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萬象更新時
桓溫情意殷切,返回大堂,提筆繼續寫道:
“仲春二月,春意盎然,河北冰泄,江南花發,臨漳雪融,荊州草長!荊楚大地早鶯爭暖樹,長江兩畔新燕啄春泥。南陽淺草,峴山亂花,鴻雁思歸,兄台思歸乎?”
“令姑冉秀,桓某已覓得其居所,著人照料。族中諸人,桓某已令府吏撫慰。南陽冉氏祖墳,已置守塚二家。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兄台思歸乎?”
桓溫寫罷,自己先感動了!
他料想冉閔不是草木無情之人,應該會有所觸動,於是交代言川,派妥當之人親身送往臨漳。
接下來便是耐心等待,期盼能等到冉閔的佳音。
一個月下來,桓溫望穿秋水,沒等到臨漳的來信,卻驚喜的等到了一件難以置信的好事!
姍姍來遲,尚書台終於撥付了第一批錢糧,雖說不多,但足夠半年的軍餉和州衙俸祿之需。而且這預示著一個好的開局,接下來錢糧還會接踵而至。
難道真如袁宏所說,褚蒜子知大勢將去,開始發善心,示好荊州?
桓溫不敢輕易相信,但是真金白銀放在麵前,又不得不信。放下此事不提,還是專心致誌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親政之日悄悄臨近,已經進入了盛夏季節,今年天公也作美,風調雨順,荊州百姓美滋滋的收割著夏麥。
屯田也喜獲豐收,成倉的小麥,出欄的牛羊雞鴨,處處昭示著朝廷和州郡一切都在向好。
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有了郗超的資助和朝廷的錢糧,再加上百姓賦稅的繳納和屯田所得,荊州元氣迅速得以恢複。
而此時,他也收到了冉閔的複信。
桓溫讀罷,隻覺美中不足,既有希望也有失落。
冉閔雖然閉口不提回歸之事,但對桓溫的善意滿是感激,也表達了願意攜手的想法,至於兩國結盟之事,也可以酌情考慮。
細想之下,桓溫又不覺得灰心,冉閔貴為國君,若回歸大晉,那就要除去帝號,隻能稱王,誰願意?
對此,他並不苛求,冉閔的態度,至少為大晉排除了一個敵國,爭取到了一個盟友。
而且自己相信,時候未到,有朝一日,冉閔遭到異族的圍攻時,自然會逼著他心向大晉的。那時,對朝廷來說,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個機會一定會在穆帝掌權時出現,如果不出所料,這個機會一定會落在自己頭上!
天不亮,就聽得院子外嘰嘰喳喳的鳴叫,鳥雀呼晴,撥雲見日,如同今年的朝局,今日的天氣也應該是晴朗的。桓溫早早起來,哼著小曲,開始收拾。
王芙帶著孩子分榻而睡,剛想起來幫他打點行囊,被桓溫阻止了,他說他要親手收拾。
昨日接到尚書台書函,要赴京參加穆帝親政之禮。
桓溫心裏美滋滋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多少年了,他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期待著這個天降大任的到來!
“昔遭不幸,帝在幼衝,皇權微弱,虛居其位。賴先帝之托,百官卿士之請,以前朝之例,勸哀家攝政。為社稷之重,遵守先代成規,黽勉聽從眾議,不敢固守己見。”
式乾殿上,儀式正在進行。
“攝政以來,仰祖宗保佑,仗群臣護養,皇帝已加冕,禮製成,德望備,當南麵親政,治理萬國,今歸還政事,一切遵照舊典。”
王內侍扯著特有的高亢的嗓門,宣讀著太後的還政詔書。群臣三跪九叩,央請太後慎重考慮,三思而行。
此乃繁文縟節,儀式而已,再怎麽三思都必須要交出權力,否則就是公然違背皇家禮法和祖宗遺製。名不正言不順,即便占據著攝政之位也不會安穩的。
太後自然清楚,隻能回禮敷衍一番,以示退讓之心之堅決,還政之意之執著。
“昔日因帝幼,頻遭艱難,含憂多年,內心沉痛。賴祖宗遺德,眾卿輔弼,王室得以不壞,皆諸公之力。今皇帝已行加冕之禮,而四海未能統一,諸胡叛逆,豺狼當道,殺伐不休,百姓困苦。”
褚蒜子照本宣科,嘴唇一張一合,麵無表情。
“願諸君思量籌謀,努力一心,輔助皇帝,匡救不足,哀家將永歸別宮,以終晚年。仰思家國,以此抒懷相托。”
在王公貴胄、文武重臣及誥命貴婦的矚目下,司馬聃正式加冕親政,繁雜的禮儀莊嚴的進行,不少老臣依稀回到了當年成皇帝親政之時。
一晃快二十年了,寶座依舊,君王更迭。
親政後,當然不例外,穆帝既要感恩太後這些年的攝政和撫育之功,對群臣也要大加褒獎一番,其中既有真心,也有虛文。
緊接著,無非是大赦天下、親耕籍田之類的套路。
而真正緊要的大事如人事任免、軍戎要事以及新政等,則要三日後在式乾殿進行正式宣布。
這三天,穆帝會事先挑選重臣詳細磋商。
果不其然,穆帝兌現承諾,如願給桓溫加官進爵!
桓溫跪下啟奏道:“臣聞古人之言,德未為人所服而受高爵,則使才臣不進;功未為人所歸而荷厚祿,則使勞臣不勸。臣何德何能,敢忝居大司馬一職,伏聞恩詔,驚懼不已,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桓愛卿不必過謙了,快快請起!大晉朝野,若愛卿無德無能,何人有德能,就莫要推辭了。”
穆帝笑意吟吟。
“來人,擬旨,封桓溫為大司馬,節製天下兵馬,原職如故。加封為南郡公,原臨賀郡公由其子桓熙承襲。”
“臣謝陛下天恩!”
