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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醜小鴨變天鵝媽媽

  兩兄弟隨邵延平到副總隊長那兒匯報後,折回隊伍。


  相思正和男兵們調笑,她在跟一位姓焦的戰士打賭,那戰士說,“你輸了怎麽辦?”


  她答曰,“我輸了就跟你姓焦!”


  聲音洪亮,結果所有戰士爆笑二十秒。


  邵延平也忍不住大笑,“好!熬了半個多月沒日沒夜的日子,你們還有這樣的精神頭!”


  秦切膚坐下來,在鐵飯盒裏看到自個的臉,歎息,“我的樣子好像老了十歲。”


  秦入骨走過去躺下來,“你比我好,我的樣子好像隻剩十年的命。”


  相思幹脆淚奔,“你們都比我好,我的樣子好像死了十年!”


  戰士們又是一陣哄笑。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要把最後的笑聲留在這片遍灑汗水和淚水的堤壩上。除了笑聲,當然還有歌聲。


  “相思,你給我們唱支歌吧,”秦切膚說,“唱那首《有個小姑娘》。”


  《有個小姑娘》也是98抗洪歌曲,相思歌詞記得不太全,但勉強還是唱了起來:


  “有個小姑娘,掛在小樹上,洪水撕破了她的衣裳……那個小姑娘,靠在小船上,望也望不到她的村莊……這個小姑娘,站在恩人旁,看也看不夠親切的臉龐;她的小手拉著大家的手,讓那淚水盡情地淌啊淌……”


  唱到這裏,橫七豎八躺在泥土裏的戰士們,也開始跟著她唱起來:

  “小姑娘啊小姑娘,抹去眼淚別悲傷;小姑娘啊小姑娘,叔叔阿姨在身旁;小姑娘啊小姑娘,風雨過後有太陽;小姑娘啊小姑娘,月亮出來照家鄉。”


  相思覺得自己也是那曾經仿徨無助的小姑娘,最後決定跟聶大叔走遍天涯海角都不怕的小姑娘。


  不知不覺又下起了綿綿細雨,仿佛在為戰士們的歌聲伴奏。


  遠處傳來一位老兵吹著陶笛的悠悠曲調,伴隨著如泣如訴的吟誦:


  “雨請不要再下,讓那一身軍裝幹透,他們已經在泥水中,奮戰多少個日夜,年輕的生命有鐵打的鬥誌,可媽媽的心會像雨一樣流淌。”


  次日晨。


  相思在晦澀的淩晨中醒來。


  渾身微微有些虛汗,大腦空白而冰涼。想想看,好像不是被噩夢魘住,也不是因為睡眠太淺,更不像是因為內急或被什麽聲音吵醒的。


  在黎明前萬籟俱寂的岑靜中,傳來小鳥撲淩著翅膀的聲音。


  那一瞬,相思驀地覺察到身體裏麵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


  可能是身體在無意間覺察到了什麽,而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吧?可是因為實在太累,她又倒進帳篷裏,閉眼就再度陷入睡眠的沼澤。


  三刻鍾後。


  準確地說,是淩晨三點,集合的哨音劃破了江邊空曠的大地,戰士們立刻從睡夢中醒來,背上早已收拾妥當的行裝跑到空地上去集合。


  邵延平在隊列前,用滿意的目光打量著大家。點名後,他叮囑道:

  “我隻說一個注意事項!行軍時,尤其是經過市區時,一定要記住,腳步要輕,隊列內嚴禁喧嘩,不能驚動了當地的群眾。清楚了沒有?”


  “清楚!”


  “不錯!還能吼這麽大聲!大家都是好樣的!”邵延平笑著大手一揮,“出發!”


