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終南逢高士
關中河山百二,以終南為最勝。終南山又稱太乙山,為道教發祥地之一,有天下第一福地美稱。
??據傳楚康王時,尹喜為函穀關關令,於終南山中結草為樓,每日登草樓觀星望氣。
??一日忽見紫氣東來,吉星西行,他預感必有聖人經過此關,於是守候關中。
??不久,一位老者身披五彩雲衣,騎青牛而至,原來是老子西遊入秦。尹喜忙把老子請到樓觀,執弟子禮,請其講經著書。
??老子在樓南的高崗上為尹喜講授《道德經》五千言,然後飄然而去。
??桓溫等人栓好馬匹,拾級而上,來到講經台,觀摩道家聖人千年之前留下的足跡,又至說經台東北的老子墓前瞻仰祭拜。
??老子墓為橢圓形,徑長約兩丈,占地也不大,然而祭拜者甚眾,絡繹不絕。
??一個老人,一頭青牛,一本五千言的經書,如今成為一個傳說,千年之後還享受著信眾的祭祀。
??這些來自四麵八方的道徒,神色虔誠而敬畏,在墓前,在祠廟前,無不對其奉若神明,頂禮膜拜。
??再過千年,抑或萬年,隻要還有人世,還有世人,老子的名字將會和道教同生同往,像高懸浩瀚宇宙之中的一顆熠熠生輝的星辰,千古長存!
??桓溫久久佇立在老子塑像前,除了尊崇之外,卻暗暗生出了一個念頭。
??他開始羨慕起這位老者。
??老子憑一本經書而名傳千古,自己能憑戰功而流芳百世嗎?
??若能如此,大丈夫立身寰宇之下,夫複何求?
??何等樣的戰功方能撐起自己的聲名?
??滅蜀驅秦興複西都,足以讓他書名竹帛,但是還遠遠不夠!
??因為,建立這樣功業的將相大有人在,後世之人怎能在浩瀚的史籍中找到並銘記住自己的名字?
??更何況,不知還有多少無名英雄湮滅在曆史的滾滾洪流之中,做出了光耀千載的業績卻被世人忽略。
??要麽一統南北,要麽中興大晉,功勞足可以撼動三山五嶽,德行足可以感悟黎庶蒼生,方能如願。
??而這些,桓溫相信,自己可以嚐試去做,也有機會去爭取,畢竟這是亂世,亂世出英雄嘛!
??帶著失意悵惘,帶著躊躇滿誌的複雜心緒,桓溫離開講經台,來至一處高岩,縱目遠眺,欣賞起初秋的山景。
??終南千裏茸翠,以樓觀為最佳,在群樹森木掩映之中,隨處可見鱗次櫛比的建築,道觀,祠廟,樓閣。
??而樓觀之外,最為賞心悅目的莫過於漫山的秋色。
??山泉淙淙作響,岩石千奇百態,古木滄桑遒勁,有青鬆翠柏,還有初染秋霜的紅楓,像天邊的濃抹丹霞,像水中的落日餘暉,也像是婦人的胭脂。
??眾人沉醉在如詩如畫的美景之中,忘卻了連日的征戰勞碌,心情也變得舒暢,絲毫不覺得山路的崎嶇和陡峭。
??雖至午後,但遊興不減,又向著另一處山巒攀登。
??那裏山勢更高,白霧繚繞,雲蒸霞蔚,山脊若隱若現,猶如仙境一般。
??奔走大半個時辰,眾人方至仙境。
??桓溫仰望山頂,直覺得太乙山高高聳立雲霄,似與天宮相連,遠處起伏的層巒疊嶂一直延伸至滄溟,與大海相接。
??穿過雲霧再回轉身,後麵的白雲又聚攏在一起,連剛剛經過的青靄也遮隱不見了。
??眾人流連忘返,不知不覺已近日暮,戀戀不舍,漫步向山下而去,卻不識來時的山路,繞著繞著,來至東山腳下的一處穀中。
??下到穀底,有一泓青溪,潺潺的水聲,還伴有陣陣鳥鳴,草木生香,分外宜人。
??大夥這時已經顧不上細細欣賞景致,恐怕耽擱了回程,關鍵是,他們迷路了,馬匹拴在何處都已忘記。
??眾人無奈,隻能想辦法找個可以擋風遮雨之處歇上一晚,明日再走不遲。好在夏末秋初,又在山穀之中,不算太冷。
??這時,在青溪的那一側,一個漢子正緩緩而來,肩上一根扁擔,兩頭係著枯枝,頭上戴著鬥笠,看樣子是個樵夫,一邊走一邊唱:
??“酒無聊,詩成魔。隻閑情,怎消磨。幾人樵徑,何處山阿。恨夕陽遲,怨芳草遠,歎落紅多。”
??言川像是發現了救星,揮手致意,高喊道:“樵哥,樵哥!”
??樵夫遠遠望來,便知是迷路耽擱的遊客,是來借問投宿之處的,揮手應和,蹣跚而來。
??至近前,上下一打量,便道:“諸位隨我來吧,寒舍雖小,可堪容身,諸位暫且將就一晚。”
??一處茅舍依山勢而建,恰在一處平坦的岩石之上,背後是山壁,前麵是青溪,背山麵水。
??不大的籬笆院子,圍繞著綠蘿翠蔓,院中幾行稀疏青竹,雖簡陋,卻雅致幽靜,足見主人不俗的情趣。
??桓溫打量了一下漢子,麻布短衣,個頭稍矮,麵容憨厚,二十四五歲,鬢發蓬亂,略經風霜,臉色有羸弱之狀,但眉宇之間透著一股清朗睿智之氣。
??尤其是一雙眼睛,尤為清澈,炯炯有神。
??而屋內,除了簡單的日常之用,就是雜亂擺放的各式古文典籍,方知此人絕非是尋常山野樵采之人,八成是飽學之士出仕不遇,隱於山水之間爾。
??不一會,漢子便端來幾碗山泉,桓溫抿上一口,甘冽而帶著涼意,還有幾碟子山肴野蔌,粗糲蔬果。
??案幾不夠寬敞,言川幾人索性席地而坐,身上幹糧中午便已吃完,半日山路下來已是饑腸轆轆,此時的粗茶淡飯勝過任何美味佳肴。
??桓溫剛想開口客套一番,哪知漢子第一句話就驚到了自己!
