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省委在外邊大樓的裡面,是一棟獨立的別墅式建築。外邊也有武警在執勤。 

  這是一種規格,方書記那樣級別的人應該享受的規格。或許他自己並不想這樣,但是卻被規定他必須享受這樣的待遇。 

  我真的是這樣在想。其實,當一個人真正擁有了極高權力的時候,他的自由也就因此而減少了。 

  這就如同那些明星一樣,他們在出名的同時,卻不能像平常人那樣上街購物,更不敢輕易去到大排檔暢飲。當一個人失去做常人的自由之後,人生的樂趣也就會因此少了許多。 

  唐秘的外邊等著我,我不住地向他道謝,態度恭敬得就好像他是市長一樣。 

  他微笑著對我說道:「馮市長,你別這麼客氣。請隨我進去吧,書記在等你。」 

  於是我跟隨著他進入到這棟別墅式的建築裡面。 

  進入到裡面后最下邊是一個大廳,大廳裡面有一套沙發,一個大大的架旁邊是報夾。很明顯,這是有人到這裡來的時候等候著被省委書記接見的地方。在等候的期間可以在這裡看書看報。不過我相信,那些第一次到這裡來的人是絕對不會去看書看報的,因為他們必定會像此時的我一樣緊張。[ 

  唐秘書對我說道:「馮市長,麻煩你坐一下,方書記正在和一位部門領導談事情,我去看看他們談完了沒有。」 

  我朝他點頭道:「謝謝。」而此時,我心裡在想:剛才他說的方書記正在等我,原來並不是這樣。不過轉念一想,我覺得這樣才是一種正常,試想,哪有省委書記專門等下面某個人的? 

  我坐在沙發上,幾秒鐘後站起來去書架上看了一圈,發現那裡什麼類型的書都有。但是我沒有去抽出一本書來,因為在這時候我不可能去看完一本書。隨即我發現書櫃的下邊有基本雜誌,簡單地看了一眼后就拿起一本最新的《讀者》,然後坐回到沙發上去閱讀。 

  平日里我倒是經常有時候讀這本雜誌,而我最喜歡讀的還是其中的笑話部分。每次我都是先從這裡開始讀起,因為簡單而輕鬆。 

  這一期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我看完了后覺得有些失望。隨後去看前面的目錄,然後選擇了一篇有哲理的文章讀了。讀完后覺得還不錯,這篇文章道出了人性最本質的東西。 

  這時候唐秘書從裡面出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人,我認識他,是我們省的紀委書記。我恭敬地朝他打招呼。 

  他當然也認識我,不過此時他只是微笑著朝我點了點頭,然後就直接地離開了。 

  唐秘書把他送到了外面,進來后對我說道:「馮市長,我帶你去方書記的辦公室。」 

  我向他道謝。隨即他帶著我朝裡面走去,那裡有一道門,穿出去後有一道走廊,走廊的左側有兩間辦公室,右邊是一處小花園,小花園裡面是綠色的草坪,草坪裡面有一把大大的遮陽傘,還有一套戶外桌椅。小草坪的外邊是一些樹木和花草。我心裡在想,要是在春夏之際,當陽光灑在這樣的地方的時候,坐在這裡喝茶,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情。 

  走廊只有十幾米,盡頭處是上樓的樓梯。樓梯上鋪有地毯,上樓的時候並沒有發出多大是聲響。樓上是一個小型的會議室,樓梯處的地毯一直延續到了這裡。 

  這樓上也有一條走廊,和下邊的走廊在同意的位置,所以從樓上一樣可以看到下邊的小花園。唐秘書帶著我朝走廊的底部走去,到了樓下大廳對應的位置處有一道門。唐秘書敲了一下門之後就直接打開了房門進去。他敲這下們其實沒有多少的作用,應該只是一種提醒。 

  我的秘書也是這樣,每次他進我辦公室之前都會敲一下門,然後就直接進來了。那樣的敲門既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提醒。領導也是人,當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面的時候有時間也會做一些不雅的小動作,比如摳鼻孔什麼的,秘書敲門的那一瞬間會讓當領導的馬上停止住那種不雅的小動作,讓自己保持著領導的風範。 

