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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捫虱談天下

  “大將軍若不盡早撤兵,最後的結果就是灰溜溜退出長安,損兵折將,前功盡棄,最終自取其辱,遭人恥笑!”


  ??王猛的話鋒裏帶有驚悚的語氣,他所論斷的結局也讓人匪夷所思,桓溫聽罷,不由得一陣寒意襲來。


  ??“大將軍,非在下危言聳聽,在下雖樵采山林,但對天下大勢還是略知一二的。無論燕趙抑或是秦人,其中不乏將來能睥睨天下之人,皆可堪與大將軍爭鋒。”


  ??不管別人聽地爽不爽,王猛毫無保留繼續說下去。


  ??“這些豪傑有的已經脫穎而出羽翼漸豐,有的還在磨牙利爪醞釀之中。大將軍,時不我待,隻爭朝夕,畢竟歲月不等人啊!”


  ??郗超聽得半癡半迷,這時反問道:“王兄方才所說,燕趙秦地皆有不世出之才,可否列舉一二?”


  ??王猛脫口言道:“鮮卑人的慕容恪,趙人的石閔,還有秦人的苻堅。”


  ??桓溫聽了,暗暗豎起大拇指,慕容恪是英物毋庸置疑,石閔也呼之欲出,而苻堅,自己還不曾諳熟。


  ??郗超不以為然,不屑道:“秦人的苻堅?哼,西鄙苦寒不毛之地,安能有英豪?”


  ??“誰說西鄙無英豪?”


  ??王猛斜睨郗超一眼,略帶教訓的口吻,侃侃而談。


  ??“秀異固產於方外,不盡出於中域也。明珠文貝,生於江、鬱之濱;夜光之璞,出乎荊、藍之下。若論豪傑,文王生於東夷,大禹生於西羌,此皆聖人,遠非豪傑可比,你也是飽讀詩書之人,難道不知?”


  ??郗超發現自己失言失態,連忙拱手致歉。


  ??“這位樵哥,你還沒回答自己為何要離開長安,不願在城內謀事呢?”


  ??劉言川也聽得精神振奮,竟然忘了稱呼真名,王猛似乎並不計較。


  ??“是啊,這也是在下想和大將軍言明之處。大將軍是仁義厚道之人,視百姓如赤子,待俘虜也寬容,寧肯自己委屈,軍士餓肚子,也要讓百姓吃飽穿暖,在下敬意之情,油然而生。”


  ??桓溫聽著還挺愜意,頗為受用,不料王猛當頭一棒,一句刺耳之語響起……


  ??“大將軍此舉,看起來是仁義,但細究起來乃是小仁,而非大仁!如果不改弦更張的話,終究難成大事。為何?因為大將軍隻顧眼前的施恩,而不知背後的禍患,所以在下便離開長安,退回山中繼續隱居,等待成大事之人!”


  ??桓溫很尷尬,誠意問道:“閣下所謂成大事之人是何人?”


  ??王猛注視著桓溫,滿懷深意,說道:“南北離亂,四分五裂,戰火連綿,生民塗炭,所謂成大事之人當然是能結束這一切紛爭,有雄才一統天下之人!”


  ??郗超問道:“常言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小仁縱小,也是仁,仁義道德就不要了嗎?”


  ??“當然要,那是教化人心所用,但前提是你已經成就大事,比如說定鼎中原。否則,就連聖人孔老夫子還不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況大將軍乎?”


  ??“那何謂大仁?”


  ??桓溫若有所思,追問道。


  ??“亂世之中,成就大事,不可效腐儒形狀,當有霹靂之手段,雷霆之決心,先破而後立,大破而大立!曹孟德還有司馬懿不就是這樣的人物嗎!”


  ??王猛回答地擲地有聲!

  ??“如果他們為一念之小仁,不誅殺漢魏舊臣,怎能為後人奠定魏晉之江山?聽起來是殘忍了些,無情了些,可破舊立新,曆史的車輪終歸是要浩浩湯湯,滾滾向前。這比安撫一些遺民,救活幾條性命,那要高明得多,二者有天壤之別!”


