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神造妙境
是日,我又在床榻上輾轉反側。起身看時窗外已是夜色降臨,繁星閃爍。
“嗯?什麽聲音?”
忽聞隨風飄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鈴鐺聲,像極了昔日在人界大街小巷經常聽到的那種掛滿精巧物什的貨攤車經過時發出的聲響。
正於我被這久未聽聞的親切聲音引得思緒翩飛之際,房門毫無預兆地被一把推開了——
“桓玉,你終於可以下床走動了?”
驚鴻滿麵紅光,像是方才幸遇喜事。
“你這樣粗魯地不敲門就闖進來,難道不怕擾了我休息?”我調侃她。
雖然驚鴻生性與弋戈有某些相似,也正因此弋戈當初才會在短短數日之內便敬她為“大哥”,但她同時心思透澈,睿智善察,前段時間照顧我更是照顧得體貼入微。這會兒她如此大大咧咧地推門而入,倒顯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進門之前就從窗子窺見你呆望著外麵的樣子了,自然清楚不會打擾到你。”驚鴻含笑走到我身邊一摟我的胳膊,目光熠熠生輝。“如何,是不是連日纏綿於病榻憋得慌了,想出去透透氣?”
她這話確乎講到我心坎兒裏,我情不自禁地長歎一聲:“是啊!我天生就是個呆不住的,如今渾渾噩噩睡了這麽久,自覺傷勢已大好了,要是還一味賴在榻上,過不了多久可能會憋出新病來!”
她聞言大笑:“說得好,你我之意甚合!此番我可不是來探病的,而是準備帶你去玩兒!”
“此話當真?”見她點頭我心下一片愉悅,隨即扯過她指著窗外問:“我一直聽到外麵有些非同尋常的動靜,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她並不答,隻牽過我的手就往門口帶。“站在這兒多言什麽?隨我出來,邊走邊說。”
“……”即便我猶有些不習慣與她如此親密,然未及我提出任何異議,越過門扉一眼便望見夜幕之下那些熟悉卻又久不曾見過的場景,頓時驚呆在原地!
“——這、這不是在青丘麽?”此時此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裏的確就是青丘啊。”驚鴻笑意盈然。
“可、可是……”
“它看起來就像在人界,對嗎?”
我怔忡,隻得點頭。
眼前這縱橫交錯的街道巷陌,鱗次櫛比的店家商鋪,迎風輕擺的朱紅燈籠,衣著各異的往來人群……
若說是惑心幻象,不遠處芬芳凋謝唯餘零星豔色的花叢旁,仍見帶露盛放的清瘦秋菊——如此細致入微的細節描摹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而且,當下我清晰地聞到了從身邊經過的一名醉漢身上飄來的濃烈酒氣。
“這不可能是幻象……太真實了。”我自言自語。
“哈哈,你現在這個呆樣果真有趣。”驚鴻見狀又來取笑我。
而我沒有心思和她玩鬧,隻滿心疑惑地看向她。“驚鴻,這裏到底是怎麽了?”
覺出我言語中的認真,她斂去幾分輕佻回視我。“你想得不錯。眼前這些並非幻象,而是馮霜施為做出的一處造境。”
“馮霜……造境?”
之後經過驚鴻一番言簡意賅的解釋,我終於搞清楚了目前的狀況。
此次紅闌野一戰雖說參與其中的隻有三方力量,但烏木之害得以除去誠然算得上是廣澤六界的福音。因而為了慶祝此番非同凡響、難能可貴的勝利,各界領袖有仇的忘仇,有怨的棄怨,聯合想出了一個別出心裁的慶祝形式。
因馮霜在天界中仙身佛法身份特殊,且因先時頻繁偷跑至人界積累了許多見聞經驗,此次便由他來擔任計劃的操刀手,其他需要各界幫忙的地方大家也毫不含糊地鼎力助陣,於是便有了眼前這片橫跨青紅兩岸、刻畫人間繁盛刻畫得惟妙惟肖的熱鬧情景,讓在與邪靈的一場惡戰中幸存下來的戰士們拋卻煩憂,盡興樂它一把。同時為了慰藉逝者之靈,此番將往輪回的逝者也得以投入福胎,安享三世和樂。
“不過,為何之前我憑窗而望,看到的仍是青丘舊景?”
“造境隻存在於特定的結界之中,你身在屋內當然隻聞聲不見景。”
“那——”還準備再問卻被驚鴻一陣不悅的咋舌聲打斷。“還是沒躲過她啊……真不愧是小跟屁蟲。”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但見掛著千萬條紅綢的老樹下,無弦著一身靛藍色常服正安靜地立在那裏,旁邊是一如既往微笑挽著他的曉鴦。
遠遠望著我重獲健康地走過來,曉鴦非但神色未變,反而笑意更深。
“小跟屁蟲,此番你死乞白賴地擅自跑來添亂也就罷了,這可是專門用來犒賞有功人士的盛會,你又來摻和個什麽勁兒?”一到跟前站定驚鴻便毫不客氣地對曉鴦展開了言語攻擊。
而曉鴦也毫不示弱,登時回擊:“你眼睛難道是瞎的?我有沒有在這次戰局中出力你看不到?況且,五哥也同意讓我一起來玩兒了。”
“哥?”驚鴻當即轉向無弦求證,而後者隻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見狀這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曉鴦喜上眉梢,驚鴻則是扶額哀歎:“天哪真是夠了,怎麽能這麽呆……”
“……”而在一旁的我此刻也無語地睨向驚鴻。
原來她彼時那麽積極地說要帶我出來,還是為了尋個機會讓我與無弦獨處。雖然我也不是不想,但怪隻怪無弦生性就是如此,如此……算了不說了。
“一切可還好?”
“……啊?”正在心底暗暗說他壞話呢,不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問候驚得一跳,趕忙回神道:“托師傅那枚春風佩的福,我現在基本已經好了。”
“當初予你魂器惟願護你平安,沒想到反而傷了你。”無弦凝視著我,微微蹙眉。
聞言我立時搖手,“不不不,這分明是——”
“五哥你何須自責,這本來也不是你的錯。”毫無預兆地,曉鴦突然插進來道,“自然,桓玉琴藝精湛,這次隻是因她一時不察才會招此禍端,並非誰的錯。”言罷,她轉眼徑直望向我,目光凜然生光:
“桓玉,你說我說的對麽?”
我靜靜與她對視半晌,隨即淡淡牽起嘴角。
“是這樣。”
她點頭回以我一笑。
“那邊正熱鬧,這些可有可無的客套差不多得了——走著!”驚鴻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而後不耐煩地拽住我和無弦就要走。
“我也要去。”曉鴦冷不丁開口道。像是在和誰賭氣,語氣執拗得如一塊掰不彎的鐵板。
驚鴻回眸對她嗤之以鼻:“笑話,自己有腿不會跟著走?”
曉鴦聞言皺著的眉頭登時舒展開來,笑意盈滿了唇邊兩個可愛的梨渦,當下就挽著無弦的胳膊歡快地跟了上來。
想來以驚鴻的能耐,若是她執意不許曉鴦與我們同行,就算有無弦從中協調曉鴦這一趟也會過得極不自在吧。
我轉而望向前麵驚鴻的背影。
很多時候,她表麵上的冷硬和不近人情往往遮蓋不了內心的善意大度。一直以來她對曉鴦這種排斥的態度或許並非源於對她抱有什麽惡意,隻是純粹地在逞口舌之利罷了,隻是曉鴦……
“那個老妖婆是我見過——最軟弱、最沒用、最虛偽的人。”
……
她可知,曉鴦對她……卻是真心忿恨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