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杭州作汴州
石閔改姓,趙國更名,這個消息朝廷尚不得而知,因為事發突然,遠在徐州的殷浩還沒來得及奏報。
??這下,朝廷炸開了鍋。
??“這是報應啊,報應!想那石勒石虎二凶,為虎作倀,助匈奴人殺我二帝,奪我二都,此仇不共戴天!”
??君臣神情激憤,幸災樂禍。
??“何大人說的是,那石虎石遵父子奪我北方大片國土,戕害我百姓,殺了郗鑒刺史,王家庾家幾次北伐,數萬兒郎身死北地。虎狼歹毒,他們終於有了今日之下場!”
??會稽王司馬昱見眾人七嘴八舌,被氣氛感染,朗聲道:“此乃上蒼賜福,祖宗顯靈,佑我大晉啊!”
??桓溫目睹群臣手舞足蹈,高談闊論,陶醉在勝利的狂喜之中,覺得有些滑稽。
??好像這滅趙之功是大晉的將領建下的,怎就沒有一個人問及個中緣由呢?
??還是有明白人。
??何充雖已老邁,像是剛剛睡醒,但思維還算敏捷,悟出了其中深意,問道:“大將軍,胡人為何改名換代?”
??穆帝也道:“愛卿,這是他們內鬥所致,怎的就算是我大晉之福?”
??桓溫奏道:“陛下此問和何尚書異曲同工,容臣慢慢道來。”
??他言簡意賅,把石閔的來曆稟報了一遍。
??石閔原是漢人,南陽人氏,原名冉閔,小字棘奴,隨父輩被趙人劫掠至臨漳,後來建下軍功,被石虎賞識,收為義子,在大趙號稱小王子。
??此人擅長謀略,勇武過人,其實內心裏早就埋下了被趙人滅族害家之血海之仇。
??但他一直隱忍,韜光養晦,時至今日,終於在石氏兄弟的仇殺中一枝獨大,建了國,稱了王。
??而臨漳原屬魏地,更是三國時魏王曹操之封地,故而冉閔改國號為魏,以示與石氏趙國劃清界限!
??褚蒜子聽得很仔細,很用心,因為冉閔是她的殺父仇人。
??她不由得對桓溫刮目相看,心裏卻在嘀咕,為何桓溫對冉閔了如指掌?他倆難道有什麽淵源?
??結果,穆帝替她解開了心中的疑團。
??“這些舊事,愛卿是從而得知?”
??穆帝也很好奇,他似曾聽說過,桓溫流落北方時的一些細枝末節。
??“臣少小在北方時,和他曾打過交道。”
??桓溫不假思索,為了促使朝廷結交冉閔聯手北伐,故而毫不隱諱!
??“當年叛賊蘇峻和趙人勾結,欲借冉閔之手除掉臣,冉閔念及漢人同胞之情,在山道上準備動手,被臣識破,後來他賞識臣,並未刻意為難,臣才得以順利去投奔郗鑒刺史。
??後來,太傅王導北伐,臣暗中援助王師,在芒碭山以北與其交戰。臣雖戴著麵具,但是他卻從我的舉止之中認出了我,然而並未揭破,算是又見過一麵。
??當時他在偽主石遵麾下,奉石虎之令襲殺王師,見了臣之後,便格外寬容,假意敗北而去,否則我王師當時損失會更大。”
??穆帝由衷的讚歎道:“想不到愛卿當年竟然有這麽多離奇曲折的往事,對大晉做過這麽多不為人知的善舉,卻從未主動說起過,愛卿之功可彰日月!”
??桓溫鼻子一酸,心頭熱乎乎的。
??“陛下言重了,非是臣邀功,隻是據實而言,向陛下稟報內中詳情。”
??穆帝繼而問道:“愛卿是說,冉閔漢人出身,也心向我漢人,大晉可以和魏交好,共謀北方大業?”
??“陛下英明,臣這次來正是此意!”