  ??誠然,王猛的論調的確無情而殘忍,可是,似乎又是鐵打的事實。


  ??“而今,又要到大破大立之時,大將軍既然遭逢了,就應該拔劍而起,當仁不讓!”


  ??茅舍外,夜色逐漸褪去,繁星黯淡,諸人聊了大半宿,談興正濃,毫無倦意。


  ??桓溫對這位年輕人大為折服,也激起了鬥誌,誠摯道:“望閣下賜教!”


  ??王猛謙遜道:“在下拙見,豈敢擔賜教二字,不過,大將軍眼下就有一事,就是如何妥善處理長安!”


  ??“請直言不諱。”


  ??“長安城對大將軍而言,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奪之易,守之難。如若經營不善,不僅不能立足揚威,還會拖累荊州,而荊州的安危直接和大將軍的安危連為一體,密不可分。”


  ??這話正說到桓溫心坎上,點到了他的軟肋。


  ??“在下深知,大將軍坐鎮荊州也是騎虎難下,威勢若太盛,難免有割據自立之嫌,引起朝廷猜忌;若安於一隅,得過且過,則隨時會被朝廷製住,前景黯淡。孰去孰從,如何拿捏,還要細細斟酌呀!”


  ??桓溫的心弦被深深叩擊住了,他聽出了王猛的言外之意。


  ??自己勞民傷財,損兵折將,銷蝕老本,以荊州和自身安危為代價恢複關中,拿下了長安,到頭來不僅連虛名都得不到,恐怕還要自擔兵敗名滅丟失荊州的風險。


  ??與其白白靡費實力,中了褚家的下懷,失去與朝廷較量的優勢,不如當機決斷。


  ??比如說,選擇合適時機棄城而走。


  ??王猛話露機鋒,暗帶玄機,桓溫默然久之,無言以對。


  ??過了好半天,才抬起頭來慢慢說道:“江東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閣下的才幹!”


  ??如果用全部長安城來換取此人,桓溫會毫不猶豫。


  ??拿下西都,真的不如得這樣一個謀士,要是能納入麾下,荊州定能如虎添翼。


  ??“閣下世事通達,必知當今聖上年少有為,誌向遠大,明春親政之後,以聖上愛才之心識才之能,采英奇於仄陋,拔賢俊於岩穴,以閣下之大才,聖上必虛席以待,閣下也可大展宏圖,壯誌得酬。”


  ??誰料王猛卻婉然拒絕了!


  ??“在下學業未成,恩師雲遊四方,不在山中,如何行止還要聽聽恩師的意見。”


  ??明眼人應該知道,依照眼下的建康情勢,王猛應該不會投奔晉室,理由和桓溫心裏所想但嘴上很少表露的心思是一樣的。


  ??“大將軍侵染其中多年,應該也知道,朝政被世家掌握,後宮以攝政之名,行擅權之實,晉室偏安一隅,毫無生氣,群臣大族隻知為私利而內鬥,不知為公利而團結。”


  ??高士就是高士,躲在深山老林卻對天下大勢洞若觀火!

  ??“眾人皆醉也就罷了,他們還對獨醒而不附逆的大將軍排擠打壓,這樣下去,晉室還能有希望嗎?還有,讓在下最為不解的不僅於此,你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危患卻渾然不知。”


  ??桓溫拱手道:“請閣下明示!”


  ??“掃除奸佞,滌蕩朝綱,扶危濟難,驅逐胡虜,中興大晉,你們把朝野臣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即將親政的皇帝一人之身,本身就是不智之舉,無稽之談!”


  ??這句話簡直就是大不敬,桓溫聽了都不太舒服。


  ??“大將軍別不高興,這就好比賭徒,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一個局上,若此局一敗,就會輸得精光,甚至連性命都要搭進去!”


  ??桓溫窘迫的問道:“閣下的意思是?”


