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但恐髀肉生
從石虎的山陵回到琨華殿上,石遵垂下腦袋,裝作無精打采的樣子,腳下的步伐卻輕盈歡快,疾速向寶座走去。
??丹墀下,眾人的高呼,讓他初次享受到無限權柄帶來的無窮滿足。
??坐在寶座上,居高臨下,俯視群臣,說不出的愜意和滿足。
??石遵視線左右一掃,忽然發現不對勁,階上的主角是自己,而階下的兩位主角好像不在視線之中!
??他僵住了,刹那間意識到,事情不是自己想像得那麽簡單。
??一個內侍走了過來,悄悄耳語道:“中庶子來稟,兩位王子已經出了北城,應該是逃回到軍帳去了。”
??石遵目瞪口呆,草草結束登基大典,出了朝堂,直奔石閔府邸而去。
??他知道,石鑒二人定是要擁兵反叛,他倆麾下有七八萬雄兵,自己若禦駕親征,難保石閔不會乘隙而動。
??萬全之計是讓石閔揮師北上,讓他們去火並,自己再順勢而為。
??不能架空石閔,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荊州州衙後院之中,已近初秋,桓溫一襲單衣,奮力的搬著一摞磚頭,從院東搬至院西,手腳不輟。
??一旁的桓玄揮舞著枝條,胯下騎著一個竹竿,東來西往,甚是歡快,一會又停了下來,好奇的盯著桓溫,奶聲奶氣:“爹爹,搬磚頭幹什麽,咱家裏要蓋大房子嗎?”
??桓溫擦了一把汗,笑道:“玄兒,咱家住的就是大房子,你還嫌小嗎?”
??桓玄抬起小腦袋,回道:“太小了,玄兒要住華屋廣廈,要騎高頭大馬,爹爹的眼界太小,這點小房子就滿足了。”
??“唷,玄兒的誌向不小嘛,爹爹沒有廣廈大馬,怎麽辦呢?”
??“爹爹莫急,等玄兒長大之後,一定會實現爹爹的願望!”
??“你?憑什麽?”
??“當然是憑自己的本事咯!”
??“乖兒子,有出息!”
??桓溫欣慰之下,不顧滿身大汗,抱著桓玄高高舉過頭頂,騎起了人馬。
??心想,桓玄心智未開,便有如此誌向,這才是我桓溫的兒子。將種之後,不是凡夫!
??“老爺,歇會,你累不累?”王芙捂著嘴,抿著笑。
??“沒事,不累,我想要拾掇拾掇。”
??“老爺,別騙自己了!妾身早就發現了,這幾日以來,你把磚頭從西側搬到東側,然後又從東側搬到西側,你不累,磚頭累了,能不能讓它們歇一歇?”
??桓溫訕笑道:“夫人早就看出來了,不是我不讓磚頭歇歇,而是我不想讓自己歇歇。”
??“老爺有心事?”
??桓溫放下脖頸上的桓玄,摩挲著他柔順的頭發,吩咐道:“玄兒,去看看山兒弟弟醒了沒有?若醒了,就陪他一起玩耍吧。”
??“駕駕駕!”桓玄歡快的駕著竹竿奔去了。
??“參軍王瑜的府邸就在昭烈廟旁,夫人在益州住了許久,應該去遊覽過。”
??桓溫回憶起那一次的經過。
??“我初登王府飲宴前曾親往拜謁昭烈廟,在表文中看到了這樣一句話:‘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複騎,髀裏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王芙體貼的上前偎依在桓溫懷裏,輕輕說道:
??“妾身知道,劉備常年征戰,後來一時失勢,淪落至他人屋簷下,遠離疆場,苦熬度日。一次不經意間,發現大腿上長滿了贅肉,感慨歲月如梭,人將老去,而功業遲遲不能建立,悲愴之情,油然而生。”
??“夫人真是博學,彼時的劉備和當下的我不正是同樣的處境麽?而且,劉備寄居之人乃是劉表,而劉表當時的官職和我一樣,都是荊州刺史,這莫非在冥冥之中預示著什麽?”
??“老爺果然有心事,妾身也明白了老爺的苦心,老爺致力於收複中原失地,而擔心過分的悠閑安逸,會消磨心性,影響到大任。”
??桓溫誇讚道:“夫人聰慧,一語中的!”
??“老爺放心,妾身會照管好玄兒,不會拖累老爺的。”
??“夫人又誤會了,夫人是我的賢內助,對我隻有裨益,拖累之說從何談起?而且玄兒少有大誌,我要多多栽培,詳加曆練,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妾身知道了,妾身還有一事要稟告老爺。”
??“說吧,什麽事?”
??“妾身月事已經停了很久,應該又是有喜了。”
??“真的?”
??桓溫一把抱起王芙:“太好了,夫人,你可真是我桓溫的貴人!”邊說便摟著親吻。
??“恩公,好消息!”劉言川不識時務的闖了進來。
??“什麽?石虎真的死了?”
??言川偵緝營的遊騎很快從北地傳回了消息,桓溫腦海中第一個想起的人物不是太子石遵,而是小王子石閔!
