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元丹（下）
修士的肉身是一具有資格演化成規則的載體。
一身的靈力從氣化液，是為築基。
由液幾乎呈現固態，則意味著觸摸到了化丹之際。
這幾年下來，陳平通過服用大量的優質丹藥，體內的法力幾乎抵至巔峰。
雖然不是沒有進一步凝鍊的空間，但他已不願意等候數年。
站在洞府外，陳平朝裡間發了一道傳音。
幾息后，陳向文匆忙飛身出洞，頗為驚疑的道：「平兒，你確定此刻就要衝擊瓶頸？」
「無把握的事情我怎敢叨擾太上長老靜修。」
陳平抱拳一禮，安之若素的道。
他清楚陳向文的質疑來源何處。
絕大多數的中品靈根築基修士，必須經過長期的積累，約兩百歲時才具備一些突破的實力。
但如今，他的年紀尚且不滿八十，居然打算沖入第三境，這種修鍊速度堪比地靈根修士了。
「好，平兒需要我做些什麼。」
眼中褪去了多餘的神色，陳向文不假思索的道。
「耽誤太上長老一年時間，為晚輩護法。」
陳平不禁含笑道，他對陳向文是越來越滿意了。
「家族的資源平兒儘管調用，接下來輔助你渡劫才是全族的頭等大事。」
陳向文面色慎重，一字一頓的道。
「多謝太上長老。」
陳平雙手合十，淡淡的道：「倒還真有些瑣碎的地方要麻煩大家一起幫忙的。」
……
次日清晨，陳家空閑的築基高層齊聚藍田鎮。
數道身形在羽軒洞的周圍飛速穿梭，大半個月後，天邊雷光隱隱涌動，狂躁的氣息猛然暴漲。
緊跟著，只見一條百丈蜈蚣似的閃電劃過，一團深紫色的光幕徹底籠罩住了整座山脈。
極意天雷陣！
結丹這等大事，他怎會全權託付給陳向文，而此陣就是他的後手。
不過，這次有陳向文的加入，布置陣法的進程明顯快了不少。
三重雷劫的破壞力不容小覷，陳平自不會選擇在浮戈山渡劫的。
一聲令下，他徵用了羽軒洞，並且將方圓二十里的人族生靈盡數往城鎮遷移。
陳平此番結元丹，對內對外皆是絕對保密的。
除了少數築基高層，就連幾大堂執事和一些德高望重的族老都蒙在鼓裡。
「辛苦各位長老忙前忙后。」
陳平緩緩的從天降下，素雅的青袍隨著走動輕輕擺動，雙目顧盼之間，盡顯出一股淡定自若，天崩亦無畏的氣勢。
「無妨，平兒結丹關乎家族氣運，是我等該做之事。」
陳通笑意連連的湊上前，語氣中多了一絲道不明的恭敬。
跟在他身後的陳意如、陳正初、陳舟康幾人則面露少許擔憂，眼神竟微微有些緊張。
「你們各忙各的去吧，這裡由我守護即可。」
距離洞口二十丈之處，陳向文揚聲吩咐道。
「謹遵太上長老法喻。」
眾修雙手作揖，與兩人告別。
「芸兒先提前恭喜平郎元丹有成。」
故意落在最後，薛芸神魂一動，發了傳音道。
陳平沖她頷首一笑，跟著邁開步伐，身子一躍跳進洞內。
石門緩緩合攏，明亮的光線轉瞬間變成一個個的小斑點，只聽「轟」的一聲，徹底和外界阻絕起來。
羊腸小道蜿蜒曲折，陳平輕車熟路的往裡走去。
羽軒洞可是他初來皓玉海的奪舍之地，這裡的環境他再熟悉不過。
在其中一個密室內，陳平盤膝坐下，以巨石封門后，一拍儲物袋，五行純陽劍飛出劍匣，懸立在身前。
陳平隨即表情一凝，內視丹田，一點點祛除這些年累積的丹毒。
歲月慢慢的過去，一個月後他睜開雙眼，目中露出沉思之色。
丹毒清除完畢的同時，他的精氣神也已臨近巔峰。
不過，唯一令他產生顧慮的是識海中的神魂。
因為動用珊瑚法相擊殺璠姥姥，魂體上的那道裂傷還未完全癒合，極有可能成為意想不到的隱患。
沉吟片刻，陳平最終還是決定先全神貫注的彌補神魂。
畢竟一騎絕塵的神識之力是他晉級的最大依仗之一。
時間點點滴滴流逝，又過了半年，那道透著七彩玄異之色的裂縫終是悄然不見。
