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舉世無君
三天三夜，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三千世界依舊是平靜無比。
除了花果山已經在那一夜的佛光璀璨之中化作一片灰燼，引得無數百姓爭相來到這東海傲來小島上，對著那一片灰燼、生機全無的花果山頂禮膜拜。
聽說是數萬佛陀齊齊顯靈，出手滅殺一幹妖猴。
聽說那些妖猴跟當初那個舞著棍子衝向天空中那個金身大佛的猴子有些關係。
阿彌陀佛，這不找死嗎？
所有人都未曾親眼目睹百年之前那場天地間在佛光大盛中的大戰，隻是聽說那一日地動山搖。
但是整個東土都在前一晚見到了花果山上，那夜色中破空掠來的天火滾滾，還有璀璨佛光，甚至隱約可聞嫋嫋佛音。
花果山上炙熱無比，進不去人，隻是一幹佛教信徒在山下頂禮膜拜。
其上的無邊灰燼，夾雜已經被燒成焦炭的桃林和猴子的死屍，煙塵不散，盤旋在山頭，仿佛遮蔽陽光。
風聲呼嘯，仿佛冤魂哭泣。
紫衣女子站在水簾洞洞口，兩眼茫然地看向洞外，一動不動，仿若出神。
…………
而此時，在這三天之中，在這三千世界的平靜之中，有一種緊張的氛圍正在緩緩醞釀。
正如平靜海麵下有無數暗流湧動。
龍宮五十萬蝦兵蟹將齊出，在那個二龍女的帶領下，齊齊趕赴西牛賀洲。
隻留下老龍王一家子在龍宮裏垂頭喪氣。
“二妹這是發了什麽瘋！”頭戴金冠的大龍子，眉頭緊皺，在空蕩蕩的水晶殿中喝道。
本來再過五百年，他便是新任龍王，可受佛祖敕封，誌得意滿。但現在出了這檔子事，怕是龍宮大劫將至。
年老的龍王緩緩歎氣，微微搖頭道：“隨她去吧隨她去吧。”
身旁的龍母也是歎了口氣，無奈道：“這二丫頭從小就鬼靈精怪，哪吒那混小子又油嘴滑舌，把老三抽筋扒皮不說，二丫頭還犯了魔怔一般死心塌地的跟著他，為了他差點死在封神之戰。”
龍母住了嘴，看了一眼老龍王的臉色才說道。
“可惜，那哪吒還是封神去了天庭，二丫頭便從此……沒想到二丫頭自封於斷離居，修為卻是一日千裏……此次她偷了龍宮虎符……”
龍王緩緩擺了擺手，歎道：“別說了，再怎麽說，也是咱倆的女兒……”
“這次……”龍王眉頭微皺，有些嚴肅的說道：“若是敗了，你我去西天靈山請罪便是，大不了一死，也好讓老大提前接位。”
“若是勝了……”
老龍王不說話了。
水晶殿中，龍王一家子都不說話了，臉色各異。
老龍王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緩緩握住了龍椅。
一股積攢了數千年的威嚴從老龍王身上湧出，龐大身軀自龍椅上緩緩站起，雖然年邁，但卻依舊不可動搖。
他守了天條十萬年。
困守龍宮，規矩行雨。
好久了，沒有翱翔於天地間了。
因為天地間都是那無形的因果絲線，因為沒有天庭和靈山的吩咐，龍宮不得私自行事。
龍有枷鎖，談何翱翔？
這隻無形的枷鎖，牢牢的把這些本該翱翔於天地間的飛龍，困於龍宮。
其實，老龍王反而更喜歡那個整天挨罵的老九貔貅，因為他雖然不懂事，但是卻說得對。
老龍王年輕的時候，也如他一樣。
再後來，他爹見有地方幹旱數載不得雨，便打了個噴嚏。
雷霆滿天，自西天滾滾而來。
暴雨中，有龍屍於九天墜落。
至於那老龍王的屍首在凡間引起了多大的驚恐，龍王不得而知，因為當時他在漫天大雨中，在滾滾雷霆之中，淚流滿麵的逃回了龍宮。
第二天，西方佛光普照，天庭落下一封詔書。
詔書上蓋著三界大印。
他便是龍王了。
現在，他也是老龍王了。
