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向命運低頭(一)
朝夕的目光緩緩上移,那雙鞋子的主人著了一襲天青色長袍,有著一張英俊非凡的麵容,麵容之上是一貫的溫和表情,帶著淺淺的關懷眼神凝視著她滿是雨水痕跡的蒼白臉龐。
男子手中的傘撐在她的頭頂,微笑著向她伸出一隻手。她怔怔的看著那隻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掌心處有著深色的繭子。男子見她隻是望著他的手出神,便輕輕笑道:“長年征戰沙場,劍拿得多了,手便起了繭子。你……別介意。”
朝夕搖了搖頭,抬眼看著那張溫和無害的俊容。就是這名男子,在兩日後會成為她的夫君,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今後的自由,其實,事到如今,幸福對於她來說還是太奢侈了。
可是,這名男子,他真如外表看上去的這般無害麽?
她淡淡笑著,目光卻是犀利無比,直逼人心底深處,語調沉緩道:“我隻是在想,將軍似乎每次都在玥兒落魄危難之出現,你說……這到底是天意呢?還是人為?”
他顯然被這名女子的猜疑一愣,眸光微變,眼底有一絲異樣的光芒一閃而逝,繼而輕鬆隨意地笑道:“自然是人為。是因為我知曉你有難處,才及時出現,好為你解困。”
這答案倒是令她有些意外,而他說得又那樣坦然,令人再生不出其它想法。朝夕又道:“那將軍與我不過數麵之緣,又不是很熟,將軍為何以如此留心於我?”
他目光微垂,似是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半響後方道:“我也想知道原因……隻不過,現在的你,衣裳都濕透了,這樣吧,你若不嫌棄,先去我府中換身衣服,以免再次感染風寒。”
朝夕拿眼角瞟了眼不遠處的屋脊,稍作猶豫後點頭,伸手搭上他的手指,想借力起身,但已然麻木的腿腳不聽使喚,還未站起卻又蹲了下去,身子一個不穩,歪倒向一旁的水渠。
男子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說道:“你拿著傘,我抱你走。”說罷不由分說地將傘塞進她的手中,她連“不用”二字都未來得及說出口,人就已經被騰空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很溫暖,肩膀寬闊,雙臂結實而有力,令人莫名心安。此時的她無論身心都已疲憊至極,她忽然想,她為什麽要去考慮那麽多呢?讓一切都簡單一點不好嗎?
隻要她能守住自己的一顆心,不再愛上任何一個人,其它的,什麽都不重要。想到這,她放鬆了身子,閉上眼睛,靠著他頸肩處,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手中的傘掉落在他們身後的地上。
男子低頭望著懷中女子疲憊的容顏,眸光微動,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走得更加沉穩。
雨漸漸停了,天開雲散,被大雨衝刷過後的鎮寧王府比往日更多了一絲清冷的味道。
此時,傅連城正臥躺在椅榻上,隻見他鳳眸微微闔起,右手食指有無意識地不斷敲擊著旁邊的茶幾上,眉頭皺起,似在想什麽煩心事。
一直守在門外的秦柯推門而入,恭敬道:“主子,該用午膳了。”
傅連城微微張開眼,那雙冰冷的瞳眸如來自地獄般的寒潭,深不見底,仿佛隻那一眼,便陷了進去。
他擺了擺手,隨口道:“叫公主一起來大廳用膳吧!”
秦柯愣了愣,道:“主子,公主殿下她,已經離開了。”
傅連城猛地清醒過來,遽然睜開眼睛,對麵空無一人。他心中一震,這麽快便形成了習慣麽?
他淡淡問道:“張進回來了嗎?”
秦柯回道:“稟主子,張侍衛回府已有小半個時辰,方才見王爺在歇息,未敢進來打擾,讓他在門外候著了。”
傅連城道:“叫他進來。”
“是。”秦柯離開之後,一名約莫二十來歲的黑衣蟒袍男子走了進來,此人便是傅連城身邊的另一大高手,張進。他步伐穩健,一看便知其內功深不可測,男子單膝跪地,一手撐著地麵,頷首恭聲道:“屬下參見王爺。”
傅連城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說道:“她離開後,去了哪裏?”前些日子她的風寒剛好些,方才她又冒著那麽大的雨離開,他不想看到她生病,至少要她好好活著。
張進道:“稟王爺,公主殿下離開之後順著馬路一直往北走,大約在雨中走了一個時辰左右,中途又在留客湖畔停留了片刻,然後又離開了……”
傅連城神色一動,抬手製止他的話頭,凝眉思索道:“你說她在雨中走了一個多個時辰?可有撐傘?”
張進搖頭道:“沒有。她一直淋著雨,走得很慢。”
傅連城背著雙手朝著窗邊走了幾步,看著窗外大雨摧殘過後零落的繁花,思緒飄回到幾日前的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問起她前世的生活,她就變得很沉默,後來,她告訴他說,她喜歡雨天。
他問她,為什麽?
她隻笑了笑,說道,如果是雨天,她哭了,就不會有人看到自己的軟弱和無助。也不用擔心被路人笑話了。
傅連城收斂思緒,他轉過身,問道:“她現在人呢?”
張進道:“被項將軍帶回將軍府了。”
傅連城身子一震,眸光遽變,回身冷冷望著他,沉聲道:“是嗎?那她應該是安全了。”
項少卿?!傅連城麵容巨沉,雙手不自覺地握緊,腦海中浮現皇宮宣慶殿門口他們二人對望說笑的一幕,她本來就要成為她的妻子了,被他帶走,他很放心。
可是他真的放心嗎?為什麽他要去殘忍傷害那個曾對自己付出真心的女人?也許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
朝夕醒來之時,已經身在護國將軍府。她睜開眼睛,見自己被安置在鋪著雪白狐裘的上等楠木軟椅之中,她原先的衣服已經不見了,此時,身上隻著了一件單薄的裏衣。
她望著坐在她旁邊的男子,正溫和地看著她。
朝夕呆呆地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雨後的陽光溫溫柔柔,透過潔白的窗紙傾灑於他清俊的側臉輪廓,在他英挺的鼻梁以及泛著英氣的眉宇間更增添了幾分清雅溫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