  「方書記,馮市長來了。」唐秘書進去后對著方書記說了一句。此時我已經看到方書記了,他正坐在這屋子裡面一張大大的辦公桌後面,他的辦公桌前面有一面黨旗。 

  辦公室很大,不過也是一般辦公室的布置,有書架,還有會客區,也有幾盆綠色植物。唯一不同的是,我發現旁邊的台處有一盆漂亮的君子蘭。 

  不需要我刻意地去觀察,只需要一瞬間眼神的瀏覽就完全可以把這裡面的一切納入到自己的視線裡面。[ 

  此時的我當然有些緊張了,不過我暗暗地在斂住自己的心神,同時恭敬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我在等候著方書記講話。 

  方書記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了微笑,「哦,馮市長來了?小唐,你出去吧,你通知省民委的同志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來。」 

  唐秘書點頭,隨即去給我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離開。 

  我正準備去坐到他辦公桌的前面,這時候卻發現方書記已經站了起來,於是我就只好端著水杯不動。 

  他去到了戶邊的那盆君子蘭前,然後用手理了理君子蘭的葉子,同時我就聽到他在問我道:「小馮,你在電話裡面對我簡單講了一下情況。現在你告訴我,這件事情到了需要向我彙報的程度了嗎?」 

  我回答道:「這件事情我和榮書記研究過不止一次,我們都覺得這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比較嚴重的程度,而且是我們上江市不能解決的問題。而且,這件事情與我們上江的前任市委書記有一定的關係,所以我們就更比較難辦了。」 

  他說:「為什麼?」 

  我差點語塞,因為我不知道他這「為什麼」三個字究竟是什麼含義。不過此時我不能有任何的猶豫,我說道:「這件事情不僅僅涉及到我們上江市,是全省範圍內的事情。但是一旦真的出問題了的話,這件事情對我們上江市的發展是致命的。」說到這裡,我忽然才意識到自己完全理會錯了他剛才那三個字的意思了,即刻地繼續地就說道:「我們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牽涉面有多大。所以。。。。。。」 

  他朝會客區的沙髮指了指,「請坐吧。你把你們現在所掌握的情況給我簡單講一下。」 

  我心裡的那種緊張感覺這才頓時消除了許多,即刻就把吳市長給我的那些數據用自己的語言組織起來向他做了簡要的彙報。最後我還特地提及到了這家公司目前沒有給普通集資者提供利息回報的情況,我說道:「方書記,目前我們不清楚這究竟是暫時性的情況,還是只針對普通集資者,但是我們非常擔憂這是他們資金鏈斷裂的前兆。」 

  他微微地點頭,「那麼,你們給省政府彙報過這樣的情況沒有?比如情況通報?」 

  我搖頭,「對不起,方書記,我們有很多顧慮。」 

  他在看著我,「你們居然連我們省政府的領導都不信任?還有,你們榮書記今天為什麼沒有來?」 

  我心裡頓時一震。這一刻,我似乎才真正地明白了他前面那三個字所包含的所有含義了。很明顯,他的話裡面帶著一種對我今天來這裡真正意圖的質疑。也就是說,也許在他的心裡認為我今天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向他彙報工作。 

  他是省委書記,本來不應該這樣的。要知道,我畢竟是地級市的代市長,即使我請求向他彙報工作也應該是一種正常。可是,他剛才的話裡面傳遞給我的是一種什麼樣的信息?對我人品的懷疑?還是其它? 

  此時,我的內心頓時就緊張了一下,不過我的這種緊張隨即就被自己內心的一種忽如而至的坦然替代了,我心裡在想,不管怎麼說,就這件事情來講,我跑來向他彙報沒有任何的過錯。 

  我說道:「我是當下屬的,不敢去懷疑我上邊的任何領導。但是,我不希望這件事情被擱置。而且,我不希望我們上江市的班子成員為這件事情發生后造成的巨大損失負責。方書記,剛才我已經講過了,向上邊的領導彙報此事是我們的責任。榮書記今天沒有來,那是她沒有得到通知,我得到的通知是讓我一個人來見您。」 

