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聰跪拜道,“草民無需任何封賞,隻想懇請太子殿下能否網開一麵,讓太初九在執法司接受審判?”
太子龍正剛才還滿臉喜色,喜不自禁。
然而聽了此話,臉當即就黑了下來。
一邊的玄冥,更是麵色一淩。
金聰這是在公然挑釁大熵聖家族的意誌,挑釁國師玄冥的意誌!
剛才太子龍正的態度已然十分明確,讓國師玄冥主導太初九之案一切事物。
也就是說,玄冥的決定就是太子龍正的決定。
就是聖家族的決定。
然而現在,金聰卻懇請將太初九轉入執法司審訊,這不是挑釁又是什麽?
大熵有兩大執法部門,一為執法司,一為極寒宮。
兩者職能相似,都是為主張大熵法度及審判。
卻也有本質的不同。
執法司所轄案件很少涉及朝政及綱常。
極寒宮則完全相反,所轄案件全都罪大惡極,離經叛道。
兩者最終審判的結果也大相徑庭。
前者最多也就遭遇牢獄之災。
後者,往往再無生還日。
古往今來,能從極寒宮走出來的人屈指可數。
坊間甚至傳言,極寒宮唯一的職責就是替兩大無上家族鏟除異己,根本毫無審判可言。
對於極寒宮的門道,金聰早有耳聞,他不想太初九就此隕落。
太初九神魂之海中隱藏魔氣,此事的確罪大惡極,甚至威脅到大熵萬民安危,及社稷安穩。
但是,魔族已然在大陸消失幾千年,太初九又是從何得來魔氣的?
這其中必有蹊蹺!
國師玄冥秉公執法,為天下萬民請命,這無可厚非。
金聰也認可。
太子龍正為大熵安穩支持國師玄冥決定,金聰也能理解。
但是,那人畢竟是太初九,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啊!
自己根本就不相信他會與魔族有關!
所以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太初九就受到極寒宮如此嚴酷的審訊,是不是不公平?
現在太初九已然被國師玄冥廢除武道修為,人畜無害,交於執法司審訊也是一樣啊。
但是,金聰可能永遠也不會了解國師玄冥及太子龍正此刻的心情。
他們真正的逆鱗,共同的逆鱗,卻絕對不是關於魔族的氣息!
而是,太初九真實的身份。
此一刻,金聰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哪怕玄冥剛才當著全天下人的麵道出龍淵曾經在靈山之巔的那一言。
兩大無上家族真正忌諱的,是大熵名正言順的傳承——太子龍淵。
不過在半個時辰之後,金聰終於想通了這一點,在金石的開導之下。
金聰伏地不起,等待著太子龍正的法外開恩。
然而,等了很久過去,太子龍正也毫無反應。
他自然不敢抬頭看太子龍正的臉色。
他更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雙親已經在不遠處嚇得魂不附體,噤若寒蟬。
剛才玄冥一言,意思昭然若揭。
他已經認定太初九就是大熵叛逆,就是十六年前的魔君遺子,太子龍淵!
如此,金聰還要頂風作案,替太初九求情,這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麽?
太子龍淵現在對於兩大無上家族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如若他還活著,就隻會受到全天下人的口誅筆伐。
全天下的人都隻會將其置於死地而後快!
為何?
太子龍淵可是通魔玄德皇後的子嗣,魔君遺子。
人族與魔族從來勢不兩立。
而太初九,剛才也已經向天下證明,他就是魔族之後!
他的神魂之海中有魔氣尚存。
此局勢,與太初九,簡直就是絕境。
金聰卻還要與之為伍,不是自掘墳墓又是什麽?
而太子龍正與國師玄冥,此刻的神情更是說明一切,金聰完全是在挑釁,自取滅亡!
“不要啊,聰兒……”
仇櫻已經從剛才的興奮之巔直接跌近悲傷的穀底,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卻也不敢大聲喊出口,而隻能在內心急急呼喚著金聰的名字,提醒他千萬不要做傻事。
然而,金聰又哪裏聽得見?
