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弄巧以示拙
桓溫之怒,怒在心口滴血的傷痕。
??出征前,長安是自己的夢想,是目標。離開後,長安卻是自己的傷心地!
??“惋惜什麽?現在就是把長安白送給咱們,都不能要!”
??的確,經此一劫,大軍損失慘重,連自己都幾乎命喪北地。
??桓溫的心性發生了很大變化,接著吩咐道:“對了,把遺民全部送往荊州,將來我還有大用!”
??桓衝疑惑道:“什麽大用?除了少數精壯的,大都是老邁婦孺。力不能戰,手不能耕的。”
??“嘿,要都是精壯的我還不用呢,要的就是連老帶少,這樣才更像是百姓。算了,如何使用,到了荊州再說。”
??桓溫心想,既然解救出了這一萬多遺民,就要讓他們食飽穿暖。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瞞天過海的計劃要著落在這些遺民頭上!
??這時,郗超衝了進來,說道:“大將軍,上百名衛卒跪在院中,紛紛前來請罪,你看?”
??“請罪?請什麽罪?”桓溫問道。
??“他們說,他們的天職就是護大將軍安危,昨日大將軍身陷死地,他們沒盡到天職,該殺該剮,任憑處置!”
??“是的,恩公,昨日他們自知罪孽,捶足頓胸,還有不少人愧疚之下,以刀刺麵。俺原本是想訓斥他們一頓,見此情景,隻好安慰了一下。”
??桓溫動情道:“他們有什麽罪?有罪的是我!若非我貪功冒進,想捉住苻堅,怎會涉險?我腿腳不便,言川,你去傳我的話,讓他們安心歇養,罪在主帥,他們無過!”
??言川出門,好說歹說,衛卒才抹淚散去。
??言川進來後,桓溫讓他掩上房門,然後說起了一樁大事!
??“你們看,這是芷宮傳出的密信,是桓平讓酒樓的兄弟們傳來的,皇帝昏迷不醒,算起來應該有四五日了。”
??“大將軍,你怎麽看?”
??桓溫言道:“當時在長安城中,我不便提及,擔心影響軍心。不過我收到此信,第一感覺就是以為宮闈之禍又起,怕是那毒婦下的黑手,現在想來,應該又不是。他們母子倆雖有歧見紛爭,但還沒到劍拔弩張冰火不容的境地。”
??“那為何還秘而不宣,難道此中有什麽蹊蹺之處?”桓衝問道。
??郗超也道:“大將軍,朝廷遮遮掩掩,莫非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屬下以為,此事甚為關鍵,若聖上果真遭難,定會殃及池魚,隻怕我荊州也不能獨善其身。”
??“唉!”
??桓溫惆悵道:“聖上若真有事,她褚家逃脫不了幹係,隻可惜我無法親去探視。”
??想了一想,他吩咐道:“這樣,桓衝,你收拾一下,趕緊回建康,打探一樣情況,可以借奏報長安事宜為名。如若碰到阻礙,則去找何充大人,摸清情況就回來。”
??“好,我這就動身,不過,大哥此次北伐,大軍損失慘重,你得趕緊拿個主意,盡快彌補。”
??桓溫鬱悶道:“知道了,我在此將息四五日,便回荊州安養,到時你直接回荊州即可,咱們再細商吧。”
??兩日後,日暮時分,桓衝輕輕叩響了何府的大門。
??“哦!桓將軍消息靈通嘛,這等機密之事,他在千裏之外就得知了,看來他在宮中也有眼線。”
??何充很驚訝,話裏帶著詼諧。
??桓衝支支吾吾,不便言明消息來源。
??何充也不想讓他為難,笑道:“算了,老夫也不想追問是誰泄的密。不過此事隻有幾個輔政大臣還有太後近旁之人知曉,太後嚴令,任何人不得言及,以免影響國事。”
??桓衝拱手道:“還請何大人指教,聖上為何會不省人事?”
