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舍得
天灰蒙蒙的,月兒羞羞答答地冒出半張小臉兒。
靳非鈺扶著桂如月,一步一步地往叢林的出口方向走。兩人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劃破了不少,桂如月灰頭土臉,委委屈屈地咬著唇瓣,走兩步就嬌聲呼痛,靳非鈺聽的不耐煩,冷怒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叫了?”
桂如月吃了一驚,印象中靳非鈺一向是溫文儒雅的,從來沒有這麽大聲的斥責過她,她忍住哭腔,淚眼朦朧,“如月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好疼……走了好幾個時辰的路,腳都要走斷了。”
“真斷了?”靳非鈺低頭掃了一眼,扶著桂如月到一棵大樹下坐下,自己回頭看向遠處,“我們在這兒等胭脂。”
桂如月睜大眼,立刻搖了搖頭,“天都黑了,如果我們繼續留在這裏的話,晚上野獸都跑出來……”
“難道你想丟下她不成?”靳非鈺冷聲打斷桂如月的話,看著她的眼神,陌生而憤怒,厲聲斥責,“之前要不是你不小心發出聲音,又怎麽會吸引土匪的注意力?胭脂為了救你才以身犯險的去引開土匪!我們要是丟下她,豈不是禽獸不如!”
桂如月麵色微微一變,隨後恢複成一幅柔弱無辜,楚楚可憐的模樣,杏眸裏點點淚光閃爍,“少爺,您誤會了,我隻是擔心夜深後,山中野獸都跑出來,可能會傷害到胭脂妹妹。我們兩個人,也做不了什麽,不如回家後,再派人來搜救。”
靳非鈺麵色稍霽,仍不放心,想了想,道:“你留在這裏,我去找。”
“不行!”桂如月踉蹌著站起來拉住靳非鈺的手,咬唇淒楚道:“少爺,您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就活不下去了……我知道您擔心胭脂妹妹,可是現在我們回到府上去,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但是……”靳非鈺猶豫,垂下黑目,複又抬起,望向遠處。胭脂一個人……她會不會已經被土匪抓到了?心上一陣難受,明知道就算是自己去找,也很有可能找不到,說不定還會搭上自己的性命,但是,如果就這樣扔下胭脂,他又實在是難受。
“少爺,我們走吧。”桂如月知道靳非鈺是個陰柔寡斷的人, 忍痛站起來拉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語調自然:“走吧,等到回府了,立即派人來營救胭脂妹妹。還有李吉呢,興許李吉現在已經和胭脂遇上了,正保護著她呢。”
靳非鈺歎了一口氣,望著漸漸黢黑的天色,終是鼓不起勇氣冒險,歎氣道:“我們走吧。”
桂如月微微一笑,和靳非鈺兩人快步離去。
此時,胭脂正蜷縮在草叢裏,瑟瑟發抖。她剛才僥幸逃脫了土匪的追捕,卻迷了路。叢林的小道歪歪曲曲,到處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樹,根本不知道哪兒才是出去的路。
她好累好餓好困,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靠在樹幹上默默忍受恐懼的侵蝕。她不怕嗎?她怕的快要尿褲子了!
當土匪即將發現靳非鈺和桂如月的那一瞬間,她竄逃引開土匪,不是聖母善良,隻是念著靳家對她有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天,越來越黑。周圍的風,越來越冷。氣氛,越來越陰森。不遠處似乎傳來野狼和獅子嚎叫的聲音,嚇得她不停發抖。
秋天,正是野獸要捕獵,儲存脂肪,準備冬眠的時候。這時候的動物,最凶殘,最容易攻擊人類。
她絕對不能留在這裏過夜。
胭脂慢慢地扶住樹幹站起來,小身子上沾了不少塵土和樹葉,她也顧不得這些,一步一步,警惕地往外走。
時不時地抬頭看月亮,根據月亮和星辰的指向,往外走。
月兒高懸,清冷皎潔。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圓,恰似銀盤,又似娘親白玉盤一樣的臉蛋兒。
胭脂心裏想:昨天好像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不知道她還看不看得到下個月十六的月亮。
腳下的路,無邊無際,好像怎麽走也走不到盡頭。
身體疲乏到了極限,可是意誌力還是讓她強撐著行走。
她想,她一定是天底下最怕死的人。早就該死掉無數回了,可是強撐著一口氣,活啊活的,每次遇到難關險阻,還是僥幸活命。
她總是想著娘親告訴她的一句話:胭脂啊,你要好好活著。人死如燈滅,人要是一旦死了就什麽也沒了,你要活。再苦再難也要活下去。
好累、好冷。
好餓、好困。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逃命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能突然出現,給她一口水,一口熱飯,一個擁抱,一句問候。
不知為何,她想到了謝拂堯。那個貴族公子。雖然他總是一幅清冷出塵,高不可攀的模樣,似月,似星,但是他抱過她,安慰過她,鼓勵過她,照顧過她,給過她溫暖。
還有謝拂堯身邊那個傻裏傻氣的小廝,謝陽。
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裏。
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們。
走啊走,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她雙眼一閉,實在是堅持不下去,暈了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她所在的位置和靳非鈺隻隔了不足一百米遠的距離。
此時,叢林的入口,無數火把高舉,燈火通明。
李吉機靈地擺脫了土匪的追捕,跑回府上搬救兵。
靳非鈺和桂如月在半路上遇到了救兵,靳非鈺當即讓人把桂如月送回去,自己同府上的下人們一起來搜救胭脂。
他很後悔,很自責,覺得自己真不是個男人。居然要女人救自己,還要把她一個人扔在危機四伏的林子裏。
他怎麽可以這樣?
厭人又厭己。
這種矛盾的情緒在他發現暈倒在地的胭脂時,到達頂點。
四肢纖細的小身子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胳膊上腿上都是被樹枝、草葉割出來的傷口。巴掌大的小臉上,沾滿灰塵。雙眼緊閉,嘴唇發白。
一種名為憐惜、心痛、自責的複雜感情充斥在他身體裏,他抿著唇抱起胭脂,大聲怒吼:“快!快點回去!叫大夫!叫大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