  剛才,他的話讓我陷入到了一種難以選擇性回答的境地。我不能告訴他實情:這件事情是我和榮書記商量后的結果,如果我告訴他實情的話,那麼就很可能會讓他覺得榮書記這個人比較喜歡投機。而現在,我選擇了這樣的回答,這就很可能因此而得罪他的秘書。對於此時的我來講,似乎只有選擇後者。 

  讓我想不到的是,他卻即刻換了一個話題,「我明白了,你是說,這件事情與你們上江市的前任市委書記有關係,而且因為他曾經是省政府領導的秘書,所以也就因此擔心你們的彙報被擱置。馮市長,我這樣理解你的話沒錯吧?」 

  我不知道他作為省委書記,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問題上糾纏不休。而他的話卻讓我可迴避與退縮。我說:「是的。」 

  他看著我,「難道在你的眼裡,我們江南省的省長就是這樣的覺悟和水平嗎?」 

  我感覺到他給予我的威壓越來越大,讓我感覺到有些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默然。 

  他卻在逼問我,「為什麼不回答我?嗯?」 

  我苦笑著說道:「方書記,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陳書記從上江市調離后,汪省長到我們上江市來參加我們與日方合資企業的轎車下線典禮,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難堪。我承認以前我和陳書記有些矛盾,但是直到現在為止我依然不認為自己在和他的關係處理上有多少過錯。當時我只是常務副市長,在那樣的情況下我艱難地在做好自己分管的每一項工作,但是卻並不能得到他的認同和諒解。他被調離,準確地講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在那期間我也多次去勸說、提醒過他很多的事情,雖然我明明知道那樣做會讓他更加反感我,但是我還是那樣去做了。可是我想不到汪省長會那樣對我。所以,現在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件事情被我們上報給省政府後被擱置下來的可能。方書記,本來我不想對您講這樣的事情,因為這不是我這個當下級的應該講的話,但是我真的擔心這件事情會給我們上江市帶來一場可怕的災難。那天晚上我們也向您彙報過了,今年我們的任務更重,而且最主要的困難就是資金問題。到目前為止,在您的親自關心下,我們的資金大多數已經基本上落實,如果這件事情一旦真的發生,那麼我們只能首先去維持社會穩定的問題,而這樣一來的話,對我們上江市的經濟發展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將是一種必然,經濟上的損失也將非常巨大。方書記,我實話對您講吧,這樣的責任我們負不起。」 

  他站了起來,然後開始踱步。我在那裡正襟危坐。 

  我知道,可能剛才我告訴他的那些情況他並不知道,所以他才會開始認真去思考其中的一些問題來。 

  他回到了我對面,坐下,「馮市長,這件事情你們市政府完全可以處理的。比如你們可以向市民和下崗工人宣傳,讓他們退出集資。這樣的事情你們能夠做得到的,是吧?但是你們卻並沒有那樣去做,而是選擇了來向我這個省委書記彙報。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今天真的有些詫異了,我發現他問我的問題都在事情本身之外。不過我只能去回答,如實地去回答,我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是省委書記。 

  我回答道:「這件事情。。。。。。我們當然可以像您說的那樣做,但是我們承擔不起可能會出現的後果。其一,這件事情牽涉甚廣,說不定省裡面的不少部門的負責人也在裡面集了資。包括我沒有告訴您秘書今天我要向您彙報什麼內容,其中的原因也在於此。其二,如果我們那樣做的話,必然會造成集資者的擠兌,這家公司的資金鏈也就會因此馬上斷裂。知道的人會覺得我們辦了件好事情,但是不知道的老百姓會因此覺得我們斷了他們的財路。而參與集資的官員,不一定他們的錢都是合法得到的,這樣的話,我們就會得罪一大片的官員,甚至其中還有領導。其三,一旦因為我們的干預而造成了這家公司的破產,他們必將對我們採取報復行為。我不想自己的母親和孩子受到傷害。」 

  他猛然地大笑,「聽起來你這倒像是說的實話。所以,馮市長,於是你就把這些風險全部轉移到我這裡來了?是這樣吧?」 

  我不禁苦笑,「也可以這樣說。您是省委書記,可以調動宣傳機器對此事進行大範圍的宣傳,那些幹部不敢惹您,而且您是享受一定級別安全保衛的領導,您和我們不一樣。這確實是我內心裏面最真實的想法。」 

