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15緣

  剛剛的身體接觸讓關欣覺得有些隔應,不過隻是搭了個肩膀,不至於跟人生氣,她也隻好壓下了自己心裏不舒服的感覺,然後坐了下來。


  第二幕戲正好開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隻是沉下心來欣賞這出戲。


  一開始出場的是穿著廣袖對襟衫的妙齡女子,她咿咿呀呀的唱開了,關欣隻能零零星星的聽出一些片段。


  她臉上化的妝濃墨重彩,基本上除了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其他地方都塗的花花綠綠。


  能判斷她是妙齡女子,倒不是關欣眼神好,而是因為她的穿著打扮和電視劇裏的小姐差不多,所以猜想出來的。


  不過國粹就是國粹,哪怕聽不懂,海鹽腔九曲回環的調一出來,關欣也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能聽懂嗎?”戲聽到一半,關思雨撞了撞關欣的胳膊問她。


  從開始到現在,關欣隻能聽懂這個故事的大概。


  是講一個叫杜麗娘的官家女子,哪天做夢夢見了自己的愛人,從此一病不起,香消玉殞。


  雖說按照現在的價值觀來說,完全沒那必要。


  可關欣看了進去,竟也能體會人家的喜怒悲歡。


  “她挺可憐的。”她突然感慨。


  “何出此言?”關思雨來了興致。


  稍稍偏了頭過去,關欣壓低了聲音,唯恐驚了台上唱戲的人:“古時候的女子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個杜麗娘估計知道自己的命運,清楚和夢裏喜歡的人沒有緣分,這才相思成疾吧。”


  “你以前看過戲。”關思雨冷不丁來了一句,不是疑問句,就是肯定句。


  心裏猛然一驚,關欣回頭看他:“我什麽時候看過?”


  她看過戲嗎?自己怎麽不記得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杜麗娘已經在台上哭開了,柔柔弱弱的唱上一句:“驚覺相思不露,原來隻因已入骨。”


  一句話入耳,關欣總覺得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一樣。


  “關小姐,繼續聽戲吧。”關思雨輕輕歎了一口氣,又舉重若輕的說。


  接下來的戲,關欣便聽的沒有之前認真了。


  她一直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聽過那句唱詞的?


  一直以來,她分明忙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哪裏有時間聽曲兒?


  晃了晃腦袋,關欣正打算甩了這頭事去聽戲的時候,突然一個畫麵冒了出來。


  印象裏,她好像在路過哪條巷子的時候,聽到過剛剛那句歌詞。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隻因已入骨。”


  這詞是說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是從什麽開始的,發覺時已經深入骨髓了。


  當時她聽見這句話,隻覺得字字句句是在形容自己。


  時過境遷,好日子過慣了,竟然都忘了那時候的事了。


  當時關欣剛從宮家離開,身邊帶著宮北辰,連份工作都沒有,吃了上頓沒下頓,隻覺得萬念俱灰。


  後來為了養家糊口,她決定離開清市,去其他城市,去看不見宮莫寒的地方好好生活。


  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天,關欣接了點裁縫店的私活兒。


  報酬不多,百來塊錢,卻足夠她和團子吃頓飯了。


  裁縫鋪在一條很深的巷子裏,生意不算多好,可畢竟有瓦遮頭,關欣很是羨慕。


  拿了錢回去的路上,她就聽見了這句唱詞。


  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眼淚卻被逼了出來。


  幾十歲的人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過了馬路,險些被車撞了。


  司機一怒之下,停了車探頭出來罵她。


  關欣連連道歉,本以為司機會喋喋不休,卻沒想到說了兩句,就讓人喝住了。


  最後車子開走,她才渾渾噩噩的回了家,離開了清市。


  沒想到時間一晃,轉眼過去了這麽多年。


  這場戲是什麽時候結束的?關欣渾然不知。


  隻知道唱腔結束的時候,她才恍然驚醒,一回頭,就對上了關思雨審視的眸子。


  “關小姐是想起什麽了?”他問。


  他是個明白人,看起來聲色犬馬,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什麽都知道。


  點點頭,關欣隱去了自己的情緒:“我確實聽過這戲,隻不過沒從頭到尾聽下來,隻是過路的人,偶爾聽了一句唱詞而已。”


  這番話她說的很坦誠,沒有絲毫隱瞞。


  關思雨笑而不語,他隻是看著關欣,目光裏頗多深意:“這場戲講的是一個叫杜麗娘的女子,因為夢見了自己喜歡的人,就相思成疾,最後終於把自己折騰沒了。”


  “不過她死後,她父親把屍骨埋在原地,還建了個牡丹亭。後來有個書生柳夢梅路過這個亭子留宿了一晚,就和杜麗娘的魂魄談起了戀愛。而後借屍還魂,兩個人曆經磨難,終成眷屬。”


  關欣等他自顧自的把故事梗概說完,才開口發表了評論:“沒想到還是個喜劇。”


  她以為這些古時候的文人,大多都偏愛寫悲劇,譬如《孔雀東南飛》。


  沒想到這《牡丹亭》,竟然還是大團圓結局。


  關思雨還是款款的笑著:“故事總是很美好,可現實……卻一言難盡。”


  不知道為什麽,關欣覺得關思雨這個人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那天在酒吧裏,這個人分明還是浪蕩公子,怎麽今天一看,反倒是像有故事呢?

  “關先生,我覺得……你和我之前的認識的……不大一樣。”關欣說的委婉,卻是肺腑之言。


  “哪裏不一樣?”關思雨問他,


  “你之前很輕浮。”關欣不假思索,“特別是在酒吧裏的時候。”


  她覺得這些評價沒什麽好隱瞞的,當時的關欣確實是這麽覺得的。


  “哈哈哈哈……”關思雨大笑,引了幾個人回頭來看,“關小姐,那你覺得現的我是什麽樣的?”


  “起碼不輕浮了。”她撇撇嘴。


  收起了笑容,關思雨似乎是準備說起正題:“關小姐,其實我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關欣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宮莫寒。


  一看見宮莫寒的電話,其他什麽事情都好像不重要了。


  “關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得先去接個電話。”她趕緊調低了音量,起身打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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