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郗府打秋風
桓溫學著劉言川的口吻,決心要教訓一下心胸狹隘的老妖婦褚蒜子。
??“陛下,臣以為此計可行,太後是被仇恨遮住了雙眼,而不見泰山,錯過這樣的機會,會留下萬古罵名!”
??桓溫不僅高聲駁斥,而且詞語誅心。
??“你、你……”
??褚蒜子花容變色,俏臉扭曲變形,煞是恐怖。
??“桓溫,你大膽,敢詛咒哀家!”
??桓溫毫不回避,正色答道:“臣並無詛咒之意,臣隻是據理力爭,據實而言,臣胸襟坦蕩,不帶任何偏私。”
??一句話更讓褚蒜子勃然大怒,隻覺得身上的肉在突突的跳,眼皮也不聽使喚,眨個不停。
??可是,一時間,她又理屈詞窮,說不出話。
??忠心護主的武陵王跳了出來,手指桓溫,怒道:“你好大的膽子,出言不遜,敢諷刺太後。”
??“桓溫,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褚華也憤憤不平,做攘臂狀。
??朝堂又爭吵了起來,鬧哄哄的。
??穆帝一拍禦案,斥道:“夠了!這是式乾殿,不是秦淮大街的酒肆,你們這般鬧將,視朝廷綱紀為何物?視大晉法度為何物?把朕置於何處?桓大將軍就事論事,何來的攻訐之語?何來的偏見私仇?”
??這聲怒吼震住了所有人,包括唯我獨尊的褚蒜子。
??“燈不挑不亮,話不說不明,朝堂議事,難免有個意見相左的。一方說可行,一方說不可,也是常事。既然諸位愛卿各執己見,那就先緩一緩,看看冉閔的動向再議。好了,今日就到這,散朝。”
??穆帝一揮袍袖,徑自回寢宮而去,留下了怔怔發呆的褚蒜子。
??要擱往常,穆帝都是先征求她的意見,然後再恭送她先回寢宮的!
??從她問及和冉閔的私交起,桓溫就預計,褚蒜子會橫加阻攔,果然如此,事情雖未當堂成行,但自己內心已有計劃,並不會耽誤。
??更大的收獲是,這一次朝會,狠狠的羞辱了她,叫她無地自容。
??她長年累月蟄居深宮,背後算計,暗害別人,今日也嚐到點苦頭,遭到點報應,希望她能收斂些,不要處處橫生枝節,阻撓親政。
??當然,桓溫也有一點點泄憤之意,是要她明白,不是人人都可以肆意打壓的,不是人人都可以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走出大殿外,桓溫仰頭望天,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到了宮城門,早就守候在外的言川迎了上來,問東問西,得知桓溫當麵頂撞了老妖婆子,咧嘴嗬嗬笑個不停,覺得特別解氣。
??“怎不見郗超?”
??“他說要回晉陵郡探望,還帶走了一百衛卒。”言川回道。
??“回家探父帶這麽多人,這小子也學會擺譜了!”
??桓溫佯嗔道,忽然一個畫麵閃在眼前,啞然失笑。看來他是以探父為名,行打家劫舍之實,隻怕這個老財主又要出血嘍。
??邊笑著,邊想著郗愔在府裏操著算籌精打細算的憨態。
??“恩公,咱們現在去哪,回館舍還是回府上?”
??“走,去秦淮大街逛一逛。”
??言川不解,大街要晚上才熱鬧,現在才是未時,有什麽逛的?又不敢多問,轉身跟著,還打了個響指,不遠處十幾個健卒隨即起身,若無其事,分成前後陣,三三兩兩一路隨行。
??桓溫默默念叨著桓衝所說的地址,走街串巷,七拐八繞,視線中出現了一幢庭院。
??這是一出兩進的院子,占地不大,裝飾一般,外牆也陳舊些,不過位置很好,鬧中取靜,距離秦淮大街鬧市還有夫子廟學宮均不甚遠。
??言川見他四處打量,不知何故,還以為是要賃下這家宅子,開什麽買賣。
??細細看來,又不像,哪有桓溫這樣偷偷摸摸扒牆窺隙的租客?全然是一副賊偷的行徑!
??隻見桓溫來至正門處,透過門縫,想偷眼觀瞧,奈何有影壁牆阻隔,什麽也看不見,但卻能聽到院內有話語聲還有讀書聲。
??他彷徨無計,忍耐不住,便真像做賊一樣,繞至巷口處,示意言川蹲下。
??言川完全懵了,不知這是要唱哪一出,隻得乖乖蹲下。
??桓溫踩著他的兩肩,言川慢慢站起身,桓溫順勢一縱,攀上牆頭,向內張望。
??循聲望去,隻見一丫鬟打扮的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旁邊案幾上放著幾盒點心,不安分的手,不停拿出一些塞到嘴裏。而院牆下,開出一個不大的菜畦,裏麵泥土稀鬆,應該是剛剛打理過。
??一個婦人正在一旁專心致誌的播撒,樣子像是在種菜。
??“公主,歇會吧!”
??“快了,快了,一會就好了。”
??桓溫很驚訝,這家主仆倆怎麽掉了個兒,丫鬟很愜意的躺著,吃著,而主子卻在忙著農事。
??而主仆二人不曾發現,她家的老爺正在費力的扒著牆頭偷窺。
??而讓桓溫更覺詫異的是,桓熙從屋中走出來,手裏竟然抱著一本書,邊走邊搖頭吟誦。
??他在納悶,府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一家人都非同往日,大相徑庭。難道有了什麽變故?或是受了什麽刺激?
