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再遇
太陽穿過了雲層，而雲層又會突然被風吹開，是時陰時明的天氣，橋下流水嘩啦嘩啦流過，半點不做停歇，幾艘小船輕輕飄過，船夫的船槳有一下沒一下的劃著，做著這輕鬆的買賣，仿若一片葉子輕巧，來往行人不斷，她提著裙角腳步急促，穿過人群跑到街尾。
然後便見到了那酒館老板，說的茶館。
茶館不大，比起旁邊的綢緞莊真的是太小了，綢緞莊的老板娘站在門口，抬眸的時候一掃，便見到是個熟人。
牆角有幾株爬山虎已經蔓延而上遮住了半邊斑駁的牆，招牌不舊也不新，寫著：無憂茶館。
她不想停留，熟人也無意打招呼，茶館內的人都是不少，低聲交談著。
她抬腳進去。
原本想不做聲的進去，終究還是因為相貌太不俗，一進去便惹來了目光。
紅衣少年坐著櫃台撥弄算盤，修長的手指熟練的撥動著算盤珠子，抬眸看她，百年未見，相貌沒有一絲變化，一雙眸子一如既往的含著笑意，眼角一顆淚痣盈盈欲滴，他隻抬眸看了一眼，便說道：“來的遲了，快些去泡茶。”
她都來不及將醞釀好的情緒說一說，得了這一句有些懵，卻又莫名的歡喜：“知道了。”
便掀開簾子往茶室去。
外麵有客人看著有些懵：“商老板，這不是客人啊？”
商嵐笑道：“是茶館的人，不是客人。”
“怎麽以前沒有見過？”
“家中剛過來，晚了些。”
“這樣啊！”
日暮西沉，總算是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溫心坐在位置上：“長安的人比清水城多的多啊！”
商嵐給她倒了一杯茶：“是，長安的人很多。”
她側頭問道：“百年不見，你不想對我說點什麽？”
推過去一杯茶水：“百年與我們不過彈指一瞬而已，就當是昨日未見，沒有什麽。”
“你也不想我？”溫心有些不高興。
商嵐無奈的看著麵前的小狐狸，隻得是點點頭：“你不在，確實沒人幫忙了。”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溫心欣喜了許多，絮絮叨叨的說著在夢中的事情，與來長安之時碰上的少年，最後落在了清水城離開時的最後一幕：“秦大哥……已經死了吧？”
“是，”他點點頭：“我將他記憶抹去，他一世過的很好，”
“那，就好，”她垂下眸子：“是我不好，當初不該去招惹的，商嵐，凡人不過活百年，確實不適合在一起。”
他笑了笑：“有些人不在乎百年，有些感情總是能讓人奮不顧身的。”
邊說邊的，從後邊的櫃台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這是他一直要給你的，隻是那時候你沒有心思打開，後來便又沒有了時間，就這樣子等了你百年，也是該由你來打開了。”
溫心看著麵前的木頭盒子，商嵐保管的很好，並未生出一絲灰塵，好似是從某個店鋪裏剛剛買來似的嶄新的很，誰都想不到，它曾穿越百年，從一個人手中傳到這個人的麵前。
而沉睡了百年的溫心，並未覺得過去多久，看著麵前的盒子，卻突然生出一絲懷念，一絲的懼怕，有些不敢去打開.……
但商嵐不容抗拒的放在她手心：“有時間便看看吧！”
她抿著唇沒有說話。
門被推開，一個紅衣女子打算進來，臉色蒼白似乎是受了重傷，但是一雙眸子很是靈動，看著便覺得她不是什麽安分的主。
她站在門口先是小聲的問道：“那個.……你們是打烊了嗎？”
溫心把盒子飛快的放下，才說道：“沒有，還有半個時辰呢！”
女子這才放心的進來，腳步略微有些沉重，臉色更是隨著她的動作就慘白一分，應當是傷口沒有複原的緣故，她看了看溫心，又看看商嵐，這才小聲的說道：“我是聽山上的靈芝草說的，說你們店裏有種茶水，喝了就能叫人把什麽都忘記了，賣嗎？”
“你不是人類？”溫心有些吃驚，自己的道行居然一開始並沒有看出來？
她撓撓頭略微不好意思的回答：“我不是人，隻是山間的一株紅參。”