  隨著邵延平的一聲令下,隊列立刻開始悄無聲息的急行軍起來。一路上,又和海軍陸戰隊、空降團以及陸軍野戰營的戰友們順利會師,甚至還有來自成都軍區和南京軍區的支援部隊,隊伍迅速擴大到一千多人。


  雖然隊列龐大繁雜起來,比肩繼踵人山人海,但整個行軍依然靜悄悄的。


  “瓦西裏耶夫應該來看看,這裏的黎明也靜悄悄。”相思壓低聲音說。


  隻有急促的腳步聲、戰士們的喘氣聲和偶爾傳來的裝備碰撞聲,的確是萬籟俱寂了。


  淩晨四點多鍾,隊列就即將進入梧州岑溪市的市區了,夏日晝長夜短,雖然隻有四點多鍾,天卻已經蒙蒙亮了。


  從隊列前麵傳下口令來:腳步放輕,快速通過市區。


  整個隊列成五列縱隊行進,相思和兩兄弟的位置比較靠前。接到口令後,他們立刻一手按住身上的裝備,竭力放輕自己的腳步。


  前方就是城區,相思他們幾乎稱得上是躡手躡腳了。在城區內前行十分鍾不到,遠遠地,戰士們看到前方影影綽綽,似乎有不少人站在那裏。


  正納悶那是在幹什麽,耳畔忽然炸起一陣歡呼聲:


  “來了!他們來了!解放軍戰士們來了!”


  相思頓時瞪圓了眼珠子,看了看秦入骨,秦入骨也正滿臉狐疑。隊列仍前進著。很快,眼前的一幕讓所有戰士都驚呆了——前方的道路兩邊竟擠滿了當地的群眾!

  道路兩旁還鋪著各式各樣的席子,上麵還有毛毯、水瓶之類的。


  相思這才明白,這些群眾是徹夜守在戰士們回去的必經之路上,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有些席子上還有孩童在酣睡,他們的父母馬上把他們叫醒,隻消說一句“解放軍叔叔們來了”,孩子們就馬上一骨碌爬起來,揉著惺忪睡眼,衝到了道路兩旁。


  “解放軍戰士們來了!”


  這樣高高的歡呼聲一路傳了下去,從郊區通往市中心的這條路兩邊,馬上就黑壓壓的擠滿了群眾,一直延伸到戰士們看不到的遠方。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讓戰士們目瞪口呆,隊列的行進速度自然緩慢下來。很快,道路的兩旁有老鄉點起火,開始燃放煙花爆竹。


  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音響徹整個寂靜的黎明!


  與此同時,老鄉們紛紛舉起了標語,有節奏地高喊著,“歡送人民子弟兵!”


  相思的眼淚霎時就流淌下來。


  沒有攝像頭,沒有記者,也沒有領導或者黨員,不是作秀,不是炒作,但真的很煽情!


  始料未及的邵延平和各分隊隊長,紛紛跑了過來,副總隊長高吼了一聲,“把隊旗給我打起來!”邵延平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咱們被老百姓給打了埋伏了!大家給我精神點,拿出人民解放軍的威武和親切!”


  鮮紅的隊旗立刻打了起來。各式各樣的隊旗,包括了海陸空三大領域,以及武警和民兵預備役部隊的隊旗。每一麵鮮豔的隊旗,都隨著黎明時柔緩的微風不斷飄揚。


  戰士們昂首挺胸,在群眾們的夾道歡迎中繼續前進。


  隊伍越往前走,越是能夠感受到道路兩旁那熱烈的氣氛。無數的鄉親父老們高舉著感人的醒目標語,還有剛剛采摘的鮮花,在響成一片的鞭炮聲中,呼喊著激昂的歡迎口號。


  相思的淚水一顆一顆砸在腰間的武器裝備上,視界剛剛恢複,又馬上變得一片朦朧。


  平時總會及時遞來手帕紙的秦切膚,此時也無法分神顧及相思,而是忙於推辭老鄉們硬塞過來的水果和煮熟的雞蛋。


  “謝謝,謝謝!”秦切膚手忙腳亂地推辭著,“我們有群眾紀律,真的不能收。”他像複讀機似的重複這句話。走在隊列邊緣的戰士們無一幸免。


  “你哥成了當年的八路軍啦!”