深吸口氣，陳平吞下一枚三道紋辟穀丹后，二話不說再次合眼，馬上開啟了打破瓶頸的過程。
第一步，由液轉丹。
九變焰靈訣自帶一門針對此關的取巧之法。
驅使渾身法力，在眉心、胸口、喉嚨三處各凝聚一枚液態靈力的法丹。
當三丹歸一，即可沉入丹田，最終形成真正的褐丹。
既然已做好準備，陳平毫不遲疑的意念一動，一股股精純至極的火屬性法力從靈穴迸發，隨之往體內各個角落奔襲流溢。
隨後在他的控制下，這一片片散落的靈力反卷著往眉心、胸口、喉嚨三處匯聚而去。
陳平整個身子裹在一股淡紅色的霧氣中，丹田下三寸的位置，逐漸形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白色漩渦。
此刻，他彷彿置身於極致冷熱交替的環境中，一股難以形容的膨脹感覺從四肢百骸傳入識海。
陳平雙目緊緊閉合，精神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靈力下意識的遵循軌跡運轉，三個部位分別出現了一團橢圓的雛形。
但僅僅一陣后，他體內的法力都已盡數抽空，而那三丹卻離成熟差了不止一籌。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
一旦選擇中止，現在還算安分的靈力會立刻陷入無盡的狂暴，重創他的道基。
所以，陳平務必第一時間解決後續無力的問題。
「必須要使用輔助之物。」
陳平微抬右手，張口吸入了一滴奇異的水珠。
真霞秘泉！
他原本還奢望能省下來的，但看眼下的形勢，是無法再猶豫了。
「轟！」
就在真霞秘泉入腹的同一時刻，彷彿決堤的大壩一般，一股溫熱至純的靈力洪流從中瘋狂湧出。
猶如醍醐灌頂，陳平的身體猛地一震，丹田中的黑白兩色漩渦旋轉的速度也是越轉越快，一股超過了普通元丹修士的龐大靈力從中前赴後繼的湧出，如鯨妖吸水般不斷注入三丹之內。
漸漸的，三丹開始被一抹火紅至艷的霧氣包圍，變得晶光閃閃起來。
成了！
陳平心頭一喜，集中精神控制三個法力之丹緩緩靠近，短短三息內就凝結成了一體，密不可分。
緊接著，融合后的法丹繼續下沉，來到了丹田，一道強勁的吸力旋即在中心出現，飛快吞噬著黑白漩渦之中的液態靈力。
一恍神的功夫，這顆法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變大，滴溜溜地旋轉千圈，轉眼間成長為一顆龍眼大小的褐色圓珠。
最後，珠子微微一顫，穩定下來，不再鯨吞靈力，而是靜靜浮沉在丹田之中，如同星雲中央的天體緩緩帶動著丹田之中的液態靈力旋轉。
固態法力結晶，褐丹初成！
當然，目前的褐丹只是有形而無質的假體，倘若最終未渡過三重雷劫，一切努力還是會被打成虛無。
不過，對他而言最危險的法力關已經叩開，破境的概率一下提升到了九成。
渡劫是一個持續的過程。
規則籠罩下，任何事物都無所遁形。
察覺到某個人族生靈渡過第一關后，第二關接踵而至。
……
不知過了多久，陳平吐出一口濁氣，此前保持眼睛睜開的狀態，已持續了數個時辰。
識海空間，新生的魂力如一望無際的汪洋，一浪又一浪，生機勃勃。
一具兩尺高的透明小人盤膝而坐，五官清晰立體栩栩如生。
只見陳平奇怪的眨了眨右眼，那神魂小人也立刻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在天地的威壓之下，人魂合一，便代表過了神識關。
唯有一詞能形容這一關的感受，輕鬆至極。
「渡我之魔，生死天定。」
耳邊驀然乍起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幼，分不清年紀性別，卻像撞擊在陳平的魂魄上一般，直指本心。