??“好吧,既然你們已經得知此事,老夫就說說吧。這事情,還得從你們北伐開始說起。”
??原來,桓溫救援巴西郡是奉了旨意,而北上長安乃是靈機決斷,根本來不及請旨。
??朝廷知悉後,褚蒜子頗為惱怒,責怪桓溫恣意行事,擴大戰端。
??因為此刻大晉和燕趙已為仇敵,隨時可能再次開戰,若再攻打秦人都城,隻會激怒秦人。
??這樣一來,大晉卷入多方角逐,四麵樹敵,必然會引火燒身,影響家國安危。
??穆帝卻以為,就該徹底教訓一下秦人,把他打痛了,打怕了,免得今後還打我蜀地的主意。
??若能僥幸攻下長安,則更是大晉列祖列宗的遺願,也是朝野臣民幾十年來孜孜以求的夢想!
??太後反對,皇帝支持,母子各執己見,直到後來聽聞桓溫攻下了長安,朝廷收到袁宏從荊州發來的奏報,而此時太後的態度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奏報稱,白鹿原大戰和攻城戰,大軍皆大獲全勝,殲敵五六萬人,順利入城,自身傷亡才兩萬眾。
??現在已經掃蕩周圍殘敵,秦人主力折損,遠遁荒地,長安固若金湯,望朝廷派兵接收,經略西地,恢複舊都,複興大晉。
??桓衝一想,頓時明白是怎麽回事!
??難怪這個奏折桓溫要讓袁宏草擬,奏報的基本上是實情,袁宏隻是稍稍增加了對方傷亡人數,瞞報了荊州的傷亡,而且對邊境情勢也略微有點誇張。
??其實,秦人並未遠遁,而是一直在附近遊弋。
??這是袁宏故意如此,好讓褚蒜子放寬心,大起膽子,讓朝廷盡快派軍接應,從而使得桓溫能從秦地抽身。
??等穆帝召集幾個老臣前往太後寢宮,請旨發兵之時,一開始,何充等人皆以為太後還在記恨桓溫,估計又要費一番口舌。
??不料太後卻滿麵春風,一口表示支持。
??但是褚蒜子又說,因鮮卑人正在集結兵力,似乎有反攻徐州的圖謀,因而要桓溫在長安再堅守三個月,待鮮卑人情勢明朗之後,便可發兵。
??當時穆帝不悅,還想爭執,他擔心長安有危險,商量著是否可以先少派些人馬接應,卻被太後一口彈了回去。
??褚蒜子的理由是,奏報上寫的清清楚楚。秦人遠遁,長安固守金湯,沒有必要先行派兵。
??桓衝暗自歎道:“這一回,袁宏是弄巧成拙,被精明的太後一眼發現了。”
??可兩個多月過去了,太後仍無派兵接收長安的意思。君臣皆知,大軍調撥,糧草轉運都需要耗費時間。
??再者,去長安路途遙遠,大軍浩浩蕩蕩開拔,少說也要六七日工夫。
??所以,何充判定,太後這是要反悔,她根本沒有接收長安之意,其意不言自明,是想虛晃一槍,把荊州大軍撂在西北危地。
??這下惹惱了穆帝,聽宮裏傳聞,母子倆徹底撕破臉皮,大吵了一頓,直到兩天後,太後派人傳何充進宮,說穆帝危在旦夕!
??何充記得清楚,入宮之後,太後抹著淚,嚶嚶哭泣,說是穆帝不慎摔傷。
??幾個太醫都看了,何充也偷偷查驗過,穆帝頭上確實有外傷,腦部受了重創,這才暈厥了。
??讓桓衝感到欣慰的是,其中並無旁人擔心的中毒跡象,而且脈象、呼吸一切正常。
??他終於鬆了口氣,當芷岸傳信桓溫時,大夥還以為是褚蒜子下的毒手。
??看來這次是冤枉她了,虎毒不食子嘛!