  相思對秦入骨說。可她剛剛嘲笑完秦切膚,旁邊就有一位長的活像《閃閃的紅星》裏的潘冬子的小弟弟的,忽然拉住她的迷彩服。


  她轉身一看,那“潘冬子”正眨著純真熱情的大眼睛望著她,小手裏拿著一束亮閃閃的映山紅,遞給相思。


  相思正猶豫著,旁邊突然一陣騷動。


  “有什麽不能收的?你們拚了命地幫我們保住了家,這麽一點自家的水果和雞蛋怎麽就不能收了?”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大媽,在被戰士們反複拒絕後,突然放聲哭了起來,“我們這是舍不得你們呀,都還是些孩子啊,為了我們遭了這麽大的罪!”


  哭聲很快傳染了一片群眾,瞬間沿著道路兩邊傳了開來。


  “收下吧!”兩旁的群眾哽咽著呼喊。


  麵對如此情深意重的老百姓,戰士們不自覺地停下了步履,每個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謝謝各位父老鄉親!”邵延平剛剛一開口,眼淚就簌簌掉下來。


  相思他們頓時瞠目結舌。因為這個兩棲蛙人隊的鐵血硬漢子,還從來沒有在他們麵前掉過眼淚。隊長一哭,隊列中大部分的戰士都兩眼淚汪汪了。


  “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市人民養育了我們!但我們也要遵守紀律!”


  雖然不能收禮物,但一朵花總沒問題吧?相思俯下身子,噙著淚水,準備接過“潘冬子”手上鮮豔的映山紅。


  可就在她俯下身子的瞬間,腦袋突然有些發暈。勉強直起腰,她把手放在額頭上,好像有點燒。


  怎麽回事?


  早上就感覺不對勁,還有,本來準備好的護舒寶也沒用上,例假已經遲來了一個星期,卻還沒有一點要來的征兆。可是,自己不是已經結紮了嗎?莫非手術出了點問題?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在浴室的那次。


  這樣一想,驀地感覺渾身發冷。


  到底身體裏發生了什麽事,回去檢查一下便知,現在什麽情況都不知道,考慮那麽多也是無濟於事。相思這樣一想,頓時放鬆下來。


  穿過市區,到達戰士們登車出發的地點,總共不過兩裏路,但是大家從淩晨四點多走到六點多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走完。


  因為一路上,隊伍都是走走停停,被群眾們的熱情所感染,而且沿途群眾們飽含深情的歡送隊伍一直陪伴著他們走到登車集結點。


  “你還好嗎?”秦入骨拉住相思,“臉色有點蒼白。”


  秦切膚也靠進來,“我幫你背行囊。”


  相思正要回答,登車集結點的旁邊,突然又湧出不少歡送的群眾,甚至還有一群穿著雪白護士製服的護士們,打著“岑溪市第一人民醫院歡送子弟兵”的橫幅。


  看著那群激動的護士們,相思卻在想,搞不好自己過不了多久就要去醫院光顧了。


  軍車一輛接一輛轟鳴著啟動了,車隊開始緩緩地出發。群眾們揮淚跟著戰士們的車隊奔跑著,各種食物、禮品、鮮花被不斷地扔進了車廂。


  既然扔了進來,便不好扔出去。加上相思突然覺得很餓,逐剝開一個雞蛋準備填填肚子。


  沒想到剛吃一口,就覺得反胃。她慌忙把臉埋在雙掌之間,掩飾自己嘔吐的場景。


  好不容易嘔吐的感覺過去了,相思已經在無法忍耐,趁著卡車轉彎減速,瞄準時機,猛地跳下車去。車上的兩兄弟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臉色蒼白。


  “麻煩兩位幫我向隊長請假,我去去就來!”


  她本來就不怎麽守紀律,現在更加顧不上紀律了。


  轉身就朝剛才那群護士的方向狂奔,背後傳來腳步聲,來不及回頭看,相思就衝到一臉驚愕的護士們身邊,“請、請你們帶我去做產檢!”


  護士們愣了會兒,很快明白過來,其中一位還笑著指著她身後,“那是孩子的爸爸嗎?”


  相思這才扭頭一看,追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秦入骨。


  可是,該怎麽把呢?我已經把承諾給了別人。


  化學課裏,有一種試紙,遇酸變紅,遇堿變藍;為什麽在人生裏,就沒有一種試紙,可以先來替我試出,那交纏在我眼前的,種種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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