心魔關降臨！
任何能阻礙大道的散碎雜念，一旦結合，即成心魔。
心魔有內魔、外魔之分。
元丹、金丹修士衍生的心魔基本都是內魔，對道途的損害相對較低。
而且，能走到第三境、第四境的修士，大多數心智堅定如鐵，輕易不會受內魔影響。
但外魔則不然，破壞力大的可怕。
頂級修士渡劫失敗，往往都是倒在外魔的攻擊之下。
那等從重天之上招惹來的外魔，尤其擅長精神幻象攻擊，一個不留神甚至會被外魔侵蝕身體，墮入非我岔道。
自然，陳平遠遠夠不上招惹外魔的層次，他要擊潰的只是從本心中衍生的內魔。
數千道高高矮矮的人影憑空而現，塞滿密室。
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是死在他手裡的生靈。
絕大部分是他前世所殺之人。
今世的則也不少，包括余曼、薛溫、陳新佟、孟令丘、青松老道、徐承劍、璠姥姥……甚至是他自己。
不對，確切的說，應該是這具身體的原主。
他們的眼神中充斥著迷茫、怨恨、恐懼、嫉妒等等各種消極之色，包含了一切能想得到的負面情緒。
這些人影彷彿一朵朵無根之蓮，隨風飄動，張牙舞爪的撲向陳平。
「汝前世兩次渡劫失敗，不該修道！」
「汝是奪舍之生靈，不該修道！」
「汝心中無道，不該修道！」
他們明明嘴唇緊閉，四周卻彷彿響起鋪天蓋地的低吼和咆哮。
陳平面無表情，好似老僧入定。
忽然，他嘴角噙上一絲譏諷的笑意，輕飄飄的推出一掌，沉聲冷喝：「技不如人，就該死無怨言。」
「爾等是我的心魔，我亦是爾等的業障！」
「愛恨情仇，是真是假，身塑大道，是成是敗，不登絕頂，不談對錯！」
「吾求道只問本心，苟且之魔，給我退散！」
「咚」
「咚」
「咚」
陳平字字珠璣越說越快，彷彿蘊含著莫大的威能，已爬上他身軀的萬千心魔頓時一鬨而散，接著猶如泡沫般一一破滅。
死在他手裡的人，不配成為他的心魔。
四下重歸寧靜，陳平的目光清明至極。
心魔劫，已過！
接著，陳平不得片刻休息，因為依照經驗，三重雷劫將緊隨其後。
「轟隆隆」
就在下一刻，羽軒洞上方灰濛濛的天空中，平靜的靈氣陡然躁動，狂風驟起，一股股冷厲的陰風開始灌入山脈。
與此同時，重天之上，壓來一朵黑沉沉的劫雲，籠罩方圓十多里，其間電閃雷鳴，驚天動地的噼啪巨響連綿不絕，數之不盡的雷光如同潮水般閃爍而現。
亂竄狂舞間，伴隨沉悶的隆隆刺鳴，任意一道細小的雷電泄露落下，都打得周邊山崩石裂，黑焦焦的一片。
一道青影從洞頂破壁飛出，嗖的一聲懸停在了黑色劫雲之下，光華散開，是一名面容普通，手持長劍的中年男子。
他正是剛剛破掉前三關的陳平。
這時，極意天雷陣已被收起。
雷劫之關，完全只能依靠修士本身演化的手段殺出血路。
他不是純粹的陣修，對他來說，陣法即是外道。
用外道抵禦天地之威，雷劫的強度會成倍增長，得不償失。
這會，便凸顯本命法寶的重要性了。
由於與主人性命雙修，氣息相連，本命法寶是受規則認可的。
若驅使普通法寶破雷劫，後果則會變得難以預料。
因而，很多修士不惜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溫養兩、三件本命法寶，就是為了渡雷劫的那一刻。
「平兒，就剩最後一關了，定要一舉成功。」
二十里之外，陳向文負手站在山巔，眼中閃過一縷擔憂。
他是過來人，深知三重雷劫的可怖之處。
但陳平是半步元丹修士，實力遠超他當初，想來把握很大。
況且，那柄古青色的長劍給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神識稍一靠近，立馬引起一陣止不住的心驚肉跳。
