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身名毀一旦
婉兒慷慨應婚後,慕容俊大喜,立即派出使者西渡黃河,直上臨漳,安排婉兒出嫁事宜。
??至於退敵,慕容恪主張,內憂甚於外患,晉人一時無力吞並王廷,失去的城池和土地,今後恢複了元氣還可以再奪回來。
??而密雲山和北邊的龍城舊地,那是鮮卑人的根係所在,失了那裏,就失去了根基,王廷將成為孤魂野鬼。
??所以,先全力對付慕容評,至於晉人,派兵遲滯襲擾即可。
??慕容恪遇事沉著冷靜,麵對內憂外患指揮若定,這種大將風度讓慕容俊大體放下心,也讓他隱隱不安。
??若非自己處於嫡長之位,父王怎會將世子的寶座交給自己,自己如今又怎能坐穩燕王的位子?
??若論才略和武功,甭說比慕容恪,連慕容垂,他都要甘拜下風。
??使者走後,慕容俊就陷入焦急的等待之中,寢食不安,巴不得石遵能派出一隻飛鳥,把婉兒駝至臨漳。
??可是,兩個月過去了,徐州也丟失了,石遵竟然毫無動靜。
??莫非他反悔了,想坐看王廷覆滅?還是要坐地起價,獅子大張口,開出更苛刻的條件?
??慕容俊一籌莫展,終日長籲短歎。所幸,慕容評叛軍被慕容恪和慕容垂兄弟死死拖住,晉人拿下徐州後也沒有繼續北進的跡象。
??現在所有的希望,是成是敗,全然係於石遵一人之手!
??慕容俊猜錯了,石遵此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裏還顧得上鮮卑人之事。
??為了自保,石遵心一橫,動手了……
??石虎奄奄一息,病榻上接見了石鑒和石衹,精神頓時有了好轉,父子三人背著石遵,密談了半日工夫方散。
??石鑒石祗是異母兄弟,常年戍邊,鮮有交通,二人感情疏遠,關係冷淡,麵和心不和。
??但有了石虎的蠱惑,兄弟倆內心泛起一陣衝動,心照不宣,竟都有了覬覦太子寶座之念。
??為了抗衡石遵,二人走到了一起。
??石虎將二人拉攏到一起,本意是製衡石遵,掌握權力,以此警示石遵休要得意忘形,自己的兒子還有幾個堪用,切莫自以為是。
??然而究其內心,石虎並沒有廢黜太子的想法,隻是想平衡權力。不料,這種君王慣用的製衡權術,卻將他送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石遵得到宮內的傳信後,以為石虎又要生出更立儲君的念頭,心急如焚,惶惶不安,自己再也經不起考驗,經不起折磨了,這樣的委屈絕不能再承受。
??酷暑難耐,鳴蟬聒噪,太陽落山之後,暑熱猶存,暗夜裏的太子宮,燭影搖曳。
??石遵屏退下人,悄悄召集了一眾心腹,言道:“天子的心誌難以滿足,本太子想效仿匈奴冒頓以成大事,諸君相隨否?”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眾心腹慷慨激昂,紛紛請命,願意追隨效命。
??中庶子李顏道:“一不做二不休,進是死,退也是死,太子正該放手一搏,我等願牽馬墜蹬,赴湯蹈火,助太子成就大事!”
??“好!”
??石遵拍案而起:“諸位,事成之後,本太子絕不會虧待你們,定與諸君同享榮華富貴!”
??這時,一個將佐憂道:“光天化日,若動刀動槍,會背上弑君之名。而兩位王子成日呆在宮中,咱們想要下藥,也難逃他們的法眼。如何下手,看來還要費一番周折。”
??石遵撓頭道:“是啊,這的確很棘手,諸位可有妙計?”
??李顏心生一計:“今乃六月酷暑,天賜良機,既不費刀槍,也無須下毒,聽聞兩日後,兩位王子要奉命去襄國一趟,彼時,即可神不知鬼不覺行此大事。”
??“哦,中庶子,你細細說說。”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密謀起來。李顏說罷,眾人拊掌稱讚……
??石虎體肥,肉厚膘沉,患有哮喘,酷暑時節尤為難捱,常常渾身燥熱,呼吸困難,大汗淋漓。
??每逢此節,寢宮內要堆放數桶冰塊,宮人晝夜搖扇驅蚊散熱,案幾上還要備著冰鎮涼飲。
??“要想活命,就給我老實點!”
??“屬下不敢,中庶子有何吩咐?”
??“宮內有多少衛士,多少宮人?”
??“十二名衛士,八名宮人。”
??石鑒二人走後的次日晚上,石遵在宮內眼線的幫助下,將一些心腹扮作宮人內侍模樣,混入寢宮,製住了侍衛,驅散了宮人。
??然後取走了冰塊,換上炭爐,而且重門緊閉,密不透風,一切都要做到了然無痕。
??石虎夜半熱醒,呼吸急促,竟然發現身上還蓋著幾層氈毯,搖扇的也不見了,整個室內暑氣彌漫,熾熱難安。
??他勃然大怒,想要嗬斥宮人,但幾次張嘴卻說不出話,更無侍者回應。
??不一會,石虎越來越熱,越來越慌,死亡的氣息裹挾而來,想要掙紮著起身,發現是徒勞。平素都是四五個宮人連拉帶拽才能起來,現在僅憑自己,想翻身都困難。
??感覺大限將至,頓覺伶仃無依,石虎此時卻清醒了過來。
??一定是有人蓄意為之,而背後之人,或許就是石遵。
??他又心存僥幸,石遵沒那麽大的膽子,那又能是誰?