  他看著我,臉上帶著微笑,「你,而不是你們了?」 

  我知道他說的這個「你們」指的是我和榮書記。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仰頭大笑,「馮市長,你還真是把我當成老糊塗了。很清楚,你這是來打前站的,萬一你被我批評了,然後你們榮書記再在我這裡替你說好話,是這樣吧?你們榮書記倒是聰明人,她把自己留在後面緩衝矛盾。不過小馮,我倒是很欣賞你的勇氣,敢於在這樣的事情上沖在最前面,而且也敢於在我面前講實話。但是你的這些實話也說明了你並不是一位合格的共產黨員,也不是一位合格的市長。因為有風險,有困難,所以你就退縮了?因為怕得罪人,所以就不去管老百姓的事情了?因為這件事情可能會遭受報復,所以你就選擇了不去與那些犯罪嫌疑人直接衝撞?你們倒好,一下子把所有的矛盾都轉移到了我這裡。馮市長,你想過沒有?假如這件事情牽涉到的人太多的話,我這個省委書記怎麼辦?拿下一大批幹部?引起我們江南省官場的劇烈震動?既然你知道穩定是壓倒一切的任務,那你怎麼不想想我怎麼辦?」 

  他開始的時候稱呼我的是「小馮」,然後才叫了我的職務,我聽得真真的。而且我也感覺到了他的語氣裡面並沒有多少的責問,反而地,他似乎是在調侃於我。 

  我早已不像前面那樣緊張了,即刻就回答道:「方書記,您是省委書記,您的智慧肯定是非常高的了,一定會妥善處理好此事的。我不行,我這水平做點小事情可以,像這樣的大事情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方書記,您批評得對,我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黨員,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市長。不,我現在還是代市長呢,我連這個代市長都沒有當合格。我很慚愧。」 

  他看著我,「既然你知道你現在還是代理市長,那你怎麼就敢在我面前講實話?難道你不擔心自己到時候選不上么?」 

  我心裡頓時就「咯噔」了一下,「我充分尊重人大代表的選擇,也完全服從組織上對我的任何安排。但是我必須講實話,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關於這件事情,我也曾經和一位朋友私底下探討過。說實話,最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是準備不顧一切地去調查清楚這件事情,甚至還想過以代市長的權力去干涉此事。但是我的那位朋友當時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是否做好了為這件事情付出一切的準備沒有。。。。。。於是,我退縮了。因為我不想當悲情英雄。」 

  他看著我,「哦?悲情英雄?什麼意思?」 

  我說道:「明末時候有位大英雄,他叫袁崇煥。方書記,我不想成為他那樣的人。其實,在我們國家的近代史上,也有不少的悲情英雄,他們雖然被現在的人們敬仰,崇拜,但是他們的人生卻都充滿著悲慘,我們很多人崇拜他們,敬仰他們,但是卻往往忘記了他們悲慘的下場。方書記,我只是一個平常人,組織上讓我當這個代市長,我可以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我可以不去貪污、腐敗,可以節假日不休,但是我做不到為了工作而捨棄自己的一切,包括我家人的安全。」 