他現在一心隻想替太初九出頭,為太初九爭得一線生機。
畢竟,就算他要找出真相,也是需要時間的。
如若太初九在那之前煙消雲散,自己的努力又還有什麽意義?
靜謐。
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太子龍正的反應。
當然,他們也仿佛看見一把大刀懸在了金聰的頭頂,隨時都有可能落下。
良久過去,太子龍正卻是冷冷問了一句。
“你,為何要替他求情?”
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太子龍正此刻正在壓製著滿腔的怒火,強作冷靜。
“因為我們是朋友,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金聰想也沒想就直接回答。
“聰兒,你傻不傻……”
仇櫻緊緊抓住金石的臂膀,卻是無力回天。
金石沒動。
此刻他還能做什麽?
他也無能為力。
現在這個局勢,生死都隻能由天。
再一刻的沉默。
之後,太子龍正“騰”的一下從位置上豁然起身,之後憤然而去。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可以,還是不可以。
亦或者,從頭至尾,他都沒打算回答金聰的問題。
這個問題還需要回答嗎?
不需要!
但是對於金聰個人,他還是有話要說的。
所以,在走出去數步之後,金聰頭頂傳來太子龍正冰冷之極的聲音。
“今年你能為大熵爭取無上榮耀,本殿替大熵萬民感謝你!”
“但若接下來,你又要置大熵萬民的安危於不顧,甚至與天下萬民安危於不顧,且僅僅隻是因為一己之私,”
“那麽,本殿就會毫不猶豫殺了你,以替天下萬民請命!”
“至於封賞,本殿現在以為,就算了吧,你好自為之!”
之後,太子龍正拂袖而去。
國師玄冥很滿意太子龍正的態度,和決定。
畢竟,至少在太初九的問題上,兩大無上家族的利益還是一致的。
不過,作為大熵國師,玄冥雖然心中對金聰不快,但還是得做做樣子給天下人看。
金聰剛才可是替大熵爭取了無上榮耀,讓周邊武道列國顏麵掃地。
雖然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
但這是大熵萬民想看到的。
所以,國師玄冥不得不變換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臉,之後伸手去扶仍舊保持跪拜的金聰。
“起來吧,殿下已經走了。”
他說。
金聰兀自起身,久久凝望太子龍正離開的方向,悵然若失。
“你今天表現的著實不錯,替大熵爭取了無上榮耀,本座也替大熵萬民感謝你。”
玄冥擺出一副惜才的姿態,對金聰頷首一笑。
“金聰謝國師大人抬愛。”
金聰拱手,悻悻然,還是對沒能替太初九爭取之事耿耿於懷。
“不過,處於惜才之心,本座也想好心提醒一句,人魔勢不兩立,即便作為朋友,你也需曉大義,知對錯,而不要再做出錯誤的選擇。否則,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一邊金石夫婦重重點頭。
“多謝國師大人教誨,金聰銘刻於心。”
金聰再對國師玄冥一拜。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接下來,比賽並未結束,還需繼續進行。”
“是。學生告退。”
金聰向自己的位置走了回去。
接下來的比賽他已經無心觀看,無非是餘下五人爭奪二三四五名次的車輪戰。
最終毫無意外,藍七拿了榜眼,花妖拿了探花,屠瀟瀟卻是意外斬獲第四名,紫蝶第五。
之後玄冥宣布比賽結束,於是再次幾家歡喜,幾家愁。
要說意外,就是周邊武道列國使團今年的態度及神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們今年丟了魁首,被大熵一個富貴閑人虐的體無完膚。
那麽,接下來,他們該以何種理由來向大熵伸手盤剝?
這是個問題。
曆史上可從來沒有弱者盤剝強者的道理。
而隻有弱者向強者搖尾乞食的先例。
每年的朝聖大比武,各大使團可都是帶著各自國主的“心願”來戰。
這一次,他們還能圓滿完成任務嗎?
好難!
