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陛下駕到
周碧君不聽猶可,一聽這話,登時眼泛淚花,哭出聲來。驚得朝雲、晚霞俱是一呆。眨眼的工夫,周碧君已是淚珠直滾,一張絕美的臉都濕透了。
還是朝雲先回過神來,勸道:“禦女不必放在心上,晚霞是個老實人,說話一向如此。”
晚霞還呆呆的,一點兒也回不過神來,究竟自己又是哪一句話、哪一個字惹動周碧君傷心至此。須知周碧君雖時時在皇帝麵前喜作嬌弱之態,然則平常,卻並不是一個嬌弱之人。服侍到今日,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周碧君落淚。但她也不敢再多說,隻得順著朝雲的話先一概攬在自己的頭上:“禦女息怒,都是奴婢不會說話。禦女隻管責罰便是,隻別氣壞了身子。”
周碧君卻還淚水直流,滿麵的悲戚之色:“你說的何嚐不是真言?我這回是太著急了。”
說罷,便再也不肯言語,揮了揮手隻叫她二人退下。朝雲、晚霞見周碧君是真傷心,也不敢違拗她的意思,隻得唯唯而退。
沒有了朝雲、晚霞,周碧君連最後一絲強忍也不必堅持了,撲在榻上嗚嗚地啼哭不止。
她們隻知說她太著急,可她如何能不著急呢?既入了深宮,僥幸得寵,她便也知道,遲早會有色衰愛弛的時候。隻是不曾想到,如今色未衰,愛也先弛了。
淚眼朦朧中,瞧見皇帝賞賜的幾樣首飾,正兀自亮晃晃地躺在桌案上。心中又是一陣悲痛,急起身走過去,雙袖一拂就將那些名貴之物齊齊掃落地上。
人都已不在了,還要這些死物做什麽!
沈婉兒!周碧君默默地咬著牙。這回是你贏了!可你也等著,我周碧君也不是束手待斃之徒。
沈婉兒這邊才剛一曲終了。她捧著笛子,靜候佳音。果然等不多時,就聽外麵有人傳道:“陛下駕到。”
尹墨香、春華頓時麵露喜色,沈婉兒自己也心中一動,忙領著她二人迎上前去,皇帝已然笑盈盈地走進來。
見禮完畢,沈婉兒少不得還要做個佯裝不知的模樣:“陛下怎麽來得如此早?妾身還以為,陛下要到晚膳時分才來。”
獨孤元嘉笑道:“原本是要遲些來的,想去瞧一瞧周禦女,她前些日子身上不大好。卻不料恰巧聽見你在弄笛,便不由自主地走過這邊來了。”
沈婉兒倒沒料到皇帝說得全然坦蕩。一時間微微一愣,心底卻滋生些許慚愧。
這當然不是什麽恰巧。不過也是一個笨方法罷了:她提前派了尹墨香守藏在道旁,一見了皇帝的身影,便火速來報。
沈婉兒謝罪道:“原是妾身唐突了。”
獨孤元嘉微微一笑:“也不是什麽大事,朕改日再去瞧周禦女也一樣。”
那邊尹墨香、春華上完茶,連同跟皇帝一齊前來的馬福等人見此情景,也不消吩咐,自是低著頭一起無聲無息地退出內室。
獨孤元嘉端起茶輕啜一口,笑問道:“你呢?怎麽突然想起弄笛了?”
沈婉兒低垂著眼睛,笑回道:“妾身也隻閑來無事,忽然想起也是許久不曾碰過笛子,故此稍作解悶罷了。”
“悶?”獨孤元嘉笑了,“凝雲閣裏這麽多人,怎麽悶了?”
沈婉兒也知皇帝是在笑談,便也放鬆地輕輕一笑:“妾身還是最與杜姐姐聊得來。奈何杜姐姐身子貴重,也不好總去攪擾。”
獨孤元嘉因想起昨日留在杜吟雪處,杜吟雪說不上幾句便有些懶懶的,不覺溫和一笑:“你得空還是不要怕攪擾,多去陪陪她。她身上雖怕累,心裏卻也怕悶。”
沈婉兒便點頭道:“是。”
獨孤元嘉講了這幾句話,也覺身子有些鬆乏,便在腰下墊上軟枕歪在床上。
沈婉兒微微一笑:“時辰尚早,陛下不如略作歇息?”
獨孤元嘉淡淡地笑,似為自己開脫一句:“朕也不知怎的,忙了這些日子也不覺怎樣,到你這裏才坐多久,竟就坐不住了。”
沈婉兒笑道:“陛下為社稷殫精竭慮,自然不覺得累。妾身卻不過一個小小女子,又哪裏值得陛下費心費力……”
沈婉兒沒有說下去,獨孤元嘉一時也沒有言語。
這幾句話,沈婉兒本說得很是得體。可說的人也好,聽的人也好,卻並沒那一種舒暢。反倒隱隱然,帶出幾分梗塞。
沈婉兒靜了一靜,忽將下麵幾句更得體的話通通咽回肚中。抬了頭,一雙眼睛定定地看住了皇帝的一雙眼睛:“累了,就歇著吧。妾身在一旁守著。”
獨孤元嘉眼神一動,也靜靜地望了沈婉兒一會兒,慢慢地笑起來。他輕輕地道:“好。”
雖隻一個字,可那眼神,那語調,都已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溫柔來。
沈婉兒的笑便也跟著止不住地溫柔起來。侍候皇帝脫去外衣,又拿來一床薄被幫他仔細蓋好。皇帝又溫溫地看了沈婉兒一眼,方才閉上雙目。
這一覺,皇帝便睡得十分香甜,連一個夢也沒有做。
待到醒來,竟是睜著眼睛呆了一會兒,才漸漸回過神來。屋子裏竟已點燃燈火,但隻桌案上擺了一盞,照得四下裏朦朦朧朧的昏黃。燈火的另一邊,安然坐著沈婉兒,她還不知道他業已醒來,正垂著脖頸,做些針線。燈火照得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柔和的白皙,烏黑的發絲也閃著琥珀般的光澤。
便在這一刻,皇帝忽然明白過來。
明白了為什麽,原本說好了要去周碧君那裏,卻忽然改變主意,來見沈婉兒。
明白了為什麽,在甘露殿廢寢忘食數日,卻在沈婉兒麵前,片刻之間就累起來。
在這裏,他的心是靜的,他的人是鬆的。一切不需要的東西,他都可以暫且放下。
等到沈婉兒發覺他醒來,他已然靜靜地瞧著她好一會兒。
沈婉兒微微一怔,放下手中針線,笑問道:“陛下幾時醒來的?”
獨孤元嘉便也笑著:“也隻才醒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