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懷疑（下）
她總覺得這個女孩子隻是一個拚著打罵也想多讀一點兒書、多學一點兒字的樸實人，明明也沒做錯什麽，有那樣的聰明也隻是被踐踏。
可是現下，她第一次覺得尹墨香可能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當然尹墨香是聰明的。這一點，她並沒有看走眼。
隻不過，不是她以為的，樸實的聰明。
沈婉兒很確定自己，第一次開始懷疑尹墨香了。
她雖不知道杜吟雪的吃食屢遭誰的黑手，但經過今日麗景殿一見，她已經很肯定不是蘇冷月的意思。蘇冷月既連蕭驪珠常陪王妙容說話都知道，又豈會不知道她和杜吟雪如何？
倘若蘇冷月真有心對杜吟雪下手，連梁州密報都會透露給她，何況是這麽點兒小事呢？
不管怎麽說……沈婉兒在心中自嘲一笑，蘇冷月是當真將她視為一枚好棋子呢！
尹墨香卻還一力地將此事往蘇冷月頭上推。尹墨香也做得可算巧妙，也不明說蘇冷月見不得後宮有孕，隻說蘇冷月是個唯我獨尊、慣會殺伐決斷的人。那剩下的，便留給她自己慢慢斟酌。
嗬……尹墨香，這是連她也算進去了。
沈婉兒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竟覺得額頭一陣隱隱作痛。
她真想當麵問清楚尹墨香：你真覺得是蘇冷月要對杜吟雪和她肚裏的孩子下手麽？
隻是，蘇冷月叫司琴往尚食局送的又是什麽東西呢？
或者……
根本連這件事也是假的！
尹墨香啊尹墨香，你真地看見了麽？
但事到如今，她跟她已經不可能再當麵去問了。
撤完午膳，春華不覺道：“采女的胃口不大好麽？”
沈婉兒微微一怔，笑道：“沒什麽，在麗妃娘娘那裏用過些茶點了。”心裏卻在想自己還是定力不夠，心裏有事，管得住麵色，也管不住胃口。
春華便不再多問。隻覺得從麗景殿出來，胃口受些影響這還是好的。
尹墨香從旁道：“過一個時辰，我給姐姐煮碗白果粥吧。”
沈婉兒一如往常，笑著點了點頭。
尹墨香就要去剝白果，先將糯米泡起來，走到門口，卻見青梅過來。兩下裏互相笑著問過。
“采女可在小憩？”青梅問。
尹墨香：“還沒呢。”
青梅便道一聲好。
因沈婉兒和杜吟雪往來甚密，連帶著下麵的人都熟絡起來，尹墨香也沒回轉，青梅便自己進去了。
內室中，沈婉兒一見青梅，心中也略略閃過驚訝。有些懷疑，怕是要說昨日囑托她仔細的事。
青梅道：“奴婢拜見采女。”
春華也笑著叫一聲：“青梅姐姐來了。”
果然青梅隻回以一笑，也不急著往下說。
沈婉兒吩咐道：“春華，你去門口看著點兒。”
春華一愣，心裏卻是一喜：沈婉兒叫她去門口看著，竟不是借故打發她出去。忙笑著應道：“奴婢這就去。”
沈婉兒自己也不覺坐直身子，望向青梅隻說了兩個字：“說吧。”
青梅的臉上這才露出一層憂色。
昨日得了沈婉兒的囑咐，青梅便暗暗留心起來。既是杜吟雪剛害喜吐完，便借口開窗透氣、將室中灑掃一遍，卻趁機裏裏外外都探查仔細。但室中仍是遍尋不著，心中也有些煩躁，不覺走到窗前。
也是青梅心中有事，多了一分警醒，正巧看見一個宮人正在窗前擺弄幾盆花草，一會兒端起其中一盆就要下去。登時心念一動，就將宮人叫住。
“你這是做什麽？”青梅問道。
宮人笑回道：“青梅姐姐，今日這花曬足了，我且將它收起來，明日再曬。”
青梅覺出幾分詫異：“這才什麽時辰，日頭還好得很呢。”
宮人笑道：“這玉丁香最喜溫和濕潤，如今天已涼了，隻有晌午一段日頭才夠。”
青梅更覺詫異：“都快到重陽了，竟然還有玉丁香？”
宮人：“本來是沒有的。聽說是宮裏來了新花匠，不知道用的什麽法子，竟然這時節了也能開出玉丁香。前些日子，陛下著人送花，我也就是和他們一說，結果他們倒真送了兩盆過來。”說著，素手輕輕一指，“就是這兩盆。”
青梅微微伸出頭去，將這兩盆花一看，猛然記起杜吟雪還特別誇讚過這兩盆花好看，幾乎每日午後出來走動，都要立定在花前欣賞一回。
心裏咯噔一響，腦子裏似乎通了一半，但又不能就這樣肯定下來。
“你每日都是晌午這段曬它？”青梅要問清楚。
宮人還不知所以，一派天真地回道：“是呀，姐姐瞧，這花開得多好。”
青梅不想露出馬腳，便也回以一笑，且放她將花收起。
當天下午皇帝先是陪著杜吟雪，晚上又去沈婉兒那裏留宿，青梅便也沒方便去向沈婉兒回話。直到現下哄得杜吟雪小憩才趕過來。
“奴婢今日特意借口去給禦女催安胎藥時，向太醫打探過了，”青梅麵色凝重，“丁香花的花香嗅得多了，就會使人胸悶、氣喘，平時最忌放在室內。倘是放在室外，也不打緊，隻是有身孕的人身子嬌弱，便會吃不消。”
沈婉兒聽罷，也是皺起眉頭，先問道：“那麽杜姐姐要緊不要緊呢？”
青梅回道：“聽太醫的意思，禦女每日嗅的香氣也有限，除了加重害喜也不會有大的損傷。隻是禦女總也沒有食欲，定會不利養胎。若是長此以往，雖不致有什麽閃失，但將來生下的小皇子怕不夠壯實。另外，母體必也會衰弱一些。”
沈婉兒忙接著問：“如今可還養得回來？”
青梅點頭道：“養得回來。幸而有采女囑咐，發現得早。隻要以後，禦女吃得下睡得著，好日子長著呢。”
直至此時，沈婉兒才微微閉上雙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青梅前前後後都瞧得仔細，心中不覺也是一陣輕鬆：沈婉兒是真心擔憂杜吟雪。直到此時，她方真正信服杜吟雪對沈婉兒的論斷。這宮裏，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比沈婉兒更值得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