然而,金聰卻是不管這些的。
他根本不知道,也不關心各大使團的狼子野心。
他現在隻關心太初九的事,想著如何解救太初九。
所以比賽一結束,他就直接回到金家別院,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之後就再也沒出來。
晚上掌燈的時候,貼身侍女去叫了幾遍,他也沒出來吃飯,金石夫婦隻能親自去叫他。
“聰兒,開門,出來吃飯了。”
仇櫻敲著門道。
“不餓。”
屋裏傳出金聰悶悶地聲音。
“不餓也出來吃點,身體要緊,再說,娘也有話要對你說。”
“有什麽話您就這樣說吧,我聽得見。”
屋裏其他一點聲音沒有。
“先出來吃飯好嗎,今天可是娘親自下廚,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半晌的沉默。
之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金聰耷拉著腦袋直接朝飯廳行去。
“還是聰兒疼娘,知道娘親自下廚辛苦。”
仇櫻跟在金聰身後一路向飯廳走去,眉開眼笑,一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金聰的頭發。
“娘,別動我,我心情不好。”
金聰躲開仇櫻的手。
“行,娘不動了還不行嗎,趕緊坐下吃飯。”
仇櫻搶先一步走過去替金聰拉開椅子讓他坐。
金石已經坐在了主位上,拿著一雙喜憂參半的眼神一直打量著金聰。
“爹爹。”
金聰對金石行了禮,之後才坐下。
又說,“娘也趕緊坐。”
仇櫻自己也坐下,立刻往金聰碗裏夾糖醋排骨。
“趕緊吃,乘熱。涼了就不好吃了。”
金聰注意到桌上有酒,有杯子三個。
“今天高興,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喝一杯。”
金石說。
身邊的丫頭立刻上來斟滿三杯酒。
金聰沉默不語,隻是低著頭吃排骨。
金石拿起其中一杯酒遞給金聰道,“我們的聰兒長大了,不要光顧著吃肉,今後啊,也得學會喝酒了。來,先陪爹爹喝一杯。”
金聰接過金石手中的酒。
丫頭連忙將另一杯酒遞到金石手中。
金聰與金石碰杯,隻有一飲而盡。
可能是因為喝的太猛,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當即咳得臉紅脖子粗。
仇櫻趕緊拍著他的背道,“慢慢喝嘛,著什麽急。”
金聰搖著手道,“沒事兒,我沒事兒。”
說完又拿起本來屬於仇櫻的那杯與金石道,“那孩兒也回敬爹爹一杯,感謝爹爹過去對聰兒的養育之恩。”
仇櫻立刻道,“先吃點菜墊墊肚子,別光顧著喝酒,時間還早呢。”
金石卻道,“沒事的夫人,今天是我們金家大喜的日子,聰兒這是光宗耀祖,我們必須一醉方休。”
仇櫻瞠目道,“這樣光喝多傷身子,你不心疼聰兒,我還心疼呢。”
一邊又向金聰道,“聰兒,這杯酒自然還是你敬你爹爹的,但咱慢點兒喝成嗎,先吃點菜。”
金聰卻是固執道,“難得爹爹高興,那我們今天就一醉方休!”
說完又是一仰脖子,將杯中酒喝得幹幹淨淨。
之後,毫無意外,他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仇櫻又是心疼又是氣,卻也無可奈何。
她能看出來,金聰今天的心情真不是一般的差。
從小到大,五行齋上下幾乎沒人敢逆金聰的意思,幾乎沒有。
如今,為了太初九的事,金聰真是上心了。
可那人是太初九,是大熵兩大無上家族的敵人,即便作為五行齋金家,他們又能如何?
金聰又能如何?
太子龍正今日的態度已經異常明了,以太初九為伍,就是與聖家族為敵!
金聰若再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惹下的可就是滅頂之災。
到時候不光是金聰自己,整個五行齋怕是也難當其罪。
金石今天與金聰喝酒,其一當然是為慶賀。
但更多的,卻是想接著酒勁兒勸勸金聰,讓他好自為之。
太初九失事,金石自身又何嚐不痛心疾首?
那可是實實在在幾十萬輛黃金堆積起來的道路。
本以為可以通向金家刀法死穴之謎。
本以為可以通向通天之門武魂石之謎。
結果呢?
自然是功虧一簣。
太初九一旦與魔族扯上關係,一旦身陷極寒宮,肯定就是九死一生了。
再想翻身,隻怕是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