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間溫柔
鳳曦皇宮中。
青夜離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一場大雪，將層層的宮牆與殿宇一遍遍地鋪成了皎潔的白色，心境終於平靜了下來。這麽些年來，一直困惑著他的問題得以解開，縱然遺憾早已無法補償，但終究為逝去的人追討了清白公道，總算也是有了一個交代。
左手腕上的紫晶鏈子在雪色中瑩潔微光，似乎也隨著他臉上清淡的笑意釋然了這些年來鬱結在此的怨氣，散去了紫黑的顏色，變得清亮了起來。
逼迫宓漪的人是素九音和鳳纖影，他們利用蠱毒來控製所需要利用的棋子，以家族性命相要挾，驅使他們服從、奔走，替他們製造雲譎波詭的陰謀。就譬如宓漪、譬如鳳羽影、譬如鳳皎皎……
“漠回蘭籽”可讓人神智迷糊，“攝魂蓮華”可以讓人在神智迷糊之時說出真話。真相從素九音與鳳纖影口中述出，這也可算是天理昭彰，惡有惡報。
同時，從秋玉琢口中知曉了漠回國的野心，鳳墨影將此事昭告天下，並派容白領兵出戰漠回。
另一麵遣北堂渺領暗衛先行，抵到漠回皇宮，找漠回國主攤牌攻擊鳳曦京都梧城和為素九音提供“漠回蘭籽”的罪行，找他好好“商討”了一番。
在容白一路勢如破竹殺入漠回國都之時，漠回國主終於領著皇族與大臣們在宮門前相迎這一支浩浩蕩蕩，殺氣騰騰的正義之師。並此後立刻昭告天下，將漠回國歸入鳳曦的國土，漠回皇族從此不複存在，隻是鳳曦的臣民。
鳳墨影借此之機，抖擻精神，大力整頓朝中官職，將素九音一黨一網成擒，罷免異己，各施刑罰，懲戒凶徒。而後，大開科舉，選拔人才，重新甄選，任命官員，使得中樞六部各司其職，煥然一新。亦逐步完成了寒門學子與名門望族在權力之爭中達到了暫時的平衡，達到了互相製衡的局麵。
接下來，就是推行律法，完善政務的運轉機構與製度，還有開源節流，最重要的還是要想方設法開源。國庫不充盈，百姓生活水平就無法提高，就沒有眾心歸一的凝聚力與幸福感。國庫充盈之餘，鳳曦的兵力亦需要提升，才能震懾外敵，而且這兩者還是相輔相成的。
容白在古籍《山河誌》設伏之地，跟隨素九音餘黨蹤跡，將他們一網成擒，而後及時歸京襄助鳳墨影連續打了兩場勝仗。天時地利人和，運氣絕佳，順理成章地又進了爵位，世家們因當時作壁上觀，如今鳳墨影與他們之間的較量亦水落石出，不敢大肆聲張，又為了製衡世家們的武力，聖旨一落，容白的勢頭就直逼昔日的鎮國公府。
受鳳墨影等人提拔的新晉官員紛紛道賀，在鎮遠將軍府大擺筵席，門庭若市。士族世家觀望風頭，亦有不少人登門相賀，至少也遣人送禮示好。
朝中的權勢正在漸漸地歸攏到了鳳墨影的手中，讓她慢慢地感覺到了腳踏實地的力量
又按照斐玉晏指點的所在，遣人陸續秘密搬運出了部分寶藏來充盈國庫，得以大力推行了田耕農務；儲修水庫河壩；改進兵器武裝；頒旨減稅提薪……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下來，隻待來日海晏河清、欣欣向榮的盛世之景。
能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鳳墨影已從自身的生死存亡的掙紮與爭奪，轉而到了如今更加切實地擔起了鳳曦國的興衰榮敗，肩上的責任更是與日俱增，無法推卸，隻能益發的宵衣旰食、朝乾夕惕。
年前，需要籌備新年宮宴，與新臣舊部同歡話新春新辭；而年後，大理寺卿沐顏與養將無恙的明昭郡主鳳皎皎亦即將要舉行大婚，皇室與朝中皆將又迎來一場盛大的喜事。
此日，昏暮時分，殿外細雪漫漫，如輕羽；宛落梅；似飄絮。
在“青雲殿”中，鳳墨影坐在主位上一條條地列出大綱，字跡益發清絕有力，隱隱類於雪靈染的筆法，但又從中化成了自己的變化來。
左右下方各坐著青夜離與雪靈染，兩人就著她提出的大綱，又將問題細化、整理；或是提出建議、歸納。
一時窗外落雪有聲，似是歲月靜好。
鳳墨影亦借機散了後宮，讓各人歸家，有意朝政者，可從科舉，可從考核，在朝中任職。一來，避免了浪費人才；二來，也讓後宮安寧清淨一些。
不日之後，待雪靈染傷勢大好，她便要昭告天下，將空懸已久的皇夫之位寫上某人的名字，以全他們互相扶持，白首到老的心願與彼此付與對方的誓言。