  這時候,忽然聽到有人敲門,即刻地,唐秘書就進來了,「方書記,他們來了。」 

  我正準備站起來,可是方書記卻制止住了我,他對唐秘書說道:「讓他們再等一會兒。我和馮市長還沒有談完。」 

  唐秘書退出去了,我說:「方書記,我。。。。。。」 

  他朝我做了個手勢,「你剛才說到袁崇煥,你怎麼評價這個人?」 

  我說道:「我對他個人的評價是:不怕死,不愛錢,死得冤。」 

  他點頭,「那麼我現在就接著問你:他死得值不值呢?」 

  我回答道:「不值。」 

  他頓時就怔了一下,隨即詫異地問我道:「為什麼?」 

  我說道:「歷史上對袁崇煥的評價各有千秋,褒貶不一,但是我認為他的死是一個悲劇,悲劇在中國歷史上很多,但是,像袁崇煥這樣的曠世悲劇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絕後。袁崇煥被崇禎帝磔殺這一年他四十七歲,正當盛年的時候,這樣為國為民、朝氣蓬勃、捨生忘死、仁智勇廉的人,死於敵人之手尚且可惜,何況是被自己人殺害?岳飛被殺,罪名是三個字:莫須有。袁崇煥被殺,罪名卻是:付託不效,專恃欺隱,以市米則資盜,以謀款則斬帥,縱敵長驅,頓兵不戰,援兵四集,盡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潛攜喇嘛,堅請入城。其實他的這些罪名同岳飛一樣,也是:莫須有!袁崇煥是大明皇朝的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薊遼督師,連續取得寧遠、寧錦、保衛北京的三次大捷,竟然遭到最殘酷的千刀萬剮的刑罰,明朝的『八議』政策,即議親、議故、議功、議賢、議能、議勤、議貴、議賓可以減免刑罰,這些對他也沒有用。崇禎帝置一切於不顧,用最殘酷的磔刑殺害了袁崇煥。此外,袁崇煥為保衛北京而死,為保衛國家、民族、社稷的利益而死,但是他死的時候得不到北京老百姓的理解和同情。他死的時候,被暴君崇禎帝誤導的京師老百姓不認為他是忠臣,卻認為他同敵賣國。為了保衛北京,他的甲胄中箭像刺蝟皮一樣,到頭來卻被自己效忠的暴君殺死,而且得不到京師老百姓的理解。還有就是,袁崇煥做薊遼督師,每年經手的糧料、白銀數以百萬計,但他分文不貪。父死奔喪,回家路上沒有盤纏,靠同僚、朋友湊錢給他回家為父親發喪。他之前在福建邵武縣做知縣時,也是一文不貪。查繼佐的《罪惟錄》這樣記述袁崇煥:此臣做縣官,不如一錢。就是不貪污一文錢啊!《明史·袁崇煥傳》記載,袁崇煥死後被抄家,結果是『家余貲』。官做到兵部尚書、薊遼督師,就是相當於今天國防部長兼瀋陽軍區司令這麼大的官,死後抄家,家余貲。《宋史·岳飛傳》記載岳飛講過一句話: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袁崇煥像岳飛一樣,作文官不愛錢,作武官即不愛錢又不惜死。可以說,袁崇煥是中國古代文官的楷模,也是中國古代武官的楷模,在今天仍然有借鑒意義。然而,岳飛死後,事過二十年,由宋高宗的繼子宋孝宗為其**;于謙死了八年之後,由明英宗的兒子明憲宗為其**。他們都在當朝**。而袁崇煥呢?他是死了一百五十年之後,由清朝的乾隆皇帝正式公開給予**。要是袁崇煥在上天有靈的話,這是一件多麼尷尬的事情啊。所以,我覺得他不值。」 

  他點頭,「我明白了,所以你害怕自己也成為了第二個袁崇煥?」 

  我搖頭道:「我成不了他,我沒有他那樣捨生忘死的氣概,沒有他那種具有獨木支撐起一個國家命脈的能力和功勛,而且我怕死,更不想連累自己的家人。如果以我這樣的能力想要去做他那樣的事情,雖然我不至於像他那樣死得很慘,但是有一點是必然的,那就是:當我失去一切,甚至為此付出慘痛代價之後,今後永遠不會有人提起我,即使是有人偶爾想到我,那也只會是恥笑我的愚蠢。一個人,沒有那樣的能力就不要去做那樣的事情,如今我就是一個代市長,我的職責就是把上江市的經濟抓上去,把上江市的建設搞好,圓滿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給我的各項任務。我做好了這些事情,也就對我的上級,對上江市的老百姓,同時也是對我自己有一個交待。失敗者,即使是他做得太多,那都是沒有發言權的。方書記,可能您會覺得我的思想覺悟太低,但是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我不想騙您。」 

  他喟然嘆息道:「我想不到我們還會有你這樣的市長。」 

  我頓時惶恐不安,低頭不語。 

  可是他卻即刻微笑地看著我,繼續地在說道:「官場上的廳級幹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喜歡講老實話的。」 

  我說:「方書記,您是我非常崇敬的人,所以我才會在您面前把內心話都講出來。而且我知道,在遇到這樣的事情的情況下,我首先得保護好我自己和我的家人,這樣我才可以為黨、為人民做更多的工作。」 