  ??“容在下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一家之言,大將軍姑妄聽之,若有異議,權當未聞。”


  ??“桓某洗耳恭聽!”


  ??“當權者清,扶之;當權者濁,替之,而不要管當權者是誰!大將軍若不敢為天下先,一旦被秦趙占得先機,再多的雄心壯誌也晚了。”


  ??王猛忽然斂容,正色而言,他人不在晉室,卻深諳建康之局。


  ??“大將軍應該知道,北人不僅善於弓馬騎射,他們還強於做事果敢,不受什麽倫理觀念上的束縛,冒頓單於鳴鏑之舉就是明證。若放在漢人之中,冒頓不僅成不了單於,還會被處處壓製,最終不是被殺就是放逐荒野,也就不會有後來匈奴威風八麵雄霸一時的強大。”


  ??這個典故桓溫當然知道。


  ??匈奴冒頓單於殺了自己的父親奪位,於倫理而言,連畜生都不如,但不可否認,他開創了匈奴盛極一時的輝煌!


  ??王猛頓了頓,繼續言道:

  ??“總而言之,當下對大將軍未必是好事,但也可以化腐朽為神奇,砥礪心性,藏拙斂鋒,內修武備,外示孱弱。像那靜臥荒丘之猛虎,要麽屏息,要麽嘯震山林,要麽倦臥,要麽一擊必中。”


  ??桓溫還想再爭取一下此人,於是坦誠的擺明了自己的善意:

  ??“閣下之智謀,前追古賢,臥龍鳳雛之才,隱伏在這缺衣少食的山林,不啻於暴殄天物。桓某並不想強人所難,但閣下安居要緊,因而恕桓某冒昧,明日會派人送來華車良馬,再授予征西幕府都護之職,這樣,也可讓閣下暫時不為衣食住行而煩憂,如何?”


  ??“大將軍美意,在下心領了!好,天快亮了,還是先歇會吧。”


  ??不多久,桓溫就在山間的鳥鳴聲中醒來,清脆宛轉,非常悅耳,披衣而起,想再和主人聊聊。


  ??不料王猛早已不知蹤影,鋪蓋收拾得整整齊齊,應該是出了遠門。東找西找,終於在油燈下發現了一張字條!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大將軍若能掃蕩風雲,翹關還槊,則南北賢才東西謀臣無不趨之如騖,其中必有在下;反之,在下自會另擇雄主。天下若無雄主,在下願終老此山,不複出仕。”


  ??字條的最後,才說出了他的去向。


  ??“大將軍珍重,在下不辭而別,尋師去了,恕罪!”


  ??一路上,桓溫悵然若失,無精打采,一遍一遍的回憶著王猛的驚世之語,咀嚼著其中的道理。


  ??這些話和郗超的理念異曲同工,不過更透徹更精辟,還有,更直白更大膽!

  ??回想自己,幼時就在父親桓彝的教導之下,開啟了儒學家風的熏陶。講仁愛,倡孝道,忠君愛民,與人為善,這些都流淌在自己的血液之中。


  ??這麽多年,殘酷的戰事和曲折的世路讓自己也改變了許多,尤其是嶽州捉曹村遭遇到褚家和武陵王的襲殺。


  ??在郗超和言川等人的規勸之下,他的心性稍稍變冷,於是砍下了褚旺的頭,公然向褚蒜子一擊。


  ??但這些都是雞鳴狗盜之事,做了也不違禮法,更談不上犯上。


  ??桓溫以為自己比以前冷酷多了,或者說淩厲多了,在益州剿殺叛軍,在白鹿原射死苻萇,都毫不手軟。


  ??但在王猛看來,這些是疆場對敵,本該如此,而對方給自己提出了更加苛刻的要求。


  ??那就是對自己人,對當權者,對高高在上的褚家也要硬起來,冷起來,不能畏葸不前,不能一味俯首帖耳,不能被尋常的三綱五常束縛。


  ??除非她是清的,而非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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