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西都意躊躇
桓溫冷靜思索,決定再等等看,或許是朝廷有事耽擱了,無論如何,建康應該會派人來接收長安的。
??回到城中,桓衝迎了出來,原來他昨日就到了,還帶來了朝廷的旨意。
??果然不出所料,旨意中對收複西都大加褒獎,對荊州將士歌功頌德,可惜,全是虛詞敷衍,並無具體賞賜之實。
??而且在旨意的最後,稱北地燕趙風雲突變,朝廷無暇西顧,要荊州大軍駐守長安,堅持三個月,待朝廷籌備齊全再作定奪雲雲。
??劉言川當即拂袖而起!
??“大軍怎能再堅守三個月?陣亡軍卒無法補充,再者,又是秋高馬肥之際,秦人士氣高漲,戰力最為充足,如果苻生真的傾巢而出,圍困長安,咱們何以抵禦?”
??袁真也十分為難,糧草不僅在轉運途中會遭遇襲擊,而且,益州荊州兩地也存糧不多。
??原來打算麥熟後就地籌集軍糧,不料秦軍分作多股,乘夜出動,割盡麥苗,堅壁清野。
??“大將軍,這城是守不住的,咱們還是退兵吧。如果再聽朝廷的,三月之後兵疲糧竭,城池不攻自破,再走就晚了。”
??郗超的規勸,讓桓溫的內心憤懣和無助到了極點。
??看來還真如王猛所料,自己辛苦打下的西都會成為拖累,曆盡艱辛到手的勝利果實會成為燙手山芋!
??但如此倉促撤兵,他還是心有不甘。
??那樣的話,不僅容易被秦人尾隨偷襲,況且又違背朝廷旨意。
??“再等三個月,咱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那時再撤兵,朝廷也無話可說,否則會治我們一個棄城失地的罪名。至於糧草,待我修書一封,讓南陽的朱序將軍再想想辦法。”
??桓溫不顧眾人勸阻,做出了上述的安排。
??信使走後,他將昨夜會見王猛的情形給桓衝說了一遍,說著說著,突然覺得一陣冷颼颼的寒意。
??“諸位,昨夜王猛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他說聖上即便親政,未必就能獨掌大權,太後即便隱退,未必就會甘居深宮,此話著實令人費解。”
??桓衝的理解是,王猛之意無非是說,穆帝雖然到了親政之齡,但畢竟政事經驗不足,可能有些軍政要事還須向太後谘政。
??或者說,太後在隱退之前,就會把親戚心腹全部擢拔到要職。穆帝初執政,也不便冒然撤換,這樣的話,褚家還可以繼續掌控朝政。
??桓溫也認為這個解釋最為合理,而且幾年前,褚蒜子就是這麽籌劃的,距離親政的最後半年,她肯定會變本加厲的。
??郗超卻有不同的看法!
??他以為,桓衝說的,或許是一種解釋,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那就是褚蒜子明著交權,暗裏卻爭鋒,憑著太後之尊和腹心之勢,繼續影響朝政。
??到那時,穆帝要麽遷就,要麽對峙,若遷就,則太後得逞,若對峙,則雙方必起仇怨。
??褚蒜子脅迫康皇帝還有逼迫庾冰自殺,那手段可是毒辣得很。萬一一怒之下,做出對穆帝不利之事,那也不是不可能。
??這番議論,郗超在荊州時就曾說過,桓溫瞬間就想起了明皇帝和成皇帝的慘事,繼而又輕輕搖頭:
??“這個不大會吧?虎毒尚不食子,況且聖上是她的獨子!”
??月餘之中,桓溫三次派人前往終南山,打探王猛行蹤,可是一無所獲。
??茅舍還是當初幾人離去時的樣子,王猛看來真的離開了。
??郗超心性甚高,對王猛的才略還是折服的,自歎不如。但心裏終究隱隱不安,這日,又對桓溫說起了內心的隱憂。
??“大將軍,王猛的確是高人,足不出戶,已洞察南北情勢,但此人也在待價而沽,萬一要是另投明主,對晉室,對大將軍而言,都是極大的危患,不如……”
??“不可不可!”
??桓溫知道郗超的意圖,連連搖頭道:“咱們不能因為其才智過人,不為我用,就冤殺之。天下雄才,當為天下人謀之,怎能因一己之私而犯糊塗?”
??郗超笑道:“就知道大將軍舍不得,不過除了殺之以外,咱們也可以脅迫其回荊州,好生將養,哪怕是如進了曹營的徐庶,一言不發,一計不獻,至少不被敵人所用,也是好的。”
??“晚了!”
??桓溫悵歎道:“查訪他多次皆不見蹤影,他肯定是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才不辭而別,若被你輕易製住,他就不是王猛了。咱們還是不要想那些旁門左道,今後若有緣分,自然還會聚首!”
??可惜的是,桓溫和王猛失之交臂。二人今世僅這一麵之緣,幾年之後,王猛另投明主,成為桓溫和大晉的勁敵……
??王猛雖然走了,但他口中的西鄙英豪苻堅究竟是誰,桓溫一直很好奇。
??言川會意,從俘虜帳中提來幾名將佐,盤問之下,終於回答了桓溫的問題!