  他仰頭大笑,「這樣的話倒是像一個市長講出來的。好吧,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你們榮書記,這件事情你們就不要管了,也要注意暫時保密。你先回去吧。」 

  我急忙站起身來,他伸出手來和我握手,「小馮,你很年輕,也很有能力,但是你畢竟年輕,很多事情你應該多思考。任何人都有缺點,但是有些致命的錯誤不要去犯。」 

  我急忙地道:「是。您上次讓我看《史記》,最近我一直認真在研讀,收穫頗豐。」 

  他放開了我的手,「希望你能夠真正讀懂。好吧,就這樣吧。」 

  我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當我走到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打電話說道:「小唐,請他們上來吧。你通知省公安廳的廳長下午來見我。。。。。。」 

  我下樓的時候碰見小唐帶著省民委的主任及其他幾個不認識的人從下面上來。我和這位主任打了個招呼,同時也感激地朝小唐點了點頭。 

  小唐笑著對我說道:「馮市長,我就不送你了。」 

  我點頭道:「你忙。謝謝你。」 

  這時候我的心裡才開始有些對他有一種愧疚,但是我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惶恐,因為我前面對方書記講得很明白,所以我也相信方書記不會把我今天彙報的內容告訴他的,更不會對他講出我的那種懷疑。 

  出了這棟辦公樓后我頓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此時我才忽然地想到了一點:這別墅式的辦公樓裡面似乎要比其外形小得多。不過我隨即就想到是怎麼一回事情了——這棟樓裡面還有別的辦公室。 

  想想倒也是,作為省委書記,在他身邊辦公的人肯定不應該只有唐秘書一個。 

  離開省委大院的之後我即刻給榮書記打電話,「榮書記,我見過方書記了。」 

  她即刻地就問我道:「怎麼樣?」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細節的情況,因為這就不僅僅是工作上的事情了。我說道:「彙報了,他問了一些情況,然後說他知道這件事情了,讓我們不要管這事,而且還應該注意保密。」 

  她說:「他沒有批評你什麼吧?」 

  我說道:「沒有。不過他說了一句話。他說他知道你沒有和我一起去的原因,就是讓我打前陣,然後你好在後面緩衝。」 

  她大笑,「他當然能夠意識得到這一點了。沒事,這件事情他知道了就行,我們也算是盡責了。」 

  這下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了,「榮書記,你不擔心方書記因此對你有什麼看法啊?」 

  她笑道:「方書記這個人是最愛護下屬的領導了,他很理解屬下的困難,既然你去給他彙報了這件事情,而且你肯定也告訴了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研究后的共同想法,那他肯定就能夠理解我們的難處。他本身也是當書記的人,對我的這種做法也就能夠理解了。沒事,他不會對我有什麼看法的。」 

  我心想:看來你也不大了解他啊。要是你經歷了我剛才經過的那個過程,肯定就不會這樣講了。 

  我說道:「說實話,現在我的心裡還是沒有底。總擔心這件事情會忽然出現情況,一想起我們的那些下崗工人,我心裡就著急、擔心。而問題的關鍵是,現在我們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說道:「你就不要擔心了。既然你已經給方書記彙報了這件事情,那就應該相信省委一定能夠處理好這件事情。當然,我們也需要隨時密切注意情況的變化,一旦發現情況有變就應該馬上向方書記彙報。」 

  我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從方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在電話上對唐秘書說的那句話來,很明顯,方書記已經準備向省公安廳布置任務了,目標當然就是那家集資公司了。榮書記說得對,這件事情我們不需要再去過多的擔心什麼,因為我們必須相信省委解決問題的力度。 

  現在,這件事情總算是暫時告了一個段落,我的心裡也總算是變得輕鬆了許多。 

  回到家裡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阮真真打電話,「在酒樓裡面嗎?在的話我馬上過來一趟。」 

  前幾天,我一直在為集資的事情擔憂,所以根本就沒有精力去過問此事。而現在,我覺得是時候了。 

  她說:「不在。酒樓這兩天放假了。大年十五后廚師和服務員才會來。上次我不是給你講了嗎?你得儘快找人去管理那地方。」 

  我心裡很是憤怒,但是卻又不能發作。在如今這樣的情況下,我不能和她鬧得太僵。她是已婚女人,一旦我和她的關係被暴露出去后對我的影響將不可估量,而且還會後患窮。我相信阮真真有一點沒有欺騙我:她的男人吸毒。因為在一般情況下,當妻子的不會隨意那樣去說自己男人的。 

