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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心殤佚事

  吱呀——


  “嵐嵐……”未及我對釋嵐這前後巨大的態度轉變作出任何回應,剛剛才被踹出門去的玄漓這會兒又重新推門而入。“嵐嵐,萍葩果的事情真不是我——”


  “來得正好,”釋嵐當即回身看他,語氣冷硬毫無回轉餘地,“帶上她一起滾。”


  “嵐嵐,你……”聞言,玄漓蹙眉向我這邊望了望。


  “還要我說第二遍?”言罷釋嵐毫無預兆地抓起旁邊案上一條玉鎮,不由分說地就摔在地上!


  \"……\"

  “你們都給老子滾出去!——現在!馬上!”


  我不由被他這突然爆發的陰騭模樣嚇得渾身一抖,一時不敢再輕舉妄動,隻得惶惑不安地望向立在門邊神色同樣陰晴不定的玄漓。


  室內氣氛凝滯了半晌。


  待玄漓終於有所動作,抬步往我床榻這邊走來之時,我甚至覺得已經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丫頭,能下床自己走麽?”他立在榻前目光低垂,眼神中似是包含著些許無奈。


  “……嗯。”我默然地看了他一陣,點頭。


  玄漓攙著我的胳膊扶我漫步在屋外的回廊上,正值紅霞褪盡,夜幕低垂。


  “丫頭,你還好吧?”他不無擔憂地問。


  我勉強向他一笑:“托師傅‘春風’的福,我恢複得很快,眼下像這樣正常走路已不成問題了。”


  他聞言稍解愁容,卻仍是情不自禁地歎了一聲。“之前在桃林裏說要給丫頭引見嵐嵐,如今見是見了,未料卻是如此結局……丫頭身子還需靜養,莫怪才好。”


  我搖搖頭,“自然。”轉念想到瞿墨的師傅居然也會像這般不待見他,我不由多問了一句:

  “隻是,釋嵐長老作為瞿墨的師傅,怎會一提及他就如此暴怒?我還以為……”


  見我心中疑慮,玄漓繼而向我簡單地解釋了一下事情的始末緣由。


  原來,說釋嵐是瞿墨的師傅並非十分恰當,隻因在瞿墨還是個少年、仍與族人居住在青丘時曾跟著他學習過醫術藥理,勉強算個小學徒。


  釋嵐作為罕有的醫學天才,醫術在青丘乃至六界之中都極富盛名,但就因為性格有些古怪,一天到晚隻和身邊一位神秘女子悶在藥室裏煉藥,與其他人一概往來不多,若非玄漓係他兒時故友,他也萬不會搭理瞿墨。


  興許是日日悶在封閉密室中熬夜煉藥,且不同藥材熔煉失敗後又會或多或少釋放毒氣的緣故,釋嵐時常精神萎頓,脾氣也是起伏不定,忽好忽壞。幸而瞿墨彼時是個少言卻聰穎的孩子,總的來說和釋嵐相處得還算不錯,經年累月終歸存了些似假還真的師徒情誼。


  那一次瞿墨外出采藥後遲遲未歸,從不為他人之事上心的釋嵐竟親自走出藥室四處尋他;而後連續尋了幾天幾夜皆不見蹤影,回到藥室後隔了很長一段時日都沒再出來,那陣子甚至有人懷疑他會不會是中毒死在了自己的藥室裏。


  “後來有一日,許久不見的小墨子竟無聲無息地回來了。他看上去和失蹤那天並無什麽不同,我們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還是有人會為師傅擔心的。”


  “畢竟是同族,他又還是個孩子,從未犯過什麽錯。”


  玄漓扶著我來到欄前,鬆開我倚欄憑眺。正如此刻雲翳遮住月光一般,他臉上總是掛著的明亮笑意也被陰霾所掩蓋。


  “那個時候……可就在那個時候,我們一迎上去他就突然毫無預兆地祭出紫輝劍,不由分說地斬殺了好幾個同族。”


  即便玄漓的語氣並無一星波瀾,一想到他說的那個場景我仍是無聲地打了個冷戰,手臂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玄漓抬頭望天,伸手撥了一下散落在肩頭長長的發絲,仿佛是在厘清繁雜的愁緒。


  “然後他就像瘋了一樣持劍四處衝殺,全身暴漲的煞氣令人不敢逼視,很多同族甚至還未搞清楚眼下是個什麽情況便被他一劍刺死,真可謂死不瞑目……”


  聽到這裏,我終於抑製不住激動道:“那或許並不是他,隻是別人施法化作了他的樣子!再說了,一個少年怎麽可能僅一段時日不見就變得那麽厲害,在青丘大開殺戒如入無人之境——”


