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等你
這一夜，莫雲沒有睡，她就這麽趴在鳳楚熙的床邊，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那冷如冰霜的手。
這樣的情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若說前幾次她是帶著希望在等待著的，那麽這一次，就是近乎絕望了。
因為禹一南說，即便是找到了淩飛寒，也不一定能救鳳楚熙，他體內原本的解藥，已經化成了一種比魅生之毒還要很辣的致命毒藥。
鳳楚熙很虛弱，雖然會偶爾清醒，卻沒能跟她說上幾句話。
直到早上的時候，禹一南來了，在他的勸說下，莫雲回去睡了一覺，可是才睡了一個時辰，她就又起床趕到了鳳楚熙這裏。
正在外殿的禹一南見著她這麽快就回來了，一點都不意外，他沒有告訴莫雲鳳楚熙剛剛又吐了一大堆的血，隻是道：“雲兒，你也別太辛苦了。”
莫雲微微一怔，隨即勾唇而笑，那笑中卻滿是苦澀。
她對著禹一南點點頭，而後朝著內殿走去，進入殿內，見鳳楚熙正側躺在床榻上，那張絕美的俊臉一片蒼白，帶著濃濃的倦意。
莫雲以為他還睡著，剛想上前替他拽一下被子，卻見他眼皮稍稍動了動，而後緩緩地睜開了眼。
“雲兒……”鳳楚熙的聲音氣若遊絲，甚至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莫雲走上前，臉上帶著暖暖的笑意，趴在他的床邊問道：“楚熙，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鳳楚熙眯了眯眼，眸光微垂，輕聲道：“我不餓。”
看著他毫無精神的樣子，莫雲心中一陣抽痛，但還是斂著笑道：“那你要做點什麽嗎？我都陪你。”
鳳楚熙好似在思考一般，而後輕然一笑，喚道：“雲兒。”
“嗯？”莫雲抬起眼看向他，等著他的回答。
“陪我去騎馬吧……”
*
青草碧地，藍天白雲，一眼望去無邊無際，藍綠銜接處，那是天的盡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黑一白兩個影子在藍綠交界處顯現，越來越近……
白馬飛奔而過，黑馬緊隨而至。
莫雲跟在鳳楚熙的後麵，時刻注意著他的情況，可是前方的鳳楚熙卻若脫韁野馬，盡情馳騁，行過之處，草絮飛濺，白袂飄飄。
“哈哈，真痛快！”鳳楚熙一扯馬韁，調轉過頭來，黑發在風中張揚紛飛。
他不再穿著一身妖嬈的紅衣，也不再化著精致的妝容，此刻他穿著素白的長衫，身披白色的披風，寒風獵過，他便宛如在天際飄逸的一片浮雲。
“雲兒，你的技術退步了哦。”鳳楚熙眯著眼，仰著下巴，笑得得意不已。
素顏俊容，獵獵白衣，傾世出塵。
“那就讓你看看，到底退步了沒有？”莫雲眯眼，也是勾唇揚笑不甘落後。
“駕！！”話音落下，她一揮馬鞭，夾著馬肚加快速度，一路追趕上來。
鳳楚熙見狀，連忙轉身，摸摸白色的馬鬃，低頭在馬兒的耳邊耳語道：“好馬兒，好馬兒，帶我跑得快一些！！”
他覺得速度還不夠快，說罷他一勒韁繩，那馬像是真通人性，一時四足急奔，將莫雲的黑馬遠遠地甩在了後麵。
“哈哈，雲兒，你看你追不上我吧，哈哈！！”
衣袂翻飛，笑聲爽朗。
鳳楚熙彎著身，馳騁時，就好似鐫刻在山水畫上的一撇美麗風景。那蘸的飽滿的墨汁，把他的身影描摹的意氣風發。馬蹄聲濺在草地上，聲聲清脆，伴著少年朗朗笑聲，莫雲突然覺得，恍如隔世。
她沒有追上去，反而緩緩地慢了下來，舉目眺望。
她嘴畔帶著一抹笑，久久沒有散去。
不遠處，鳳楚熙就好似一個不知疲憊的孩子，在遼闊的草地上，馳騁淋漓，暢快而行。
莫雲心想，現在的他是真正的開心的吧。
此時的他忘了魅生之毒，忘了自己的身體，也忘了她……
玉笛聖醫，絕世無雙。
如若他不曾遇到她，那又將是怎麽樣的一副情境呢？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清明的天際漸染紅暈。
人和馬都跑累了，鳳楚熙就這麽坐在馬上，牽著馬繩，默不作聲地朝前踱步而去。
鳳眸直直地看著遙遠的前方，絢爛的晚霞在天的盡頭，化作斑斕旖旎的紅光，一簇一簇的燃燒在他清澈的眸子裏。
那樣安靜的他，讓莫雲覺得心疼的同時，又覺得心慌。
她緊趕幾步，來到他身邊，而後跳下馬跟著他的馬兒步行。
他也不看她，仍舊是凝望著遠處，就好似在尋找著什麽似得。
“楚熙。”莫雲輕輕地喚了一句，滿目憂慮。
鳳楚熙緩緩側過頭來，對著莫雲輕輕一笑：“覺得有些累了。”
說完之後，他竟然緩緩伏下身，趴在結實的馬背上。
夕陽落下，將他的白衣染成了紅色，猶如一朵火紅的石榴花，烈焰而又寧詳。
可是看著這一幕，莫雲心中的不安卻是越來越甚。
隻見鳳楚熙閉上眼，輕聲道：“雲兒，我還不想停下來，你帶著我走走走吧。”
“好。”莫雲點點頭，隨即牽起韁繩，帶著馬兒和鳳楚熙朝前走去。
萬籟俱寂，隻有那緩緩的馬蹄聲，在耳畔輕響。
這樣的安靜，讓莫雲感到害怕，她微微側頭看去，卻見鳳楚熙閉著眼，一臉的安詳。