  當然,即使是她欺騙我,我又能夠怎麼辦?現在,我只能對這件事情忍氣吞聲,如果要怪的話就只能怪我自己當初太相信阮真真了,而且還愚蠢地被她所誘惑。 

  我竭力地讓自己的情緒平息了下來,隨後問她道:「你沒有把酒樓的東西都賣掉吧?」 

  她嘆息了一聲,「馮大哥,看來你直到現在還是不相信我那天對你說的那些話啊?馮大哥,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可是我也是沒有辦法。包括我姐,很多事情她也根本就不知道。馮大哥,如果在這件事情上我再騙了你,那我阮真真今後一定會不得好死。」 

  聽她這樣賭咒發誓,我的心裡頓時就有些軟了下來,「你別這樣。既然如此,那我什麼都不講了。真真,這次的事情就到此為止,我不會追究你什麼,誰讓我們有過那樣的關係呢?不過真真,我希望我們之間的事情到此為止,今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希望因為你的事情影響到你的家庭,更不希望影響到你姐。」 

  她說道:「馮大哥,你放心吧,不會的。我阮真真說話算話。你酒樓裡面的東西都在,我就是把賬戶上的錢拿走了。對不起,馮大哥。我也很謝謝你的寬容。」 

  我掛斷了電話,心裡卻不但複雜而且很不是滋味。 

  罷了,事情已經如此,我還能夠怎麼辦?也罷,不管怎麼說,阮真真在酒樓的管理和生意的拓展上還是做出了貢獻的,這對酒樓今後的運行也應該有好處。到了如今這樣的情況,我只能讓自己盡量從好的方面去想。 

  可是現在我最需要考慮的問題是:接下來我應該讓誰去替我管理這家酒樓呢? 

  其實那天在老主任家裡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讓晨晨來替我管理這家酒樓的事情,但是我即刻地就覺得不大合適。說實話,除了她的眼神,我對她的一切並不是特別的熟悉。誰知道她會不會是下一個阮真真呢? 

  如今阮真真的事情已經讓我的心裡蒙受了陰影,而且也讓我對阮婕產生了一些想法。我並不能完全地相信阮婕真的與阮真真騙我錢的事情沒有一點關係,雖然我不願意那樣去想,也不希望她真的與阮真真是合謀。 

  所以,我心裡就很擔心一件事情:假如晨晨是第二個阮真真的話,今後我怎麼去對老主任講? 

  我很在乎自己與老主任之間的情感,所以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的情感被任何因素所破壞。 

  或者,我乾脆把這家酒樓關了,然後把房產賣出去算了? 

  但是,我把這些錢又拿來幹什麼呢?難道又拿去讓洪雅幫我投資?不,不能這樣。我心裡至少明白一點:從投資風險的角度來講,我不能把所有的錢都放到一個地方。 

  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就是這個意思。 

  通俗地講,風險就是發生不幸事件的概率。換句話說,風險是指一個事件產生我們所不希望的後果的可能性。 

  假如: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則:籃子掉地和籃子不掉地的概率各佔50% 

  即你有50%的可能雞蛋全毀(高風險),同時你也有50%可能使雞蛋全部得到保存(高收益) 

  若雞蛋放在兩個籃子、b里。 

  則可能的事件是:b都毀掉,完好b毀掉,毀掉b完好,b都完好 

  每個事件的概率為:25% 即14 

  全毀掉的概率為25%,即全毀掉的風險降低了,但同時全完好的概率也低了(25%),還有25%25%的可能獲得一半收益。 

  再比如說投資股票和投資國債,股票和國債相當於兩個不同的籃子 

  股票的漲跌不確定性很高,即風險很大,但可能的收益也很大;而國債相對來講風險就很小,但收益也小。 

  將資金分散在這兩個籃子里(即分散投資),就可以一定程度的降低風險,不至於血本歸。 

  因此,在目前我還沒有找到安全而穩健的投資項目之前,我賣掉這家酒樓肯定不是最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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