??不管是誰,死亡的氣息越來越重。
??石虎悔不該如此,而為時已晚,一切的埋怨和憤恨都是徒勞,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一世豪傑竟然以這樣的結局死去。
??石虎先是苦歎,後又釋然而笑。
??天下無不亡之國,無不死之人,死就死吧,不過自己是無顏見石勒了,還是跟著大和尚去西天佛國吧,他應該還沒走遠!
??這時,門掀開一條縫隙,閃身進來一人,來至榻前,打量著榻上這位君王。
??石虎奮力睜大眼睛,想看看究竟是誰,可是眼瞼卻慢慢的閉合,眼珠子渾濁無光。
??那人的臉容湊至眼前,他都認不出來者到底是誰,隻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石虎放棄了最後一絲努力,慢慢合上了眼睛……
??當石鑒二人聞訊之後馬不停蹄連夜趕回臨漳時,等著他們的隻是一具冰冷的屍首。兩天前還對他們千叮萬囑的活生生的父皇,轉眼天人兩隔。
??一早,寢宮變作了靈堂,白障挽聯,如同佛圖澄圓寂時雪白的天地。王公貴族,文官武將魚貫而入,前來送行。
??石虎靜靜的躺在靈柩之中,麵容安詳,絲毫看不出生前發生的一切。
??這一點,石鑒兄弟已經吩咐仵作暗中檢視,確實沒有任何內傷外痕,更無中毒的跡象,基本排除了遇弑的可能。
??但二人仍心生疑惑,怎麽就不偏不倚,恰逢他們剛剛離開臨漳就突然駕崩?
??尤為可疑之處在於,來前,石遵以照護不力為由,將宮內這些日子以來負責照料的宮人內侍悉數屠戮,說是為石虎殉葬。
??他們想,要麽就是石遵的孝心使然,要麽就是這些人知道些什麽,而被滅口。
??可是二人苦無證據,隻能認了,將疑慮深藏於心。而這一切瞞過所以人,卻瞞不過一個人——石閔!
??從上次石遵登門求教臨別時的神態,還有今日靈堂中遊離的眼神,石閔就能窺出三五分。
??尤其是看到被屠戮的宮人中竟然還包括那個眼線,那個自己和石遵共同搭上的內線時,殺人滅口的事實暴露無遺。
??石遵之所以瞞著自己,是怕有把柄落在自己手裏。
??這也說明,石遵始終對自己有猜忌,有所防範,根本沒將他當做心腹。
??石閔清楚,接下來石遵作為太子,順理成章登臨大寶,再接下來,就是排除異己,誅殺勁敵。
??當然,勁敵中肯定包括自己,還有石鑒和石祗兄弟。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陰謀,石閔早已領教過,當初若不是要對付石宣石邃兄弟,自己早已經被石遵滅掉了。
??要想不被對手殺掉,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還有被對手利用的價值。換句話說,要想弓不藏,狗不烹,除非鳥不盡,兔不死!
??兄弟相爭,或許靠的是實力,而石遵一旦登位,那就是君王。臣子和君王相爭,那就是反叛,是謀逆。僅僅靠實力還不夠,還要靠輿論,靠民心。
??如何自保,石閔迅速想出了對策……
??按製,石遵應該先送靈柩入山陵,回朝後在群臣和羯族部落酋長的見證下才能登基,正式成為大趙新皇。
??在此之前,石遵還是太子,而這片刻的間隙,正是石閔可以大做文章的最佳機會。
??祭罷山陵,石鑒兄弟正欲回轉,突然發現馬鞍上夾著一片書劄。
??石鑒一看,左右無人,應該是方才祭陵時人多手雜,有人乘隙放入的。
??他打開一看,差點驚叫了出來。
??書劄上赫然寫著:宮人橫死,乃是滅口。石遵登基之時,便是爾等受戮之日!
??石遵在山陵甚是悲愴,用力的幹嚎,卻怎麽也擠不出淚水,因為內心的雀躍阻滯了淚腺。
??在盡情表演了之後,他便急著啟程回京,那裏有夢寐已久的皇冠在等著自己。
??果然如李顏所料,這一樁驚天大事竟然悄無聲息,不露痕跡,沒人懷疑到自己頭上,真是天命所歸!
??石遵興奮之餘,還有些自責。
??早知如此,幾年前便可下手,省得白白提心吊膽了這些年。
??不過還好,總算得手了,接下來就是大刀闊斧的時候。石遵眼色一使,李顏等人會意,便策馬加鞭,搶先趕回臨漳城,布置去了。
??按照昨夜的密謀,登基之後,便以擅離汛地為由,剝奪石鑒二人的兵權,投入大牢,慢慢再找個借口除掉。
??然後,將石閔調任為中書監,明升暗降,同樣卸其兵權,清除其羽翼,讓自己的心腹取而代之,這樣便可高枕無憂。
??石遵心機不可謂不深,陰謀不可謂不毒,占盡先機,什麽都算到了,就是漏掉了一樣。
??他忘了對手是石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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