老龍王緩緩轉過身子，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仿佛壓抑著什麽。
許久，老龍王才緩緩邁步，往水晶宮外走去。
“貔貅，”老龍王停下了腳步。
那站在水晶宮中，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的青年神色一愣。
“你若想隨你二姐，便去吧……生死，由命。”
“但你若走出這水晶殿，龍宮便與你再也無關係……你，也不再是我的兒子……”
老龍王聲音顫抖不已。
青年神色掙紮起來，許久之後哈哈大笑，頭也不回的走出水晶宮。
他本來就被人說是腦子不好使，分不清利害。此時更是不識好歹，在幾個哥哥姐姐拚命打眼色勸阻他時，他卻視而不見。
踏出宮門那一刻，貔貅笑聲忽然停了下來。
他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的喃喃自語。
“謝父王。”
子謝父，謝父不認子。
說完，紫衣青年化作一匹龍頭馬身的萬丈巨獸，在咆哮聲中，衝天而起，一躍出海。
如同一道金光，掠向西方天地間。
老龍王緩緩歎了口氣，身形踉蹌的走出水晶殿，往寢宮走去。
他隻想睡一覺，一覺醒來，或死或生，都聽天由命了。
他太老了，已經不想再管什麽了。
…………
五莊觀內，那身穿一襲道袍的中年人，已經在觀中站了三天三夜。
他緊緊盯著地上那一地碎紙，哪怕有道童來往打擾，他也一概不知。
他兩眼通紅，隻是看著那天地二字所化的一地碎紙，一動不動的看著。
鎮元子此時仙風道骨不在，長發散亂，胡須拉碴，眼中盡是複雜，夾雜著意思瘋狂和茫然。
仿佛因為一個瘋狂的問題，而亂了歸隱十萬年才修得的平靜道心。
觀中道童都守在門口，不敢驚擾他。
他們知道，師尊怕是修煉有誤，麵臨走火入魔的難關了。
許久之後，鎮元子哈哈大笑，身上靈力再也止不住的翻滾起來，引動天地靈力，眨眼間便是烏雲蔽日，遮蓋漫天。
鎮元子笑聲瘋狂，頭發道袍都被狂風攪動的散亂無比，張開雙臂如同擁抱天地一般，兀自站在那兒哈哈大笑。
守在門口的道童盡皆心驚。
鎮元子笑聲戛然而止，天地靈力也瞬間平靜下來，狂風止住，一頭散亂頭發也飄落下來，身上道袍平靜如初。
鎮元子兩眼通紅，咧嘴道：“生於天地，當為天地而死，為天地眾生而死。”
“君子死足何惜？”
“舉世無君，我鎮元子便為君。”
鎮元子聲音震天。
靈力呼嘯湧出，衝破這足足清淨了十萬載的道觀。
守在門口的道童們盡皆臉色突變，驚恐道：“師尊入魔了！”
“入魔？哈哈，入魔又如何？”
“五莊觀今日起，不如就此散去。”
鎮元子靈力呼嘯湧出，十萬年如一日、始終未曾變過一磚一瓦的五莊觀在這股狂放壓力之下，支離破碎，木屑紛飛，被碾壓成了一片殘骸。
道童們皆是四散開來，他們已經知道，這師父怕是真的入魔了，那留在這裏等死還不如去收拾細軟跑路。
隻有清風一人，站在廢墟之中，朝著鎮元子緩緩跪拜。
他仿佛明白了什麽。
“師尊，”清風咬牙道：“你且去也。隻要弟子在，五莊觀便一日不散。”
“待你歸時，弟子為你開門。”
鎮元子哈哈大笑。
笑聲中，鎮元子身形朝著西方破空而去。
舉世無君，鎮元子。
生於天地，自當死於天地，為天地而死，君子何足惜？
當年那個一句話都不敢說的鎮元子，十萬載後，終於決定去說上一句話。
為天地眾生說一句公道話。
【今日第一章~話說老蛇還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