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春來雁北飛
郗愔說出這番話時的神情,非常嚴肅,而郗超心裏一愣,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何會有這樣一問,或者說,他察覺到了什麽。
不對呀,這不像他的作風!
郗愔沒有回答,自顧自說道:“雖然爹爹一直希望,你能陪著爹,哪兒也不去,守著這份家業,娶妻納妾,給爹生十個八個孫兒。咱家積攢的資財足夠幾輩子錦衣玉食的,你小子偏不聽,就是不遂爹爹的心願。人各有誌,爹也不勉強。”
“多謝爹爹體諒。”
郗愔話還沒說完,一把拽住想走的郗超,再次叮囑道:“你跟著桓溫建功立業,爹爹並不反對,不過時刻要緊繃一個弦,不可胡作非為。咱郗家的家風你是知道的,忠君報國,絕無二心。”
“爹,你怎麽老是懷疑大將軍的忠心呢?”
“爹雖說料理政事糊塗,可看人一點也不糊塗!”
郗愔這才解釋了兒子的疑問,說出了自己不糊塗的緣由。
“你想啊,一個氣吞天下之士,屢建不世奇功,不僅得不到應有的封賞,反而處處受製,屢屢遇害。遍讀史書,千百年來,有幾人能甘於如此?為何說讀史使人明理?”
“為什麽?”
“因為人性都是一樣的,現在發生的,千百年之後將要發生的,都在千百年前的史書中可以找到蛛絲馬跡。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循環往替,前人都已經做過了,前世都已經發生過了!”
“爹果然熟讀史書諳於世事,孩兒明白了,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郗愔連吹帶捧,敷衍了幾句。
雖然自己內心裏並不認同,但父親一人生活不易,物質上充裕,情感上貧窮得很,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兒子身上,自己怎能忍心讓他惦記,讓他牽掛!
郗愔怕桓溫帶壞了自己的兒子,想不到的是,他哪知,是他的兒子在一步步影響著桓溫!
郗超辭別而去,郗愔一直送至官道上方回,剛剛進府,管家就慌不迭來報:
“老爺,不好了,庫房中這些年積攢的金錠金塊金元寶,還有紋銀碎銀子,差不多都被少爺搬空了!”
郗愔搖頭笑道:“不會,老爺我這些家當,少說有五千金,銀二十萬兩,足以支撐五萬大軍一年所需。他桓溫莫非窮得冒煙了,否則也不至於此,派兒子來打劫老子。”
“老爺若不信,去看看便知。”
郗愔趕忙前往庫房查看,推門一瞧,都傻了。
昨日還滿滿當當的庫房此刻寥寥無幾,搖搖頭,又失聲笑道:“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給老子留了一成,也罷,足以養老了。”
“老爺,你不心疼啊,公子不會拿去賭了吧?”
“心疼?”
郗愔佯嗔道:“老爺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不給他用,難道將來還要隨葬嗎,真是的!告訴你吧,這小子不酗酒、不好色,更不賭錢。”
說到此處,他停住了,那郗超要這麽多錢幹什麽?
難道兒子是在賭命,是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桓溫那廝身上了?
“不會,不會的!”他喃喃自語。
在建康停留方幾日工夫,桓溫等到郗超回來,便辭別老母家人,匆匆乘舟回荊州。
看著數十箱子金銀,桓溫充滿感激,對郗超無私大度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傾盡家財為朝廷辦事,圖的是什麽?
豪門大族中,王家庾家還有當下的褚家,自以為高人一等,以救世主自詡,有幾人能有這樣的境界和胸襟?
“你爹心疼了吧?他攢些錢也不易。”
“大將軍別介懷,我爹愛財如命,但對我從不吝嗇,別說區區這些銀錢,為了我,他連性命都可以不顧。這些就是他大半輩子積攢的所有積蓄,屬下全部捐獻出來,不為高官厚祿,就為助大將軍成大事。”
郗超慷慨激昂,眼神裏充滿期望。
桓溫感懷道:“太後已經答應聖上,要將這些年的積欠分期撥付荊州,估計很快就會返還一部分,等全部撥付了,就把這些錢再還給你爹。”
“大將軍勿要謙讓,我爹隻是攢錢,其實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用錢。錢用在刀刃上,用對了方向才是錢,否則就是禍害,至少是無用之物。而對大將軍而言,錢財則多多益善,招兵買馬,克敵攻城,哪一樣離得開錢?再說了,大將軍對太後未免過於樂觀了吧。”
“此話怎講?”
“屬下還說不清,以她的秉性,是不會撥錢糧給荊州的。她豈能不知,錢糧就代表著軍力和士氣,荊州缺錢缺糧,已經所向披靡,令她如鯁在喉了,她怎會再雪中送炭?”
桓溫想了想,拿捏不準,他不相信,褚蒜子當著皇帝還有朝臣的麵,會出爾反爾?
然後,他還把朝堂上當麵頂撞之事細說了一遍,擔心會不會激怒她,進而讓褚蒜子更加瘋狂。
“大將軍多慮了,前漢時的呂後,中朝時的賈後,史書上記載得清清楚楚。一朝掌握了操縱天下的權柄,就想著要操縱一輩子,寧死也不會交出權柄,因為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了權欲的誘惑,她褚蒜子也跳不出曆史。”
郗超此刻,對褚蒜子算是看透了,這一點,他比桓溫要看得透徹。
所以不管是頂撞還是恭順,是點頭哈腰還是針鋒相對,都改變不了她的本性!
