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焚心化玉
正當我猶豫不決之際，忽然有人一拍我的肩膀豪氣萬丈道：
“別擔心，小爺我替你上！”
弋戈這話誠然讓我欣慰，但心下卻並不覺得讓他代我去冒這個險是什麽明智的選擇。開口正欲安撫，他卻先一步搶過我的話道：
“我已經把我的戰士和女人都安頓好了，現在的我並沒有什麽包袱和顧慮，你大可放心！”見我還是麵有愁色，他轉而認真地看著我，語氣堅定：“現在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應不應該的問題。你應該呆在他身邊，他需要你。”
“……”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猶如一把利箭直直射入我心口。我忽然意識到，雖然自己總是自恃思慮周全，然而對那些真正為我掏心掏肺、待我如珍寶的人，我卻往往最容易掉以輕心……
待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弋戈已經追出去了。
纏鬥良久，那妖獸似是懶得再在這個狡猾的小子身上浪費時間，攻勢一轉化為一道流星朝天宮正殿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不好！那裏是整個天宮的核心，如果坍塌天界也就玩完了！光憑弋戈一人之力顯然是杯水車薪——不，應該說眼下除了驚鴻，所有人都已是回天乏術！
“驚鴻！”我不由朝著身邊自妖獸出現以來就一直若有所思的那人大吼，“快阻止它，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眉頭緊鎖卻始終沒有動作……
她大概是真心想把一切都毀了——包括她自己。
“畜生！”見狀天帝咬牙切齒地大罵了一聲，而後不由分說地就化成一道金光急追那妖獸而去，看那架勢，似有玉石俱焚之意！
“……佛祖的話是對的。”正當我心急如焚、整個人瀕臨絕望之際，驚鴻竟驀地開口說話了。她安靜恬然地望著天宮正殿的方向——也或許，隻是在望著遠方：
“時至再轉，羅刹根結；叢枝百繞，魂息千絕；冥鈴悠越，繁花卻湮……”雖然不易察覺，但我還是看到她嘴角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桓玉，還記得這最後一句是什麽嗎？”
可能是被此刻微妙的氛圍所感，我抬頭望著她，沉沉念道：
“焚心化玉，枯血生胭。”
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話音剛落驚鴻就麵不改色地抬手插進了自己的胸口！——接著狠狠一拽，若無其事地掏出了那顆鮮活的、還在鼓鼓跳動著的心髒，下一刻她的掌心便燃起一團熊熊烈火……
“讓我流血的東西，我定讓它覆滅！”
……麵對這似曾相識的畫麵，恍惚間我憶起了初見時她曾說過的那句話。彼時她一襲紅衣，一出場便讓整個天地都黯然失色。
“桓玉，我一生就隻有你和你懷中那朵花兩個朋友，”她身上的戾氣漸漸消散了，一同消散的還有額間那枚曾伴隨了她一生、也孤獨了她一生的花紋。“最後答應我一個要求……把我變回原來漂亮的樣子吧。”
聞言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一時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到了嘴邊卻隻剩一個字：
“……好。”
狂風止歇，連片的雲海逐漸褪去了猩紅的顏色。
驚鴻從容地行著，紅衣黑發，燦眸紅唇，依舊驚豔如初。在她的身後，那棵烏木連同她手中那顆燃燒著的心髒一起被繚繞的火舌瘋狂舔舐著。她踏著一地搖曳的火光悠然前行，嫋娜的背影仿佛昭示著一場活到極致的美麗。
無論她這一生受了多少汙蔑和誹謗，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隨著驚鴻與自己之間距離的逐漸縮短，天帝似是不忍再看下去，先一步來到麵前一把扶住已然有些搖搖欲墜的她：
“鴻兒……我的女兒……”
她該是聽到了此時此刻最想聽的話，慢慢放鬆了全身的力氣，虛化成一抹影子靠在天帝懷裏：
“對不起，我也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
話音既落，就像是被微風吹散的煙霧一樣，驚鴻倏地消失了，隻剩天帝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悵然若失地呆立在原地。
所有的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隨著驚鴻的逝去寂靜下來，我早已忘了不久前神經崩到極致的那種緊張感，整個人就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又一個人消失了——這次，是我的朋友。
“好美的花……”
懷裏的無弦不知何時醒了，一句似有若無的呢喃將我驚醒，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立時便從眼眶落了下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眼前的場景差點讓我以為今日發生的一切其實都隻是一場夢——
粉色的小花以遮天蔽日之勢團團簇簇開滿了一樹，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輕輕搖曳著枝椏，細碎的花紛紛揚揚，淋成了一場盛大的雨。
“我一直忘不了，小時候父皇陪我在花樹下玩耍的場景……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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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役，三界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不同於紅闌野和天界邊境的烏木，在離天宮稍遠處一座重新修葺的庭院裏，留下了一棵常開不敗的花樹。每年都會有許多神仙去樹下祭奠一位女子，天帝更不例外。
而沒過多久，紅闌野也傳來了弋戈與曉鴦兩人的喜訊。
再次見到曉鴦，她已全不似最後在天宮廢墟見到時那般瑟縮戰栗。靠在弋戈懷裏的她雖失了那雙靈動清澈的眼睛，神色卻是以前從不曾有過的平和與幸福。
向她問起時，她隻是微微一笑，那是不摻雜任何雜質、幹淨純粹的笑容：
“如今弋戈就是我的眼睛，他讓我看到了一個比以前更加可愛的世界。”
從紅闌野回來，沿著無定河與無弦漫步在通往萍蹤穀的路上，好像上一次來這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當我們到達目的地時，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大吃一驚：
從前的藍色花海幹涸了，傳說中永不會凋謝的不凋花全都無一例外地成了枯骨。
心裏某個一直堅信的東西仿佛一下子崩塌了……
即便是不凋花也終有凋零的一天，那麽上窮碧落下黃泉，試問這天地間還有什麽是永恒的呢？
“是我幹的。”
身旁忽而冷不丁飄來這麽一句雲淡風輕的話，我呆愣了片刻，而後轉過頭。
無弦的側臉沐在清潤的月輝之下，看上去並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是我挖出了原本埋在這片土地下的‘長青’。”
“……”雖然早已猜到一二，但當他親口說出這個真相的刹那，心裏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難怪他當初回來，即便身上不見有什麽傷，整個人也顯得那般失魂落魄。好歹這裏也相當於是它的誕生地，親手將其葬送的滋味……怎麽說也不會好受。轉念一想，這一切還隻是因為我隨口說的一句話。
“你……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他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動手之前，我在這裏整整坐了三天三夜。”
我沉默半晌，“到底還是於心不忍吧？”
他沒有回答，徑自拉我來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坐下。
“我隻是想感受。”兩人坐定，他從容道，“光是在這裏坐三天三夜我就已經難以忍受，何況這些終年不凋的花？如果萬物真有靈，於它們而言，正常凋謝或許才是一種福分。”
“……”望著眼前一派蕭瑟淒涼之景，我無聲地垂下眼簾：
“於現在的我而言……又何嚐不是呢？”
雖然我說話的聲音很小，但無弦顯然還是聽到了。他雙手握住我的肩膀迫使我麵向他，一雙靜若深潭的眸子深深望進我眼底：
“你不一樣，我會一直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