“是妖？”溫心恍然，紅參成妖的，倒是很少見。
商嵐走出來，見到她並未驚訝，隻是看溫心愁眉不解的樣子，柔聲解釋：“無妄頂上有處靈力很強的地方，那地方成了不少妖，但是不沾染凡間俗物妖氣不重，你察覺不到，是情有可原的。”
聽到他這樣子說，溫心才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那紅參姑娘也點點頭笑道：“公子果然見多識廣，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哪裏知道無妄頂啊！”
商嵐笑而不語。
那紅參姑娘見商嵐不接話了，才小心翼翼的又開口問道：“那茶，還有的賣嗎？”
“有的有的，”溫心說道：“多少都有。”
紅參姑娘更加小心：“那，貴嗎？多少錢啊？我一株紅參來凡間不久，沒有多少銀兩，打個欠條行嗎？”
溫心：“.……”
紅參姑娘看著商嵐求情：“看在咱們都穿著紅衣服的份兒上，打個欠條，行嗎？”
商嵐幹咳了一聲，笑道：“姑娘說笑了，我不缺銀子，也不收銀子，隻是好奇，姑娘要這個做什麽？”
紅參姑娘聞言才欣喜了一下，畢竟不收銀子就一切好說，隻是聽到他的後半句，又忍不住悲切起來：“我想.……讓一個人把我給忘記，可是我法術不夠，所以.……”她忽而想到什麽，抬眸問道：“這個藥效夠嗎？他一個凡人想要遺忘應當夠的，我也想要遺忘，可以嗎？”
商嵐沒有直接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換了一種問法：“你舍得忘記嗎？”
舍得嗎？她沉默了下來，應當，是舍不得的。
無妄頂上的哪朵花不知道？哪株草不知道？哪棵樹不知道？甚至於小鳥都知道，在無妄頂上有很多的妖怪，說起來都匪夷所思，成為妖怪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你修成靈智得五百年，修成人形得一千年，前前後後亂七八糟加起來也得兩千年才能變成一個初級妖怪，之後的妖怪，就是以法術修煉多少年來計算你多少歲了。
但是無妄頂上不同，那一處仙氣很濃的地方到底是哪個神仙留下來的沒有人知道，但是它對於修仙非常有好處大家是知道的，而那一處的妖怪最多，什麽樹妖花妖，什麽草妖藤蔓妖，好在生活的都比較和諧。
有一個特別的，便是無妄頂上，還有一些仙草，這個範圍也挺廣泛的，靈芝草算仙草，紅參姑娘也是仙草。
紅參姑娘修了兩百年修成的靈智，八百年成的妖，在無妄頂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大家紛紛感歎身為仙草的好處，而紅參姑娘也非常得意。
那時候她剛剛修成人形，還來不及給自己取個名字，整日苦惱的很，還是靈芝草來說的：“你既然修成了女子的樣子，那就得有個女兒家的名字，就叫……大花，怎麽樣？”
紅參姑娘想了想，認真的搖搖頭：“我又不是花，怎麽能取個花的名字呢？不好不好。”
靈芝草接下去道：“那不如就叫大紅？”
紅參姑娘又是搖頭：“這聽著不像是女子的名字啊！你沒聽樹妖爺爺說嗎？娶名字要風雅一點的，你修成人形是個男子，樹妖爺爺不是給你取名字叫之盛嗎？多好聽，我也要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但是奈何一個靈芝加上一個紅參，智商和天賦都沒有問題，但是文化水平實在是不足，這件事情也就耽擱下來了。
彼時紅參姑娘還沒有在無妄頂出名。
真正在無妄頂上出名是因為另一件事情。
無妄頂上藥草多，這個消息是由一個樵夫傳出去的，說起來真的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故事，之前有個上山的樵夫掉懸崖去了，被路上的一個草妖給救了，草妖見樵夫傷的重了，治好之後還順便給他留了一些藥草和一封信，讓他帶著藥草回去，但是日後可不要再來無妄頂了。