  然而,玄漓一臉淡然地打斷了我:“一模一樣,和獅獸傳說中那個九死一生逃回來的黑狐狸一模一樣……殺性大發,修為猛漲……而且,就連我們幾個長老也不曾識出這是何種易容術。”


  “……”


  “正是在那場青丘永無法抹去的巨大災難中,小墨子連同一直以來毫無怨言陪在嵐嵐身邊的那位女子……一並殺掉了。”


  \"……\"

  釋嵐適才那張蒼白的臉忽而又閃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他的眼神黯淡無光,正如沉溺於酒池以求忘卻現實的那些潦倒醉漢。


  “之後,嵐嵐就更是把自己關在藥室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隻撲在煉製丹藥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精氣神全數耗盡才肯罷休。”言及此玄漓眉峰微動,而後終於無力地合上了眼。


  已經很疲倦了。


  “世上那麽多人,嵐嵐真正看在眼裏,放在心上的卻隻寥寥。結果,這之中的一個竟還親手殺了另一個……他內心的煎熬又何嚐不如他浸在滾湯中烈烈熬煮的那些丹藥。”


  如玄漓此番大慟之語誠然是見者傷心,聽者流淚……隻是,像我這樣內心空蕩的人,又如何能真正了解到其中的痛苦與絕望?


  此時,一陣夜風撲在麵上,隻覺涼涼的。


  “起風了。”


  玄漓輕喃,鬆開了自始至終緊緊握著的欄杆,轉而扶住我。


  “說得多了……走吧,送你回房。”


  “好。”


  轉身之際,我的目光從那依稀留下了幾道指痕的欄杆上一掠而過。


  ˇˇˇ

  自此烏木之亂平後,縈繞著烏木的那股邪氣大減,青丘和紅闌野迎來了一段相對和平的時期。


  在青丘靜養的這些日子裏驚鴻時來探望我,斷斷續續地給我帶來一些消息。


  原來,這次除惡靈大勝還要多虧了瞿墨。


  彼時若非他動用“春風”聚合眾人發雷霆之力一舉掃清戾氣,那場戰局到最後會是怎樣一個結果真是誰也不敢預料。


  這場惡鬥雖是勝利了,但參戰的火狼、九尾狐、魔族三方的損失卻也相當慘重。損兵折將自不必說,好像就連瞿墨以及紅闌野的大當家和二當家此番也因耗法過度而先行回家閉關調理去了。


  因此戰非同凡響,戰後留待處理的事宜也頗多,天族和魔族的大多數人現下還暫時滯留在紅闌野和青丘一帶沒有離開。


  聽驚鴻說,無弦在得知我因為誤彈了那根綠弦以至傷重不起後很是焦心,礙於此處人多眼雜隻得托了她常來探望。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你自己不小心的緣故?”


  如以上這樣的疑問驚鴻向我提過不少次。


  在她眼中,像我這種惜命如金的人斷斷不可能隨便拿性命玩笑……


  我自知她心思洞明,但從頭到尾我終究沒有提及曉鴦半個字。倒不是因為突然愛心泛濫不忍揭發她,隻是十分清楚一個事實:

  即便我告訴了她這個秘密,以她率直的性子,除了再次掀起一場血雨腥風著實沒有其他益處;同樣的,若是日後無弦向我問起,我也照樣不會對他說出這件事。


  於無弦而言,他身邊少有真正關心他、為他著想的人,而曉鴦正是其中之一。看得出來,他對曉鴦的情也不僅源於一個青梅竹馬時代的承諾——即便那個承諾也並非由他親口許下——還有日積月累打心底油然而生的對曉鴦如待妹妹一般的憐愛之情。一旦讓他知道了這個秘密,隻會在他本就負重累累的心上徒增一根令人寒心的稻草罷了。


  而曉鴦……明知她“魂鏡”的能力早已練得出神入化,我若說出她要害我這個事實,就算無弦為我保密她自然也能自己用眼睛看得明明白白。到時候恨心更重,可不知又要變著什麽法兒來折騰我了……


  並非我想太多,曉鴦這姑娘,委實是不能小覷。按理說像她這般年紀的若是要耍什麽心機手段,頂多也就是在心上人麵前自導自演一出戲引起誤會啦,暗地裏使點小絆子讓情敵知難而退啦……


  她倒好,每每正大光明毫不感作賊心虛地害我也就罷了,出手竟還不小,動輒威脅性命!功夫之高端,城府之深厚,哪裏是一般黃毛丫頭能相提並論的?

  唉,誰叫我命苦……沒辦法,以後隻得仰仗自己多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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