時候,程氏曾經和黎夭的母親是閨中密友,她曾經好奇問過程氏,黎夭的母親是怎麽樣的人,程氏回憶了很久,她黎夭母親長得特別白,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在當時的上河村當之無愧的一朵花,當時的名聲近幾個村子的大夥子都知道。
聽到這裏楚錦河就想到黎夭,黎夭也長得很白,眼睛大,瞳仁瞳孔黑作一團。
自己第一次盯著黎夭看的時候也被驚了一下。
像口井,楚錦山的,他的眼睛,沒有一點光。
黎夭總是睡覺不踏實,楚錦河睡眠淺,辰生卯生老有踢被子的習慣,她夜裏常要起夜給這個幾個崽子蓋被子,也沒有漏了黎夭這個孩子。
她每次進黎夭屋子,時常看見黎夭坐在床上發呆,臉上是一種呆滯,驚恐,悔恨的表情。
楚錦河覺得不能放任不管,便把他帶到院子裏聊,黎夭總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睡覺,越睡越難受,呼吸不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他親娘掐著他的脖子,在那個自己出生的屋子裏。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是我一看見就知道是我娘。”黎夭低著頭話,眼中看不出是什麽神情。
這是一種心裏疾病,他的父親總是對這個孩子抱有惡意和責怪,把家裏什麽不順都安在這個孩子頭上,這個孩子即便表現的在怎麽不在乎,潛意識裏也會被沾染是自己錯的思想,楚錦河很明白,她不是心裏醫生,也不知道該怎麽做,隻能摸摸他的頭,一遍一遍的:“你這麽乖,你娘要是活著,得多喜歡你,怎麽舍得這樣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