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劍拔弩張（五）
天朝長公主武曌，絕非是尋常女子，作為當今天朝九五之尊的斬天大帝武穆的女兒，如今的後者，年紀也不過才十六歲而已，與國同齡，實力修為境界已經是到了凡境六重騰空年的層次。
天朝長公主在進入到北境之地的時候，鮮少出手，唯一一次便是在紫竹屍山當中，彼時正在被燕雲衛偽士追殺，若非是蕭河關鍵時刻出手，或許便是要死在紫竹屍山當中了。
過往的一十六年之中，武曌在偌大的長安城之中，地位極為尊崇，絲毫不下於東宮太子。其深得斬天大帝武穆的寵愛，也曾經在天河書院的藏書閣之中修行過，實力自然非凡。再加上紅衣蟒袍的宗秦客對其極為看重，偶爾也會指點上一招半式。有這兩大頂尖高手指點，實力境界想不提升都是很困難。
武曌的感知力很敏銳，坐在巨輦之上的她，甚至是不用刻意去感知，都能夠發現走在自己身旁的宗叔叔，一路之上，似乎是心境極為的紊亂，顯得極為悲傷。那一雙眼睛之中的赤紅之瞳，長久的出現在雙目之中，久久不曾消散過。赤紅色的光芒，變得極為的濃鬱，就像是鮮血在流淌一般。對於這雙眼睛，長公主其實很是清楚，當時曾經聽過自己的父皇斬天大帝提到過。
這樣的眼睛，其實乃是神聖瞳術，與異色氣機一般，世間少有。如今的整個九州大陸，在斬天大帝武穆的認知當中，似乎也就隻有坐鎮西北戰地的靜海王蕭太仙，與這紅衣蟒袍宗秦客兩大高手方才已擁有罷了。北境之地上，尤其是在絕頂峰之上，長公主便是曾經見識過這樣的眼睛，開始之時很是好奇，但是因為當時所處的環境，所以並未出聲詢問。
直到這個時候，長公主終於按捺不住，看著宗秦客的眼睛，十分討好的問道：“宗叔叔，你的這雙眼睛真是漂亮啊，是天生便是擁有的嘛？”
當初武穆數十萬大軍兵臨城下，與蕭太仙兩人聯手力戰二世皇帝秦九歌的時候，長公主未曾出聲，因而對於當年的那一樁悲慘之事並不知曉。因而他自然是不知道，這樣的一雙眼睛，是紅衣蟒袍宗秦客一生最大的苦楚。一路之上自始至終都是沉默寡言的宗秦客，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身形頓時一僵，他艱難的轉過頭，看著長公主一副好奇的模樣，沉重的歎息一聲。
也不知道為什麽，壓製在心底的多年的苦楚，此時終於是再也壓製不住，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在雙目之中的赤紅光芒映襯之下，就像是鮮血一般。坐在巨輦之上的長公主見到這一幕，似乎是沒有想到，在自己的印象之中，一向是剛強的宗叔叔，竟然還會有這樣的軟弱一麵。
長公主能夠從宗叔叔的身上，清楚的感知到一種無比的悲傷，但是在同時，後者又像是卸掉了周身上下所有的包袱，顯得如釋重負。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其實是極為的矛盾的。但是當其出現在宗秦客身上的時候，卻又是顯得無比的貼合。長公主不明白，宗秦客為何在悲傷絕望的同時，又像是完全放鬆了下來。為何會有這樣的事情？
長公主一時之間，百思不得其解。看著宗秦客一路之上的沉默寡言，長公主微微蹙眉，雖然這一路之上，並未發生任何的事情，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長公主的心中，隱隱之間竟然有一種慌亂的感覺。這種慌亂的感覺來的很是莫名，心中似乎是在恐懼著什麽，有些患得患失，長公主竭力的想要找到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究竟是來自於何處，但是始終都是尋找不到。
長公主的臉色浮現出一抹蒼白，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在心中，隱隱之間浮現出一個念頭，但是對於這個念頭，她幾乎無法相信。長公主再也忍不住，從巨輦之上伸出一隻手，放在宗秦客的肩膀之上，似乎是隻有這樣，方才能夠安心一點。長公主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到，她的聲音之中，已經開始出現了微微的顫抖，輕聲喃喃說道：“宗叔叔，你怎麽了？”