??不過,奇怪雖奇怪,但桓溫內心裏還是很欣慰的。
??以往的南康不是這樣的,她連韭菜和麥子都分不清,活脫脫一個不事稼穡五穀不分的皇家公主,如今卻親手種上了菜,變得賢惠懂事。
??兒子從來都厭倦書本,專一遊手好閑,好逸惡勞,現在卻在認真讀書。
??如果能早些這樣,何至於現在夫妻情同陌路,父子冷若冰霜?
??桓溫默默的注視著,心口一陣酸楚,心疼起南康。
??從嬌生慣養,集萬般寵愛於一身的堂堂公主,能像今日這樣自食其力,其中經曆著多少往事?
??是對自己徹底失望了而拋卻了昔日的夫婦之情,還是她真正看清了從前一直誤信的褚蒜子的真麵目,從而選擇了離群索居,隱於這靜寂的孤院之中,獨自陪伴著兒子。
??為夫為父,桓溫捫心自問,自己一直都在努力承擔著這份責任。
??但南康處處向著褚家,向著庾家,還幾次向他們通風報信,害得自己身陷危地,故而夫妻情感逐漸疏遠了。
??直到在荊州,桓玄險些中毒夭折,自己揚起的一巴掌徹底結束了十多載的夫妻情誼。
??是自己的耐心不夠?還是付出不夠?
??桓溫琢磨著,思索著,覺得都不是!
??若是尋常的人夫人父,白日掙些家用,晚上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享受天倫之樂,照樣其樂融融。
??可自己不是尋常的人夫人父,而是懷揣理想,胸有大誌的雄傑,要為家國,為蒼生慨然請命征戰沙場的豪俠。
??自己要做的,是為了能讓更多的婦人和孩子享受眼前這樣的寧靜!
??從被叛軍流民裹挾北上,就注定自己這輩子是回不到尋常的百姓之家,注定自己成不了這個小小庭院中的主人!
??這樣挺好!
??桓溫壓住想要進去的衝動,彷徨良久,最終決定,還是不要打破這種氛圍為好。而且,裏麵的人未必歡迎他。
??他輕輕擦拭了眼角的清淚,隻覺雙臂發麻,想鬆手下來,卻聽到了桓熙的一句問話,讓自己心生疑慮,擔憂起來。
??“娘,今日天還未亮,孩兒又聽到院子裏啪一聲,是不是又有人給咱家送錢送糧來了,到底是誰這麽好心呀?”
??“娘也納悶,咱們在這又沒有熟人,再說也沒人知道咱住這裏,究竟誰老是來送吃的送用的,也不留個名姓?”
??桓溫屏聲偷聽,見再無下文,便跳了下來,心情沉重。
??“言川,你告知鐵漢,讓他得空時,派兩個兄弟留意這宅子,不要讓人傷害到他們!”
??“恩公,這裏住的是何人,幹嘛要咱們保護?”
??“是南康母子!”
??劉言川一聽,張大了嘴巴,難怪桓溫眼裏還有餘濕,他還是割舍不下這對母子。
??而桓溫心裏,是對那個常常來送錢送糧的人產生了興趣。
??他究竟何意?是善是惡?
??老實單純的南康不會上當受騙吧!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直到後來,鐵漢他們終於查訪到,送錢送糧之人竟然會是銷聲匿跡多年的他……
??“爹,孩兒來看你老人家了!”
??郗超恭恭敬敬的跪下磕頭,給父親郗愔請安。
??“超兒,快起來,讓爹看看。”
??郗愔對家中獨子嘴巴上很凶,內心裏卻疼愛有加。
??“怎麽?看起來比爹爹還老,是不是桓溫那廝給你苦頭吃了?爹找他算賬!”
??“爹,你說啥呢?大將軍對孩兒好著呢!孩兒跟隨大將軍東奔西走,餐風露宿,當然要吃苦受累,哪像爹爹無所事事,自在快活,越來越年輕了!”
??“你小子,無事獻殷勤,準沒好事!說吧,又遇到什麽難處了?”
??郗超便把桓溫這兩年的經過說了一下,最後直奔主題,想要借些錢,充作軍餉。
??“果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喏,給你。”郗愔解開隨身攜帶的鑰匙。嗔怒道。
??“庫房在哪裏,你輕車熟路了,要多少,自己走時去取吧。”
??“還是爹好!”
??“唉!爹爹是一個銅板掰作兩瓣,省吃儉用。你倒好,揮金如土,真是一個敗家的玩意。”
??郗超陪著郗愔一起用了中飯,便急著要趕回去,連一宿都顧不上住,郗愔也不強留。
??“爹,孩兒告辭了,你老當心身體,多保重,孩兒下次來看你,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好了,咱家的超兒現在好歹也是征西幕府的府椽,公務繁忙,爹能理解。不過,你是文臣,不善戰陣,記得不要逞能,要遠離疆場。爹就你一個兒子,將來還要靠你養老送終呢。”
??“爹,你壽比天齊,別早早就胡思亂想。”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你沒聽過嗎?而且,爹爹還不是神龜。別的,爹爹也不要多囑托,還是舊調重彈,再囉嗦一句。”
??“爹爹請說。”
??郗愔幽深莫測道:“超兒,對於你桓溫叔叔,你要十分當心,爹怕他劍走偏鋒,把你引入歧途,到時候悔之晚矣!”
??郗超一驚:“爹這話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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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公子郗愔不善軍政,卻自詡識人,或許正是因為年輕時和桓溫相處日久,讓他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麽,究竟桓溫今後會不會是他想象的那樣,他又會如何應對,且請關注,且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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