??原來,老秦王苻健有個弟弟叫苻雄,戰功卓著,被封為東海王。苻堅乃是苻雄的次子,聽說多謀善斷,勇武過人。
??苻氏貴族中還有個傳說,說苻堅有貴相,出生時背後有讖文:“草付臣又土王鹹陽”。
??“草付”是“苻”;“臣又土”是“堅”,說他將來要在鹹陽稱王立國。
??言川哈哈大笑:“扯什麽鳥蛋!糊弄黃口小兒吧。”
??桓溫卻疑道:“但凡聖人或君王,出生時都要附會一些神怪之事,這也不足為奇。可是,我所奇怪的是,苻堅現在身份並不高,這個讖文在秦地流傳,他就不怕秦王忌諱嗎?”
??“大將軍說得是,的確就是如此!”
??俘虜連連點頭。
??已故世子苻萇就曾對其有過防範,特別是苻生對苻堅更加猜忌,隻不過老秦王苻健的父親對孫子苻堅非常疼愛,視若珍寶,因而,秦地無人敢惹。
??現在苻生稱王,苻堅失去祖父和伯父護佑,今後的日子未必好過!
??還正如俘虜所說,苻生逾城而逃後,連夜趕至雍城。
??秦王苻健因喪子之痛,哀傷過度,已奄奄一息,才急忙傳信苻生,設法逃出長安,以交代後事。
??苻健召集苻氏貴族,在病榻前傳位於苻生,囑托弟弟苻雄等重臣戰將好好輔佐,同心同德,固守秦地,伺機出關中,逐鹿中原,創大秦千秋偉業。
??言罷,便魂歸西地,撒手而去了。
??苻生從未想到自己能機緣巧合,坐上這秦王寶座。
??這些年,他一直對讖文耿耿於懷,但苻堅兄弟眾多,實力很大,他一直提醒老秦王要防範打壓,怎奈老秦王不聽,不過也沒有重用苻堅。
??現在自己貴為秦王,想要拿捏苻堅兄弟,機會多得是,不過眼下還不是露出獠牙的時候。
??都城長安還在晉人手中,當務之急是驅逐晉人,奪回長安,之後再慢慢收拾他們,鞏固自己的權力。
??而他當政第一件事就是準備發兵攻城,不料被苻雄苻堅父子勸止。
??苻生很不高興,但苻雄是自己叔父,又是老秦王生前頗為依賴之人,不便發怒,隻得暫忍惱怒,假意笑問道:“叔父有何高見?”
??苻雄言道:“桓溫數萬精兵,弓弩甚為厲害,且挾戰勝之威,我軍新敗,傷亡甚大,現在攻城,絕非良時。”
??“那叔父以為何時為宜?”
??苻雄淡定道:“兩月之後,待我軍秋高馬肥,晉人兵疲思歸,錢糧告罄之際,可謂正當其時。”
??“嗯,叔父言之有理,難怪父王對叔父讚賞有加,推崇備至,叔父今後還要多多為本王獻計獻策呀。”
??“大王謬讚了!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重托!”
??“好,那就這樣,散了。”
??苻生剛想起身離座,不料苻堅卻高聲來了一句:“大王,臣弟還有一計,可讓晉人不戰而潰!”
??苻生氣得吹胡子瞪眼,自己對苻雄還稍稍忌憚一些,因而虛情假意奉承了一番,其他人,自己根本沒放在眼裏。早早散朝,就是不給苻堅表現的機會,哪知他這麽不識趣。
??“你有何計?說來聽聽。”
??苻生不屑的問道,而且根本沒有落座認真聽的樣子。
??“晉人勞師遠征,糧草轉運困難,我軍可派出遊騎,暗中潛行,伺機斷其轉運之道,再刈除長安周邊之粟苗,堅壁清野以待之。而晉人坐吃山空,求戰又不得,至多半載,不用刀劍,擲土塊便可毆擊之。”
??苻生醋意陡升,但還是忍了,畢竟是個好計策!
??這樣一來,不費吹灰之力,便可驅逐晉人。
??正好,自己剛剛繼位,難免有些元老宿將不服,重奪長安城,擊潰桓溫,這可是個邀功邀名又可立威的好機會!
??眼看三個月期限很快就要到了,荊州仍未收到朝廷的消息,桓溫逐漸喪失了耐心。
??他估摸著,這應該就是褚家的緩兵之計,目的就是要陷自己於絕地,借秦人之手拖垮荊州大軍。
??而且,還有不好的消息傳來!
??巴西郡好不容易湊集的糧草也被秦人遊騎截住,運糧兵被殺,糧草被付之一炬。長安城內存糧告急,頂多還能堅持十日左右。
??言川也來雪上加霜,說城西四五十裏外,有秦人騎兵集結,人數不多,約莫五千之眾,而且並未攜帶雲梯戰車之類的器械,應該沒有攻城的打算。
??可是,秦人在那一帶遊弋,已經持續幾日了,很是奇怪。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桓溫當即斷定,秦人此舉不是要攻城,而是窺探晉軍的動向,等候大軍被迫棄城撤退。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應該還有更多的騎兵,隻待大軍出城,便從背後掩襲過來。
??形勢一下子嚴峻起來,城內還有上萬百姓,數千俘虜,還有一些傷殘的軍卒。帶著這些人出城,會拖累大軍征殺的。
??形勢從明朗轉為嚴峻,必須要仔細籌劃,何時走?怎麽走?
??現在已經不是要不要走的問題了,而是必須走。
??因為不走就是餓死,而想戰,秦人又飄舞無蹤,不給自己戰的機會。
??桓溫開始還想再等上三五日,萬一朝廷來了消息,也是可能的。
??但次日一早就收到了管家桓平派人飛馬傳信,他知道,援兵沒戲了。
??即便等到天崩地陷,恐怕也等不到朝廷前來接收,因為穆帝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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