??桓溫和石閔過過招,第一次還是在青州,蘇峻暗中賄賂石閔半道襲殺自己,後來石閔因欣賞而放了自己。此後就是在臥虎崗,還有王師兩次北伐時遭遇過。
??桓溫知道石閔的謀略和戰功,遠遠高出太子石遵,為石虎和石遵南北衝殺,立下汗馬功勞,也是大趙為數不多的名將,是臂膀,是股肱。
??當然,石遵登基後必將視之為眼中釘肉中刺,因為石遵的心胸容不下一個戰功赫赫的王子,時也勢也。
??然而石閔,在桓溫看來,絕不會甘心居於石遵之下。
??那麽,解決這一衝突的最佳辦法就是二人再起衝突,直到其中一人退出,衝突消弭為止!
??不僅大趙內部如此,桓溫還敏感的預測到,這個令中原和江南談虎色變望而生畏的石虎駕崩,勢力和權力的平衡被打破,南北的形勢必將發生大變局。
??隨之而來的就是無休止的征伐,所有的力量都想填補石虎留下的權力空白。
??北方的燕秦一直盯著雄踞北地和中原的大趙正統之勢,而偏安江南的大晉也不會袖手旁觀。正是石虎幫助匈奴攻下了洛陽和長安,俘獲並辱殺了大晉中朝時的兩位皇帝。
??這滅國弑君的深海冤仇,大晉又豈能不報!
??桓溫雄心萬丈,豪情頓起。
??鮮卑人內亂方興,趙人也將同室操戈,如果朝廷能抓住時機,籌措得當,派自己從襄陽北上。
??殷浩以徐州為據點,撇開自顧不暇的鮮卑人,二人互為犄角,合力伐趙,至少可以奪取黃河以南的故土,解救數十萬中朝遺民。
??然後再根據河北形勢,當進則進,不當進則經略河南,加固城池,砥礪兵戈,以精兵據守,少則三五年,便可串聯起徐州、陳留、洛陽幾大堡壘,像一道鎖鏈牢牢將胡人阻隔在黃河以北。
??再然後,休養生息,逐步將南人遷回,依黃河為界,南北雄峙,實現期盼已久的大晉中興!
??“大將軍,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郗超等人聞信,紛紛聚攏過來,想聽聽桓溫的主意。
??桓溫把自己的想法一說,諸人點頭稱是。
??隻有郗超不以為然,擔憂道:“朝廷不會無動於衷,可大將軍也要有所準備,他們即便定下了北伐之計,未必就會讓你領兵。”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我所憂心之處,正在此中。”
??桓溫歎道:“胡人多變,迅捷異常,朝廷若換別人領兵,未必能知己知彼。如若貪功冒進,不解戰陣之瞬息萬變,很有可能吃大虧。當年的王導還有前些年的庾翼北伐,就是前車之鑒。”
??言川最有感觸,梁郡一戰,他損失了太多的手足。
??“當年他們能僥幸生還,還多虧了恩公和芒碭山的兄弟,今後再要如此,可就沒人幫他們了。”
??“你奏表一封,就說荊州請旨,願領兵北上!”
??桓溫吩咐袁宏,而袁宏撓了撓頭,不解道:“大人,你真不怕碰壁,這分明是自討沒趣。”
??“為人臣當盡人事,死馬權當活馬醫吧。”
??桓溫無奈的應答,但內心裏還抱著一絲期許,或許朝廷會采納,至少也能知道,石虎之死,朝廷是什麽態度。
??不出所料,褚蒜子等人得悉此事,若獲至寶,豈能錯過這北伐大計。
??不過正如郗超所見,朝廷摒棄了桓溫,而將這光耀千古的美事交給了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人……
??此時的建康,聽聞令人膽寒的惡魔石虎辭世,朝野上下猶如服了寒食散一樣,精神亢奮,飄飄欲仙,都認為光複中原指日可待。
??尤其是桓溫滅了成漢,蕩平蜀地,繼而殷浩又伐燕大勝,這些都是國力大增的明證。
??大晉不僅奪取了淮河北岸的郡縣,更值得驕傲的是,幾日工夫就收複了意義非凡的軍事重鎮徐州,這些戰果極大的刺激了南人。
??一時間,異族窮途末路,大晉今非昔比的樂觀情緒甚囂塵上。
??穆帝即位以來,太後攝政,何充主管尚書台,雖說黃籍白籍劣政猶在,但比起王庾二族掌權時已有所改善。
??這些年,國力有所恢複,官倉府庫頗有盈餘,支持一場大戰應該無大礙。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為關鍵的問題,何人領兵?
??一旦北伐成功,將名垂青史,統一北方的功名自然彪炳史冊。朝野上下,褚謝諸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早已忘記了若幹年前的那道傷疤。
??有人瘋狂,就有人理智,尚書令何充很清醒,生怕石勒駕崩時的那一幕又要上演。
??當初石勒病重,先是王導乘隙北伐,石勒駕崩後,石聰有意投誠,朝廷派庾亮北上接收梁郡,結果铩羽而歸,幾乎全軍覆滅。
??朝廷丟了徐州,折損了郗鑒,乞活軍丟了芒碭山,損失大半數兄弟。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這才十幾年,人們便忘記了,便瘋狂了!
??或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也或許是無人願意再提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之事。人人都高唱讚歌,我又何必添堵掃興!
??北伐中原這塊天大的餡餅,究竟會落在誰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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