“屬下想,大將軍能公然抵抗,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好處在哪?”
“其一,在你的臉上已經看出來了,言川說你出宮時神清氣爽,說明你已經抒發了胸中的憤懣,有益身心;”
“還有呢?”
“其二,鼓舞了聖上的誌氣,也鼓舞了會稽王司馬昱這些中間派的鬥誌,更利於聖上親政之後揚善懲惡,滌蕩朝局,清除時弊。”
桓溫聞言轉憂為喜,之前還在想,自從聽了王猛的剖析,自己就開始反擊,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些?
“大將軍對褚家不要掉以輕心。屬下以為,她越是謙卑,就越是心懷鬼胎。越是客氣,就越是磨刀霍霍。她又是提前交出部分權柄,又是答應撥付錢糧,其實這是偽善,背後一定是在籌劃更大的陰謀!”
桓溫心裏咯噔一下,的確值得自己警惕。
昨晚夜訪何充,得知褚蒜子有意讓褚華接替褚裒死後留下的衛將軍一職,當然是衝著衛將軍麾下的兵權去的。
還有,郗超上船之前就說過的,殷浩損失幾萬勁卒,褚蒜子授意他從下轄的郡縣征調,郗愔左攔右阻,方才以半數員額打發了過去。
如果褚太後真心拱手交權,為何還要逆勢而動,拚命擴充自家兄弟還有心腹的兵權?
“郗超,你可能說得對,她不會甘心的。她口是心非,是故意做戲蒙蔽世人。聖上親政了,估計她還會掣肘。這一點,言川的發現也可以印證。”
因為劉言川暗中和鐵漢接頭,告知派人保護南康宅院之事,鐵漢一口答應,還告知了言川一個重要的信息!
褚建自擔任丹陽尹之後,沒有了父親的管束,膽子更加大了,貪腐的手段也高明。
之前做屬官時,他都是在郡衙內賣官鬻爵,買官者都在一個郡衙內做事,幾斤幾兩,是賢是愚,同僚皆心知肚明,雖說來錢便捷,但容易引起口舌。
現在官位上升了,視線也更加開闊,於是開始和周邊幾個州郡官長達成了默契,通過異地安插達到攫取賄賂的目的。
也就是說,有人買官,褚建收了銀子,便將其安排至附近州郡任職,附近州郡有人要想調入京城任職,送上足額的金錢,就把他安插在郡內。
這樣做,左右逢源,斂財無度,而且非常隱秘。
仗著太後姐姐的權勢,漸漸的,生意越做越大,估摸著除了荊州境內,沒有哪個州郡敢拂了褚建的麵子。
但褚建也吃過虧,曾被屬下匿名投狀至宣陽門外的謗函,被穆帝得知,痛斥了一頓,才稍稍有所收斂。
如今,為隱秘起見,幹脆不在郡衙內交易,而是另覓隱蔽之所。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一個自認為又高雅又幽靜的所在。
人間天上客棧!
在這裏,他曾有過一段豔遇,那是一個出身臨安的美貌女子錢氏,為假哥哥謀個糧曹一職而甘願獻身。
那裏的環境無可挑剔,而且裝飾豪奢,非常講究。還有非常私密的雅間,既符合自己的身份,尋常之人也進不來,又非常安全。
於是他便在客棧長期包下一個雅間,專門從事買賣交易,當然,偶爾也會約上個別心腹之人來尋花問柳,把酒言歡。
褚建剛來第二次,便被乞活軍的夥計認了出來,而且褚華也曾來過。
王鐵漢按照吩咐,根據袁宏繪就的京師那幫要人之形貌特征,均一一記了下來。
桓溫回到州衙,詢問了練兵和屯田之事,正巧桓衝和袁真抱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看到數十箱的財貨,二人眉開眼笑,對郗超是又鞠躬又作揖,奉為上天下界的財神。
桓溫已經暗中留下了兩箱,悄悄讓言川派人給老四他們送去,畢竟,那裏還有萬餘張嘴巴嗷嗷待哺。
二月初,朝廷仍無半點音信,桓溫決定不再空等,得趕緊聯絡冉閔。攤紙研磨,準備動手寫封親筆信。
袁宏卻勸道:“大人,太後絕意阻止交通冉閔,你這樣做,恐怕會被朝廷知悉,是否太草率了些?”
“國事為重,我桓某總不能因一婦人之愚見和偏私而害了大計,既然她不同意結交示好,那我不以朝廷的名義,而以自己私人的名分,先探探冉閔的意思。”
致冉閔兄台親啟:
“欣聞兄台橫空出世,掃蕩胡虜,殲滅群醜,一躍而登魏帝寶鼎,定都臨漳,雄踞河北,大勢已成,桓某甚慰!”
“自古漢胡不兩立,胡虜忘我之心不死。兄台乃我漢人出身,承我華夏血脈,然西側氐秦,東邊鮮卑,北地羯胡,三方環伺,大魏若我華夏之遊子,孤苦伶仃,抑或有遠慮,抑或有近憂。”
“為兄台計,為大魏計,當下之策,莫若結好大晉,共建睦鄰之好。同為漢邦,南北一體,同心同德,捍禦異族,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翹首以盼兄台佳音。
桓溫一揮而就,擱下筆,起身來至庭院,仰視天宇,遠眺近顧。
天邊一群鴻雁正一字型向北飛去,院中花兒草兒也在悄然生發,甚至都能隱隱聽到生命綻放的微響。
春天到了,大晉會有新春的氣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