從此，攜手護天下，並肩觀山河。
白晝到日落，青夜離告辭出宮歸府。他已不是後宮之人的身份，如今禦封的六部要員，心中平靜，才能得以施展。人生於此，始覺回歸了他本應走的正道上來，如今，再回首往事，竟覺得恍如隔世大夢一場。
青夜離撐著一把嶄新的六安傘，踏著地上已經清掃得稀薄的雪跡，一步一步地朝宮門走去，步調不緩不急。依然一身沉穩的紫衣，但唇角終是微現了一抹真正的淺笑，劍眉星目中亦現出了一股月朗風清來。
有人迎著細雪歸家；有人仍留在後宮中。
雪靈染抬頭望了一眼對麵空下來的案麵，眼中微微有些失神。
鳳墨影亦歇下了手中的筆墨，雙手交握於案麵上，低聲開口道：“阿染，是否亦想家了？”
雪靈染回神，轉頭去望向她，抿唇一笑，真心說道：“確實如此。”
鳳墨影故作惆悵地長長歎了一聲，唉聲道：“誰說不是呢？眼看就快又要過年了。阿染，我亦想家呀……”她本想開解別人，誰知說著，說著，忽然發覺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無家可歸之人，是那個真正的永遠都無法歸家之人了。
本來假意的惆悵，一瞬間就變成了真正的悵然長歎了。
雪靈染心中甚感歉疚，望住她黯然失神的眼睛，微笑道：“從今往後，有阿染在的地方便是墨墨的家；有墨墨在的地方，便是阿染的家。我們，便是彼此的家……”
鳳墨影轉了轉眼睛，在感動之餘，忽然“噗嗤”一笑，轉眸亦望向他，笑著說道：“我們像不像是蝸牛，永遠把家背在背上，走在路上。阿染，你說，是我在背著你，還是你在背著我？”
雪靈染明淨的眼眸笑了，溫聲道：“你需要的時候，我便是你的殼；我需要的時候，你便是我的殼，不分彼此。”
窗外落雪絮絮低語，鳳墨影笑著起身，拿起剪子將身旁的燭淚鉸掉。這一輩子，她也隻能在這沒有電燈、電視、電腦、電影、手機、手遊……一切她從前所熟悉的物品的世界裏生活下去了，興許日子有時候會活得十分乏味枯燥，但幸好的是，老天待她尚且不薄，分配給她一個雪靈染。
以後的日子裏，興許她可以給他講講自己從前所熟知的一切；與他一起創造從前所了解的事物；與他一起探究一下自己所知曉的世界。而雪靈染，無疑正是一個有趣的伴侶；一個可以讓她安心交付與信任的愛人。
她亦期待，能從他那裏學到從前所未曾知曉的事物與學識。
未來，終究還是有趣的，令人心生期待。
隻因有那個人在，人間亦是溫柔的。
三年後。
在西北邊境的貧瘠土地上，卻遍地開花般地林立著來自各國各地的商品攤位，甚至有遠渡重洋而來的他國外邦。
他們都在這個由鳳曦國興辦起來的萬國商品交易會上展示著自己國家的特色產品，互相交易著彼此的所需。有鳳曦國遠近聞名的茶葉、綢緞、瓷器、香料、玉器；有他國的皮毛與製品、各色寶石、金屬器具、優良馬匹、新鮮品種的食物：葡萄、石榴、胡桃、胡瓜、芝麻等以及許多新奇的玩意兒，琳琅滿目，直讓人大開眼界。
當年，在威遠將軍府尚是與容白在燭光下，紙上談兵的計劃，幾經波折、艱辛，終於得以實現。將這曆年來擾邊而鎮壓下來的西北大地開拓成了鳳曦國的另一條財政來源的黃金通道。
既使邊境安定，人心歸一；又使鳳曦國土擴充，財源充盈，在各國之中隱隱呈現了強國之姿。
想當時，她為了開展西北通商的可行性，不禁派人四麵深入無人荒地去探路、製圖、開辟，甚至遣使帶著貨物遠到重洋外邦，交易貨物，尋找商機、吸引他們買賣商人的目光。還自己親自來到這裏實地考察，與雪靈染曾三番四處的遇險；或在地大人稀之處迷途難返；或在深山野林裏遭遇雪災險情被困；或染上時疾纏綿病榻；或遇到各方勢力的阻撓。
幸好的是，這些都在百折不撓地努力之下，戰勝了上天與人為的考驗，終究是給他們辦到了這風生水起的繁茂之地。
此夜，鳳墨影與雪靈染喬裝打扮，便衣出行，相攜瀏覽於這萬燈齊耀的夜市之中，看著眼前的繁榮景象，不由皆是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
身旁的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極長，倒影在地上，依偎在一起。便似他們皆是對方的光與影，皆是對方的盔甲與支柱，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