大司馬位居三公,總攝大晉所有兵馬軍戎之事,是名義上的統帥,更帶有一種榮譽職銜。
雖然主要的兵權還在各大將軍手中,但地位崇高,身份顯貴,舉凡軍戎之事都要報大司馬知悉。
這對桓溫來說,可謂舉足輕重,有此職銜,即便管製不了褚家的兵力和殷浩的戰事,但至少自己可以了然於胸,及時應對。
再者,南郡公爵位比起臨賀郡公食邑更大,地位更高,而且非常適合桓溫。因為南郡乃是古時的一個郡名,始置於秦朝,治所就在荊州。
更讓桓溫意外而又感動的是,長子桓熙並無寸功,竟然也承襲了自己的臨賀郡公爵位,真是萬死難報天恩!
“封廣陵王司馬丕為禦史大夫,掌管天下風憲,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肅整朝儀。”
“謝陛下!”
穆帝笑道:“快快請起,王兄廣陵國諸事可暫交由屬國僚屬打理,你還回芷宮居住,陪陪成皇後。當然,主職是為朕挑起這副出力不討好的膽子,不要怕事,不要怕開罪人,一切由朕給你做主!”
“臣定當竭力以報陛下信賴之恩。”
司馬丕擔任禦史大夫是桓溫沒有料到的,這個職位自己曾擔任過,參奏彈劾別人確實容易結下仇怨,遭人報複。
但此職必定是君王的心腹才能擔任,就像當年成皇帝讓自己擔任時一樣。
看來,穆帝是要大刀闊斧,大力整肅一番了,這下,有褚謝他們好看的!
“封司馬奕為東海王!”
“臣謝陛下!”
司馬奕乃廣陵王司馬丕的胞弟,同為成皇帝之子,司馬丕認了芷岸為嫡母之後一直由芷岸照看,而司馬奕則跟著生母周貴妃,周貴妃前幾年死後,一直無人照看。
直到兩年前,褚蒜子裝善邀功,便將他收留至自己的寢宮照料。
桓溫從這個封賞中,看出了穆帝的心思,幾乎和成帝思慮的一樣,既要重用賢臣良將,又不忘提攜依賴宗室子弟,畢竟他們都姓司馬,都是司馬懿的子孫。
在康皇帝時,就曾有冊封司馬奕為東海王的意思,但一直未能施行,今日也算是為其父皇了卻了一樁心事。
桓溫多年不曾見過司馬奕,抬眼一看,好家夥,唇紅齒白,麵如冠玉,風流倜儻,生得一個俊俏。
單憑長相來看,容貌甚偉,但其眉宇之間隱隱有一種不正之風,舉手投足略顯浮誇。
正如南康曾說過,他有些輕浮,不學無術,是個浪蕩公子。
近墨者黑,他自小便鮮得父親成皇帝管教,母親又胸無點墨,脾性乖張,不堪垂範,於是天馬行空,桀驁不遜,在宮女和內侍的戲謔中玩耍,在和他們的廝混中成長,缺少教養也是在所難免。
所謂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下一個要擢拔之人,穆帝是極不情願,但又不得不如此。
桓溫也知道穆帝為難,那是昨日晚上,穆帝召尚書令何充、會稽王司馬昱、廣陵王司馬丕還有自己一道磋商。
之所以召集這四人,大家心知肚明,此後,這幾位即為穆帝的心腹,將會擔當重任。
當穆帝一口氣把明日朝會要宣布的幾點設想表達之後,至於那個人的職位任免,另三人都無異議,唯有司馬昱表達了憂切之情,還給穆帝講了個青蛙的典故!
“陛下宵衣旰食銳意變革之決心,臣深以為是,深以為然,臣也定當鼎力擁戴。然臣以為,不積跬步,無以躍千裏,不聚寸壤,無以成泰山。凡事當從細處入手,因小為大,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
“會稽王的意思是,朕不夠謹慎,不夠穩妥,有點操之過急了嗎?”
“恕臣大膽直言,正是此意!臣曾聽過一典故,是這麽說的。蛙入熱水,乍受其熱,則會縱身躍出。倘若置蛙於溫水,徐徐添柴,蛙猶不覺,待柴火盡,水沸騰,蛙雖察覺,想要欲出,已晚矣!”
“會稽王一片苦心,朕明白了,朕虛心納諫,看來此次不僅不能打壓他們,還得給他們加官。也罷,不急於這一時。”
桓溫敬佩穆帝虛懷若穀的胸襟,同時也對會稽王的謹慎和周詳深有感觸。
這個王爺當的不易!
司馬昱從成皇帝時就受重用,幫助平定蘇峻之亂,在王導和庾亮二族的爭鬥中潔身自好,保持中立。
後來在庾冰和褚蒜子的較量中,受了脅迫,誤判形勢,想繼康皇帝為君,結果差點慘遭覆頂之災。
幸而他及時改弦更張,暗助桓溫挫敗庾冰圖謀,解救出康皇帝,讓司馬聃得以繼位,從而打消了褚蒜子的報複,後來又逐漸退讓,不惜交出丹陽尹要職而換取自保。
其中多少辛酸曲折,個中滋味恐怕隻有他自己最清楚。
曆經多少次帝位更張和權力洗牌,司馬昱仍巋然不倒,也足見他謀略之深,隱忍之堅。
而且,司馬昱堅持不給自己加官,這一點給桓溫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為將來二人的合作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