??可是,一連幾日工夫,聖上毫無要蘇醒的跡象,水米不進,太後心急如焚,接連懲罰了十幾名太醫。
??還好蒼天有眼,聖上漸漸有了知覺,今日何充又去探望,穆帝的眼睛都能睜開了,照這樣,過不了半月,應該就能恢複。
??聽完,桓衝喜道:“真是太好了,這是聖上親政前的一劫,預示著親政之後,聖上定會刷新朝政,銳意變革,要有一番大手筆!”
??喜滋滋便欲告辭,不料,何充又說出了一個驚悚的消息……
??上次北伐趙人,父喪兵敗,狼狽而還,褚家聲名大損,還連累了殷浩,在徐州隻能被動防守,無力再揮師北上。
??這讓褚蒜子所有的算計如竹籃打水一場空,叫苦不迭,憤恨不已。
??哪料桓溫卻無心插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下了長安。
??恢複西都,讓舉朝之臣,遍野之民無不歡欣鼓舞,桓溫的威名再一次在大晉傳播,派軍接應的聲浪此起彼伏。
??褚蒜子剛剛駁斥了穆帝的要求,母子倆還鬧騰了一場,正在擔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群臣奏請和百姓投書時,接到了不知何人從荊州發來的密報。
??桓衝內心一驚,暗喝道:“荊州發來的密報?”
??褚蒜子找到謝萬和兩個弟弟,心花怒放的說道:“你們看,桓溫為粉飾軍功而瞞報傷亡,其實此次大戰,他們折損了精銳五萬餘眾,大傷了元氣。”
??“桓溫摘桃,我們吃桃,那就派人去接收長安,這也是大功一件啊!”
??褚華聽到這樣的傷亡數字,非常欣喜。
??謝萬卻道:“可密報還說了,長安地僻,孤立無援,秦人一直在周邊出沒,長安城若無大軍接應,遲早不是被秦人奪去就是乖乖撤離,沒有後續大軍增援,想固守比登天還難。”
??褚建也連連搖頭:“絕不能去,眼下的長安城就是一個大漩渦,一個無底洞,再多的兵力投進去,也會被銷蝕,他桓溫焉能不知這個道理?再說了,若是一塊肥肉,桓溫會輕易吐出來?”
??“照你所說,桓溫究竟意欲何為?”
??“哼哼,他之所以在奏報上說的這麽雲淡風輕,目的就是讓咱們迅速派兵接應,他好及時抽身而退。”
??“哦,這麽說,桓溫是想保存實力,那咱們該如何應對?”褚華問道。
??褚建冷冷道:“既然他讓袁宏騙我們,咱們也還以顏色,將計就計,假意答應派兵,然後拖上它幾個月,讓這場拉鋸戰再消耗一下荊州軍,直到他兵盡糧絕。”
??褚華領悟了,趕緊附和道:“最後,咱們再隨便找個理由拒絕發兵,他隻能吃下這個啞巴虧,又能奈我何?”
??謝萬擔憂道:“計是好計,可現在所有人都盼著朝廷出手,如果拒絕接收,朝野喧嘩,民意洶洶,輿論對咱們極為不利。”
??褚建不以為然,言道:“舅舅,平頭百姓的議論有什麽擔心的?他們從來就是一盤散沙,毫無定見,也最好糊弄,不足為慮。事後給他減輕一點稅賦,殺兩個貪官汙吏,他馬上就讚頌朝廷聖明。”
??“那桓溫呢?”
??褚建幽幽道:“而桓溫就不同了,聽說這幾年軍力膨脹,勢頭正盛,他才是我們的隱患。現在恰好是個機會,借秦人之手消耗他的實力,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幾人定下毒計,便分頭實施。
??眼看約定的期限降至,正犯愁找什麽理由拒絕發兵時,還真是湊巧,果然等來了一個絕妙的拒絕發兵的借口。
??穆帝墮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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