樵夫看見藥草高興的要命，卻再也不管什麽來不來無妄頂，回去就把這堆藥草賣了不少銀子，然後就告訴大家，無妄頂上有很多藥草，能治百病，於是來無妄頂上挖藥草的人越來越多，簡直是數不勝數。
這下子無妄頂上的動植物們受不了了，本來凡人老是上來就夠麻煩了，十天半個月來一個還能幫幫忙什麽的，現在倒好，一天來個七八個，氣的所有妖怪們都隻能躲起來，在這樣子下去山都要給挖空了，沒修成靈智的倒還好，修成靈智的還要被人拔走吃了，一個個哭天喊地的淒淒慘慘簡直是人間悲劇啊！
這些哭訴聽到紅參姑娘的耳朵裏，略微思索過後，便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日黃昏，又有幾個人上山挖草藥了，紅參姑娘讓一些小妖怪變作石頭跟上去。
幾個采草藥的人果然是覺得不對勁了，身後怎麽有塊大石頭老跟著自己啊？
越急越慌，然後便走錯了路。
紅參姑娘穿一身紅裙子出現在他們前麵，旁邊是之盛窩在樹根下使勁兒的放白煙，一切往奈何橋的方向發展。
然後幾個人果然被嚇的尖叫，所有妖怪們大開方便之門，讓幾個被嚇的不輕的人跑下山去。
一傳十十傳百，無妄頂鬧鬼的事情就傳開了。
一開始為了以防萬一，還有些小妖怪大半夜的出來晃悠，後來發現確實是沒人了，大晚上的便也自己睡覺去了。
所有人都很感謝紅參姑娘，紅參姑娘也就是那時候出名的。
若是日子這樣子一直下去，雖然是沒有什麽轟轟烈烈，但是這樣子平平淡淡下去其實也不錯。
直到那一日，無妄頂又來人了。
小妖怪來通知她的時候，她正在釣魚，一邊釣魚一邊在催眠自己：“雖然我是藥，但是一直喝露水也真的喝不飽啊，這些魚沒有開靈智，吃一吃沒有關係的，吃一吃沒有關係的……”
“紅參姑娘！”猛地聽到後麵這一句，嚇的她把魚竿一丟就站起身立刻道：“我沒有釣魚吃！”
後麵的小妖怪跑的上起步接下去的，壓根兒沒有聽見她這句話，奇怪的問道：“紅參姑娘，你說什麽呢？”
沒有聽見啊？她搖搖頭：“我沒有說什麽.……你找我什麽事情啊？”
“哦，對！”他想起來，連忙說道：“紅參姑娘，又有人來了！”
“又來人了？”紅參姑娘很是驚訝：“這才多久啊？怎麽這麽大膽啊？”
跑步的小妖怪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紅參姑娘覺得他很是可憐，走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你為什麽不拿飛啊？”
小妖怪一聽，頓時自閉了：“我……我忘記了……”
紅參姑娘趕去的時候，子盛已經在那裏了，摩拳擦掌：“說，咱們這一次怎麽嚇？”
紅參姑娘一眼看過去，隻見一個紫衣少年緩步而來，衣訣翩翩，肩膀處大片的羽毛刺繡一直到袖口，長發由一根藍紫色發帶係著，手上拿著一把折扇，牽著一匹馬，麵頰含笑，端的是俊秀儒雅之風，隻是一眼便是能讓女子上前扔花的絕色。
之盛沒有聽到回答，就又問了一遍：“紅參？咱們怎麽嚇啊？這一次我扮鬼還是你扮鬼啊？”
紅參姑娘反應過來，說道：“你扮鬼吧！”
之盛答應了，卻還是不解：“為什麽啊？”
紅參姑娘紅了臉：“太難看了。”
之盛：“.……”
煙霧就又升起了，之盛穿著一身白衣打算就這麽從男子麵前飄過去，把他嚇個半死的那種，然後才開始動身，就聽得一聲：“公子小心！”
然後紅參姑娘一腳把之盛踹開，緊接著一臉擔憂的看著麵前的少年：“公子沒事吧？”
少年：“.……姑娘我沒事，”然後一臉擔憂的看著倒地的子盛：“這位公子……沒事吧？”
紅參姑娘沉默了一下：“他沒事。”
“這位公子方才是在……”
紅參姑娘想了想：“這是我弟弟，平日裏腦子不大好，老是喜歡大半夜的出來亂走，沒有嚇著公子吧？”
“.……沒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