「平兒封山十數載，就是為了煉製這把靈劍么。」
陳向文定了定神，呢喃道。
此劍絕對擁有堪比下品道器的威能，難怪他敢在法力未得圓滿的情況下，強行衝擊瓶頸。
陳向文羨慕不已，心中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哈哈，薛長老莫過於擔心，平兒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羽軒洞西面的一座屋頂上，陳通笑眯眯的寬慰道。
「嗯。」
一旁的薛芸擠出一絲笑容，隨後認真的盯著劫雲下的那道人影，不再言語。
「嘿嘿。」
陳通自討沒趣，猛地乾咳幾聲掩飾尷尬。
這邊，陳平剛一出現，蠢蠢欲動的雷雲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劇烈的雷鳴驀然大作。
一條條深黑色的電弧轟然爆開，紛紛從雷雲內一墜而下，在半空飛速凝結，形成了一道巨人手臂粗的雷蟒，目標正是下方昂首挺立的那道人影。
陳平見此，眼中厲色一劃，仰天長嘯間竟迎著雷蟒一頭扎去。
沒有驅使靈器，沒有施展強大的火系神通，甚至連簡單的護盾防禦都沒有祭出。
「平兒……你在做什麼？」
陳向文面色焦急無比，恨不得衝進雷雲，替他擋了這一道天雷。
用肉身抗衡雷劫，他怎麼敢如此託大。
不過，見到接下來的一幕後，陳向文的神色立馬變得驚駭起來。
雷蟒去勢驚人，彈指一揮間衝到了陳平五步之內。
只見他不閃不避，任由其打在身上，「轟」的一聲，巨蟒一下化為無數電弧爆裂開來，覆蓋住了陳平全身，遠遠看去，就好似穿著一件璀璨的電光之袍。
「平兒還兼修鍊體？」
陳向文不禁懵了，旋即浮起一腔濃烈的喜悅。
陳平神通強悍無匹，突破元丹后，說不定一人能戰兩位同階。
可以預見，家族的處境將一下穩妥，再也不必小心翼翼的夾縫求生了。
「果然，雷劫之力能夠洗滌肉身，清除雜質。」
硬生生的承受了第一道雷劫后，陳平輕輕一抖，幾塊泥土狀的灰色臟物紛紛掉落。
雷劫對法修而言，是死亡率最高的一關，但卻是上古體修最期待的劫難。
吸收了這一道雷劫，他的肉身修為稍稍提升了一些，約莫相當於小半顆七魂七魄之眼帶來的功效。
數息之後，第二道雷劫迫不及待的降下，陳平如法炮製的直接用肉身沐浴。
沒等他鬆口氣，黑沉沉的雷雲一陣翻滾，萬千電弧怒意大生般的流轉匯聚，第三輪也是威力最大的一輪天雷如約而至！
這一次，漫天黑色電弧在半空中赫然凝結成了一條龍角龍爪俱現的恐怖雷龍，體表電光大放，盤繞著一撲而下，氣勢洶洶，一聲聲炸雷之聲，幾乎能夠撕裂築基修士的耳膜。
陳平臉龐緊繃，朝純陽劍一點，一道數十丈的劍光劃破蒼穹，和天雷轟在了一處。
第三道劫雷近乎元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以他的肉身修為決計扛不住。
陳平雖對硬抗劫雷帶來的好處念念不舍，但清醒的頭腦告訴他，絕不能讓最後的這劫雷轟落在身，否則生死難料！
「轟！」
天雷之力和散發的劍芒不斷抵消，隨著滿耳響起的金鐵交戈聲刺破雲霄，五行純陽劍生成的火屬性劍氣就此土崩瓦解開來，不過那威勢洶洶的雷龍也憑空消散。
紊亂的天地靈氣瘋狂暴撞，天邊隱隱映照出了三色霞光，顯得極其美麗妖嬈。
接著，雲開霧散，雷電消失，一切亂糟糟的異象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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