就行走在巨輦旁邊的宗秦客，微微偏過頭看著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一笑，他輕輕抬起頭，看向頭頂上方。雲海之間風輕雲淡，有微風拂過麵上，宗秦客淚流滿麵，輕聲喃喃說道：“結束了，一切都該要結束了。”
聽聞到這句話的時候，長公主麵色大變，原本他對於心中驟然所起的念頭很不相信，但是這個時候，卻是從宗秦客的身上，得到了印證。長公主顫聲說道：“宗叔叔，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可不要亂來啊。”
走在一旁的宗秦客聽到這句話之後，微微一笑，抬起手在長公主的臉上輕輕捏了一下，微笑說道：“傻丫頭啊，宗叔叔自困在長安城之中，畫地為牢已經整整十六年了。在這十六年之中，宗叔叔日日夜夜活在愧疚之中，注定難以卸下了。如今既然有機會了斷這一切，你總該要為宗叔叔高興才是啊。”
坐在巨輦之上的長公主，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麵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她放在宗秦客肩上的手，用力的抓住，似乎是生怕宗叔叔從自己的眼前徹底的消失了。
宗秦客對於這一切，視若不見，隻是向看著自己女兒一般看著長公主，微笑說道：“宗叔叔注定此生是個斷子絕孫的人，這些年，始終都是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一般看待，我死之後，整個九州大陸之上，還能夠有你想著我，也就不算是白來這個世間了。”長公主臉色蒼白，聽著宗叔叔好像是在說遺言一般的樣子，心中的恐懼不由得變得更加強烈。
這一刻，她終於是知曉，適才心中的不安，究竟是來自於何處了。走在一旁的宗秦客，麵上浮現出一抹溫醇笑意，腦海之中，似乎是想到了某個人，輕聲喃喃說道：“宗秦客生在世上，無父無母，隻身一人飄零江湖，卻是遇到了恩師，若非是因為後者，宗秦客恐怕就死在紛亂的人世間了。”
“恩師對我照拂有加，傳道授業解惑，令得宗秦客也是體會到，原來這人世間，當真是有問情存在的。宗秦客一生不曾負過別人，為友，宗秦客對你父親，已經是盡到了最大的輕易。為人子，卻是生來父母雙亡，對此也是無奈。”
“宗秦客雖然已經不算做是男人了，但是卻自認為，絕對是世間頂天立地的男兒。可是這一生，卻唯獨是負了一個人，就是恩師。當年鹹陽城下，恩師死在我的手中，是我親手殺了他，這件事情，宗秦客一聲難忘。這一份情，注定今生，無法還了。除了死之外，宗秦客實在是想不到該如何去做了。”
說到這裏，宗秦客抬起頭，看著坐在巨輦之上，雙目含淚的長公主，微笑說道：“宗叔叔在長安城之中，之所以願意陪你過來，一方麵是放心你不下，另外一點，便是想要見見那蕭河。故人之後，那一份恩情，放在他的身上，也算是能夠稍稍心安了。傻丫頭，不要悲傷，宗叔叔今日注定一死，已經是無法更改的事情了。”
宗秦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這一雙眼睛，赤紅之瞳上，光芒大盛，長公主從所未見。宗秦客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這一雙眼睛，微小說道：“宗叔叔的這雙赤紅之瞳，乃是十六年前恩師在臨死之時贈送給我的，令宗秦客受用不盡。這雙眼睛，想必你應該聽到你父皇提及過，其能夠瞧見出世間一切法物最為本源的存在模樣。”
“但是興許有一點你並不知曉，這一雙眼睛，同樣是能夠瞧見未來。從靜海王府到這北境之地天譴山脈的一路之上，宗叔叔瞧見了一副畫麵。今日……”
“今日，宗叔叔注定是要死在這天譴山脈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