??群臣中,大部分人沒聽過這一段,覺得匪夷所思。
??這些細節曲折離奇,驚心動魄,當年的白袍將軍麵具下,果然藏著很多很多讓人心潮澎湃的經曆。
??拋開政見和陣營之別,就連毒如蜂蠆的褚蒜子,狠如餓虎的褚華都暗自驚歎。
??群臣交頭接耳,在嘰嘰喳喳議論。
??桓溫繼續道:“臣奏請,以朝廷的名義修書一封,派重臣前往臨漳,接洽魏王,以示我大晉交好之意。”
??桓溫的想法是,這樣的話,晉魏互為盟國,親如兄弟,可以共同捍禦異族。
??再者,這樣一來,哪怕將來晉魏不能歸為一體,但總歸,一統中國的大業落在漢人身上,比落在異族身上要好。
??接著,他又說道:“如果不能把握這天賜良機,我輩將來有朝一日,真的要披發左衽,那就是誤我華夏文明之罪人,永遠遭後世唾罵!”
??此語分量極重,君臣心頭一震,誰也不願留千載罵名,尤其是為君為帝者。
??眼見穆帝頻頻點頭,會稽王司馬昱轉換風向,極力讚成。
??“陛下,臣以為大將軍此意甚好,對大晉隻有裨益,絕無損害,如蒙不棄,臣願親赴臨漳一行,望陛下準奏!”
??司馬昱主動請纓,讓滿堂意外。因為以親王之尊,深入情況不明的北地,還是有一定風險的。
??看來他走馬上任尚書仆射,境界也水漲船高了。
??其實,司馬昱清楚,這是他的奮力一搏。
??這些年遊走在雙方陣營的中間地帶,誰也不巴結,誰也不得罪,已經被邊緣化,甚至形同虛設。
??自康皇帝起,就對他這種做法頗有不滿,而穆帝更是多次明裏暗裏讓其仗義執言,為桓溫張目。
??可他偏偏不敢,他知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褚蒜子的手段他是見過的,領教過的。
??而現在,新春已過,轉入到穆帝的親政之年,再不搏一下,在穆帝麵前示好,將來這朝堂之上,恐怕就沒有自己的位子了。
??褚蒜子不屑的看著桓溫,問道:“他冉閔建國稱帝,何曾事先知會我大晉?說明他心裏根本沒有同種同脈之見,僅僅派個使者,修封書信,晉魏就能結為一體,太天真了吧?”
??桓溫剛剛還納悶,以為褚蒜子不反對此議,很是難得。哪知這麽不禁嘀咕,果然率先反對。
??他早有準備,侃侃言道:“回稟太後,其實,修書交好隻是臣的表意,實際上是預作籌謀,試探一下而已。但臣內心所想,遠過於此。”
??“哦,那不妨說說你的深意!”穆帝好奇道。
??“冉閔建國稱帝,幾乎掃清了石氏餘孽,但臨漳畢竟被石氏統治二三十載,那裏的胡人根基很深,對漢人也非常仇視。”
??“桓愛卿具體說說。”
??“北麵的邯鄲還有氐族舊都襄國,部落甚眾,散兵遊勇不在少數,隨時可能聯合起來,對抗魏國;還有,若一旁的燕國再興風作浪,煽風點火,冉閔縱是神勇,恐怕也會遭受變數,甚至是滅頂之災。”
??一旁的何充拈須言道:“老臣明白了,大將軍這是未雨綢繆,等到那一天,冉魏自然會求助我大晉。”
??“何尚書所言,正是下官之意。如果晉魏能早日連為一體,漢人之國則穩如磐石。否則,一旦魏國覆滅,南北又成割據對峙之前事,而且必定是北愈強南愈弱。”
??穆帝疑惑道:“桓愛卿擔心什麽?”
??“臣擔心的是,如果讓鮮卑人趁亂滅了冉魏,燕國則合二為一,勢力猛增,那還不如原來燕趙相互牽製之狀。強鄰在側,對大晉則是厝火積薪,危哉!”