??“山野粗食,還望大將軍莫要嫌棄!”
??他的確驚愕住了,而一旁的言川則放下碗筷,警惕的看著樵哥,雙手已不自覺的搭在了刀柄上。
??桓溫卻很鎮靜,友善的笑問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怎知桓某身份?”
??“在下王猛,乃一山野閑人,三日前曾以遺民身份入過長安城,得以窺見桓大將軍尊容,因而識得,大將軍不必多慮。還有,幾位壯不要緊張,無須擺出如臨大敵的架勢,在下並無它意。”
??漢子看到了劉言川的舉動,絲毫不怯,回答地落落大方。
??言川等人見被對方識破,暗自驚訝,便放下了心。因為,如果漢子真有歹意,早就在山泉中做了手腳。
??郗超也在靜靜地觀察王猛,他看王猛的行止,便知是有誌之士,那為何又離開長安,不投奔王師呢?
??“兄台可知,大將軍在遺民之中簡拔人才,看這屋內的書籍,兄台肯定也是飽學之人,定能在長安城中謀上好差事,總比隱伏山林消磨光陰要強些!”
??這也是桓溫想要知道的、
??為何王猛會放棄舒適的長安而自投荒野,難道自己招徠遺民的舉措有什麽不妥之處?
??誰知王猛淡淡一句話,嚇到了眾人。
??“因為你們守不住長安!”
??如同大白天見到鬼魅,這句斷言聳人聽聞,至少從目前來看,桓溫還沒有這麽悲觀,而對方何以如此定論?
??王猛繼續說道:“長安終將再落入秦人之手,這些遺民恐怕也會重蹈代陂覆轍!”
??見眾人驚疑的盯著自己,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王猛不再兜圈子,便從自己的身世說起。
??王猛原本是魯西人士,幼時隨家人顛沛流離,輾轉來到趙地的魏郡生活。兵荒馬亂中,仍手不釋卷,遍訪名師高士,研讀兵書,博采眾長,觀風雲變幻,察天下大事。
??他曾遊臨漳城,卻遭達官貴人鄙視,唯獨石弘的舅舅程遐賞識,想召請他為功曹。
??王猛那時候就預見大趙日薄西山,遲早要起禍亂,遁而不應,長途跋涉,隱居於華山,期待明主的出現,靜候風雲之變而後動。
??三年前,訪得終南山有一隱逸高人,便來拜師學藝。
??當初在魏郡還有臨漳,他就曾聽聞過桓溫的大名,雖未親見,然始終掛懷,時常關注桓溫之所作所為。
??這番經曆還有其中穿插的事例,讓諸人終於信服,看來這王猛不是嘩眾取寵,空穴來風,而是言之有物,論之有據。
??桓溫甚為歎服,拱手言道:“桓某有禮了,閣下言稱,王師無法守住長安,還請詳為剖析,桓某感激不盡。”
??王猛見桓溫隨和,折節下士,謙恭有禮,也就暢談起來。說至酣處,不時伸手撓癢癢,一會脊背,一會腋下。
??實在忍不住,他便移至燈火近旁,脫下粗衣,在大庭廣眾之中,一麵捫虱,一麵縱談天下大事,滔滔不絕,旁若無人。
??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河隴以東,商洛以西,厥壤肥饒。
??城依山勢,山為城守,因而高祖劉邦聽從婁敬之言而定都於此,後有大晉中朝時期短暫定都,再次則為匈奴政權之基,如今則是氐族秦人都於此。
??晉室南渡之後,不乏名臣良將意欲中興大晉,恢複舊都,但他們眼中的舊都乃是洛陽,而對遠隔秦地的長安,不是心不想,而是力不能也。
??如今,夢寐以求的西都被大軍旬日之間拿下,大晉朝廷應該作何感想?
??是不是敲鑼打鼓舉國歡騰,然後下詔勞軍封賞,再選派幹臣宿將前來接受,可現實呢,並非如此!
??王猛捉住幾個虱子,投入燭火之中,發出劈啪劈啪的弱響,動作嫻熟,應該是習慣成自然。
??可事實恰恰相反,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大將軍不覺得奇怪嗎?”
??桓溫弱弱的問道:“奇怪什麽?”
??“荊州大軍進城兩月有餘,而朝廷無一兵一糧甚至無一道旨意,其意不言自明,那就是要讓大將軍自己來收拾這個殘局,而朝廷並未將西都放在心上!”
??王猛的剖析,是桓溫擔心而又不願意承認的。
??“試問大將軍憑一己之力,穩居荊州、防衛蜀地已是捉襟見肘,怎麽可能再守住這座秦人環伺而虎視眈眈的孤城?”
??桓溫無言以對,而王猛又說了一句看似聳人聽聞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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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邂逅王猛,看似偶遇,也可以說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因為王猛的出現,對桓溫的影響巨大,欲知如何,且請閱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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