心中一慌，不由得停住腳步出聲喚道：“楚熙，你睡著了麽？”
“沒。”片刻之後，鳳楚熙終於輕輕地應了一聲。
莫雲重重地舒出了一口氣，又領著馬往前走去。
可是才沒走幾步，鳳楚熙突然道：“雲兒。”
“嗯？”莫雲側頭，見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如果我不在了，你會不會想我。”鳳楚熙繼續道。
他的聲音沙啞而飄渺，莫雲很用力地聽才能聽清楚。
聽的他話中的內容，莫雲神情一窒，下一刻卻是毫不猶豫地道：“當然不會。你要是不在了，我很快就會忘記你了，轉而投入他人的懷抱，對於你的一切，都會徹底的抹去，半點不留。”莫雲咬牙，而後又道：“所以楚熙，你一定要好好地待在我的身邊，時時刻刻能讓我看到你，不然休想我記得你。”
“嗬嗬……”那麽無情的話，鳳楚熙卻是笑了起來。
他依舊閉著眼，麵色蒼白如玉，笑了好一會後說道：“雲兒，你口是心非。”
莫雲閉了閉眼，斷言道：“不，我說到做到。”
“你啊……”鳳楚熙淡淡地笑，好似無奈地搖搖頭，沉吟片刻之後又道：“若是真能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憂傷，在這一片閑寧中淡淡劃開，莫雲的眼眶一陣酸澀，抬頭看天，忍了下去。
她沒有再開口在，繼續牽著馬兒走，鳳楚熙的身子在馬背上微微起伏，他呼吸均勻，靜謐的像要隨時從空氣中消失。
莫雲強忍住心頭的害怕，強裝鎮定地說：“楚熙，你看那夕陽，漂不漂亮？”
“嗯，漂亮。”鳳楚熙仿佛已經疲倦至極，已然沒了力氣睜眼。
他隻是輕輕地應了一聲，依舊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莫雲沒有看他，隻是猶自道：“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的生活中除了訓練還是訓練，我被關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當中，身邊沒有朋友，而我唯一的樂趣，便是每日坐在山坡上目送著夕陽西下。”
莫雲的眼看著前方，黯然的臉上滿滿的全是回憶：“我喜歡夕陽，因為它的離去可以將我一天的不愉快都帶去，因為我堅信，它暫時的隱退，隻是為了在第二天能給人間帶來更多的光明和希望。”
“帶來更多的光明和希望？”鳳楚熙的眼皮終於動了動，一陣喃喃之後，目光看向了莫雲。
沐浴在夕陽下的側臉一片恬靜，那眺望著夕陽的眸子中，帶著希望和暢想。
鳳楚熙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寵溺的笑，忽然道：“雲兒，你那邊的夕陽，是不是也跟這裏一樣漂亮。”
莫雲聽她忽然提到現代去了，眸子垂了垂，黯然道：“不，還是這裏漂亮。”
“哦？”鳳楚熙微微挑眉，帶著疑惑。
莫雲苦笑了一下，繼續道：“因為現在的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裏，自然是覺得這裏的比較漂亮了。”
不用細問，鳳楚熙都知道莫雲口中的希望是什麽。
淡淡地吸了一口氣，鳳楚熙沉默了一下，又道：“雲兒，我送你的笛子還在嗎？”
“嗯，在呢。”莫雲說著，從懷中掏出了那碧玉笛。
鳳楚熙的眼無力地掃過，粲然而笑：“上次教你的曲子，你會吹了嗎？”
“還不會呢。”莫雲搖頭。
鳳楚熙也搖頭，這個人，對於音律還真的是一竅不通，他都教了那麽久，吹出來的曲子跟上次唱的歌一樣，完全找不著調子。
可是，在明月清風下，那五音不全的歌，那笑容滿麵的女子，卻是深深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之中，幾輩子都無法抹去。
好累，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
好累，眼睛也已經睜不開了。
好累，累到他的心髒都快停止跳動了。
好累……可是他還有話要說。
“雲兒……現在我好累了，等下一次……我們再一起看夕陽的時候，我一定……要把你教會，好不……好？”
再說完最後一個“好”字的時候，一顆晶瑩從他的眼角驟然滑落。
鳳楚熙那伏在馬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傾斜，手便無力的垂了下來。
一陣微風拂過，溫柔地拭去他那顆晶瑩的淚珠，帶著絲絲的涼意，侵入身邊人兒的心間。那馬兒也仿若通人性一般，竟猝然止步，不再前行。
莫雲牽著韁繩的手一抖，身子瞬間僵住，呆呆地佇立在風裏。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緩緩的低下了頭。
許久之後……直到那夕陽的餘暉漸漸隱去，夜幕襲來，她才繼續拉著馬兒朝前走去。
她腳步沉穩，麵色平靜，沒有哭泣，沒有憂傷，隻是出聲道：“好，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