??穆帝頻頻點頭,連連稱是。
??桓溫這一番剖析,醍醐灌頂,讓君臣從開始的陶醉轉入深思和憂慮。
??原來,大趙滅亡,如果處置不當,對大晉來說未必就是一樁好事。和冉閔交好,看似無關緊要,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對今後南北情勢影響甚大。
??可惜朝堂之上,隻有桓溫一人明察秋毫,洞若觀火。
??“這麽說,桓愛卿和冉閔過從甚密,感情深厚嘍?”
??褚蒜子冷不丁一問,陰森森的語氣,讓桓溫突然感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當著穆帝,自然可以言無不盡,將自己和冉閔的兩麵之緣說得清楚透徹,更能引起君臣的共鳴。
??可當著她,就要當隱私一樣防範,還是應該保留些,萬一被她捉住什麽破綻,她借題發揮,搬弄是非的。
??盡量讓對手摸不清自己的底細,否則可能會重蹈死地!
??就像在華容縣的捉曹村,若不是褚家料到自己心係百姓疾苦,必然會親往捉曹村查訪民情,為村民伸冤的個性,他們又怎能預先在那裏設伏?
??結果,自己果然上了鉤,差點命喪嶽州。
??對褚家始終要保持警惕,大意不得。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這一點點的失誤,後來被褚蒜子大加渲染,成了羅織給他的一個天大的罪名!
??此時,久不發聲的褚華拋出了一個愚蠢的問題,讓桓溫又逮住了機會。
??“陛下,臣以為,所謂修書交好純屬白日做夢,那燕國不也是接受過大晉冊封,而成為藩屬之國了嗎。簽下這樣的正式盟約,雙方最終還不是兵戈相向?”
??說罷,他還很得意的瞅了桓溫一眼。
??桓溫卻厲聲駁斥道:“晉燕交惡,始作俑者是誰,估計天下人皆知吧。陛下,臣奏請晉魏交好,自當一體忠心,絕無蠅營狗苟之私謀,以免重蹈覆轍,幹下為叢驅雀的蠢事!”
??褚蒜子聞言,羞慚滿麵,瞪著褚華,責怪弟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可話已出,覆水難收,她轉而又痛恨桓溫揭開褚家的傷疤。
??穆帝心知肚明,不便讓雙方僵持下去,畢竟這不是此次朝會的主題。
??而且,在尚未執掌權柄之前,還是不要和太後針鋒相對,要給她適當留些臉麵。
??於是,穆帝打了個圓場,言道:“這都是那殷浩一時糊塗,鑄成大錯,然而既已發生,重提也無益。桓愛卿,諸位,朕以為,結盟大魏,此舉甚妥,對朝廷極為有利,可行,可行啊!”
??“不可行!”
??褚蒜子被激怒了,失去了理智,明明答應的好好的,讓穆帝先行主政,可轉眼之間,就露出了真麵目。
??“他冉閔此前殺我王師,戮我遺民,十萬軍民死於他手,雙手沾滿了我們晉人的鮮血,他對漢人的誠意何在?”
??她的調門很高,幾乎是在咆哮。
??“管他是石閔還是冉閔,是趙國還是魏國,他雖長著漢人的臉,心卻是胡人的心!他辛苦打下的江山會甘願和大晉結為一體,最後再拱手送給大晉嗎,真是笑話!哀家以為,此事絕不可行!”
??桓溫怒火中燒,自己深思熟慮,千裏迢迢,抱著腿疾專程而來,就是為朝廷大計著想,吐露忠心的。
??哪料褚蒜子至今還將褚裒身死歸罪於冉閔頭上,為一己私仇而置大晉利益和臣民福祉於不顧。真的不配為太後,甚至不配為人。
??事關大晉前途和蒼生福祉,他決不能退讓。
??老妖婦,別怪我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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