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比你先醒
春華見狀，忙上前給尹墨香一個台階下來，笑著接過尹墨香手裏的托盤道：“姐姐忙了這半日還不歇歇。一會兒就要傳膳了，還怕沒有好湯好水侍候陛下同采女？夠你忙的呢！”一邊說，一邊就將絲毫沒派上用場的茶收到旁邊去了。
高有忠看著春華，心裏暗暗地點了一個頭。
宮人們的小心思，他在宮中當差數十年，早已看得不知多少。平常他也不想為難，隻是這個尹墨香，也未免太不會挑時候……
看一眼靜悄悄的內間。皇帝進去以後，多時聽不見兩人的聲音了。
收回視線時，高有忠又不易察覺地掃過尹墨香，便低垂下眼睛，做出個安心等候吩咐的模樣：又或者，她是太會挑時候了。
晚膳擺上來時，皇帝看到了貴妃鴨，心頭一鬆，不覺笑著看一眼高有忠。自從梁州那邊來了奏章，每日裏清淡還來不及，哪裏還有心情吃這些肥厚的菜肴。
現下，是有些想吃了。
高有忠便滿麵都是笑地捋起袖子，將鴨子肉帶著足足的醬汁拆得細細的，裝好一隻小碟放在皇帝麵前。
皇帝笑著連吃了兩筷，也叫沈婉兒嚐嚐。
尹墨香忙從旁上前，也學著高有忠方才的手段，細細地拆了一塊飽醮了醬汁的鴨肉，送與沈婉兒。沈婉兒一口送入，那醬汁浸得鴨肉腠理間都是，味道極豐厚，果然肥而不膩，齒頰留香。
獨孤元嘉笑問道：“如何？”
沈婉兒亦笑回道：“出自禦廚之手，還有何話可說？”
獨孤元嘉笑著：“朕是問你喜歡不喜歡。”
沈婉兒微微一怔，便情不自禁地低了聲音：“多謝陛下，妾身……很喜歡。”
獨孤元嘉笑了笑：“那就多吃點兒。”說著，便將自己手邊的那一碟拆好的細肉，輕輕放到了沈婉兒的麵前。
沈婉兒微微吃了一驚。
但遠不如高有忠。因為隻有常年侍候在皇帝身邊的他才知道，這是連三妃也不曾享到的親昵舉動。想來想去，也就隻有秦國、晉國兩位長公主，大皇女和周、杜兩位禦女了。
以前……蕭婕妤、曲寶林也是有過的。
這才多久啊……
沈婉兒就已經觸動到了皇帝的心。
高有忠不由得默默而笑。
他選的人，真是選對了。
熄滅火燭，垂下簾帳，連宮人們也都退走。
短暫的黑暗過後，便看見微亮的月色從軒窗上悄悄地浸透出來。
皇帝伸出一隻手輕輕捧起沈婉兒微低的臉。幽白的月色在彼此的臉上都映出一種曖昧如水的溫柔。
嘴唇和嘴唇暖暖地交疊在一起的時候，沈婉兒略略猶豫了一下，還是也伸出一隻手來，輕如羽毛地覆蓋在皇帝的那隻手上。
心跳依然很快。卻少了很多以前的那種惶惶難安。
一如皇帝沉默地看著她的眼睛，她也沉默地看著皇帝的眼睛。
然後，嘴唇貼合的力道加深、加重了。
呼吸變得急促、且熾熱，交織在一起，在彼此之間的皮膚上撞擊、回蕩。她能呼吸到他的，他也能呼吸到她的……
天還沒亮，沈婉兒就已經醒了。雖是醒得早，昨夜卻是好眠。
身旁的溫暖提醒她並不是一人孤枕，在轉頭以前，就先微微地紅了臉。
皇帝還沉沉地睡著，側向著她。能夠這樣近地看著毫無防備的他，是第一次。
兩條濃淡適宜的眉毛，眉弓處略略揚起，帶出漂亮而不失英挺的峰棱。接著，是長長的睫毛很安然地覆蓋下來，像兩把小小的黑色羽扇躺在白皙如玉的肌膚上。再看下去，便見挺直的鼻梁下麵是輕輕抿著的紅潤嘴唇。
想起昨夜是怎樣的繾綣，那嘴唇帶著怎樣的溫暖，沈婉兒便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輕觸在自己的嘴唇上。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睡顏，好一會兒也沒見他有醒來的跡象，便大著膽子又將放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悄悄地伸向他的臉頰。
指尖傳來柔軟、細膩的溫熱時，心中不禁一陣蕩漾。就像粼粼綠波間，一不小心，放入了一條頑皮的小魚兒。
沈婉兒不覺微笑起來。手指還未離開，竟已留戀那柔軟、細膩的溫熱。
下一瞬，皇帝竟也微微笑起來。笑容就那樣，像一朵水中蓮花靜悄悄地綻放開來。
綻放得那樣靜，以至於沈婉兒呆了一會兒，直到一隻溫暖的大掌無比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不是她怕驚醒了他，卻是他怕驚醒了她一樣--才意識到他業已醒來。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獨孤元嘉緩緩地睜開眼睛，一直笑望著她，“如今連偷襲朕也敢了。”
沈婉兒的臉驀然一紅，急切想要抽回手來，卻覺手上一緊，反被皇帝抓得更牢了。
兩個人又是一陣相對無言，一個隻顧著臉紅耳燙，一個也隻顧著眉眼含笑。
半晌，沈婉兒臉上的紅燙才漸漸裉去，輕聲問道：“陛下幾時醒的？”
獨孤元嘉倒也不瞞她，兩隻眸子凝著潤澤的光華，像極了上好的墨石：“比你先醒。”
那豈不是……沈婉兒登時又是一陣困窘：都知道了。
困窘到極致，卻也生出一絲性子：“陛下是有心戲弄妾身麽？”
獨孤元嘉微微一怔，卻也見出沈婉兒是真有些困窘了。遂笑得更為溫柔：“這是哪裏的話。朕是不是有心戲弄你，你豈非不知？”
沈婉兒默然。嘴上說不出，心裏卻直如有一條暖流細細地流淌出來。
不知這算不算得枕席間的溫存？
她悄悄地想。
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海誓山盟……所有的隻不過是這廖廖的、淡淡的幾句話。
然而，她卻真心地希望這一刻可以更久一些。
“陛下，”但高有忠的聲音不知何時，很輕柔地、也很清晰地傳進來，“陛下？”
獨孤元嘉又瞧了沈婉兒一眼，沈婉兒也瞧著他。他朝她又是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才慢慢鬆開，坐起道：“進來吧。”
送走了皇帝，沈婉兒坐在床上半天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