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沈蕎在路上耽擱了足足兩個月之久。


  一路艱辛,見到餓殍滿地,紛爭騷亂,官道被切斷,劫匪橫行,流民大批遷移……


  沿孟中一帶,兩河上下,各有其主,邊地常有紛爭,沈蕎路過之時,恰是一場戰爭爆發,護送沈蕎的中郎將不敢冒險,繞道河北,又走水路,幾經周折。


  從深秋到冬日,這一日,沈蕎遠遠望見敬都城門的時候,仿佛才終於活過來,她鬆了一口氣,眉眼裏俱是疲憊,什麽皇帝什麽皇後太子,她已經全不在意了。


  整個人都散發著去他麽愛誰誰四大皆空的氣質,模樣比慈恩寺的方丈大師還超然。


  這樣的日子,活著不比死了好受,可沿路看到的,都是掙紮求生之人,這世道這樣艱難,誰又真的願意去死?

  相比之下,沈蕎覺得自己處境真是好得多了。


  此時此刻,她比哲學家還哲學家。


  沈蕎手裏拿著司馬珩的印信,又有自小照顧司馬珩的太監王生陪同,一路順順當當進了城門,她沒進東宮去,王生安排她進了司馬珩的楓橋別院。


  別院常年有人打掃,倒也不用另外安置,隻是別院從未進過女主人,各樣東西都是缺的。


  沈蕎馬車換轎子進了別院,正堂裏待了片刻,闔院的下人們都來拜她,她一個現代人,瞧見別人動不動就跪實在不適應,可這世界裏,規矩大過天,她若免了讓人的跪拜,少不了讓別人覺得她沒規矩,也沒氣派,輕視她。


  真真是左右為難。


  她端著架子恩威並施一番,“我從青州行宮來,跟了殿下些許日子,殿下說青州將亂,故而叫我回敬都避一避,來得匆忙,許多事還仰仗諸位提點,我這人性子直,所以做事也簡單,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全看大家做事如何了。”


  下人們早聽說行宮要回來以為殿下的侍妾,是個沒什麽出身的,本心裏還覺得輕視,伺候殿下的奴婢們,怕是許多都比這位好。


  幾個老奴見了沈蕎,甚至臉上都沒敬意,還想著拿喬一番。如今瞧著沈蕎談吐從容,卻也不敢造次了,一個個頭垂到地下去,“是,娘娘。”


  沈蕎糾正他們,“叫我娘子就好,一切都還不是定數,莫亂了規矩,說出去讓旁人笑話。”


  在行宮,別人這樣叫,是叫給司馬珩聽的,他若是允了,叫她太子妃都沒人說什麽,可到了敬都,處處都是大人物,沈蕎再出風頭,那簡直是自討苦吃,生怕不夠招風。


  低調保命,慫一點才能苟到最後。


  打發完下人們,沈蕎強撐的一口氣終於鬆下來,讓人準備了熱水,舒舒服服泡在浴桶裏洗了個澡。葉小植守在旁邊伺候她,沈蕎不習慣,叫她出去,她也不聽。


  沈蕎用不上她的時候,她就安靜站在一旁等著吩咐。


  這姑娘還真是固執得很,是個一根筋的,說要留在她身邊伺候,就真真一點不摻水分地盡心盡力。


  “等晚上,我再讓人叫個大夫來,幫你看看腿。”沈蕎浸在氤氳熱水裏,想起她舊疾複發,懶散著說。


  葉小植而今把沈蕎當做貴人,一路上見多了風波凶險,更覺世道有多艱難。沈蕎一直對她照拂有加,她焉能不盡心盡力。


  “謝娘娘……娘子記掛,奴婢沒什麽事,老毛病了。”葉小植微笑著回答。


  “你這毛病怎麽得的?”沈蕎忽然好奇起來。


  葉小植垂了垂頭,小聲說:“有一年寒冬天,被人推進河裏頭了。”她站在河中央,岸邊是無數村民,冷漠地瞧著她,嘴裏卻謙卑誠懇禱告,虔誠到極致,卻也殘忍到極致。


  沈蕎猜到了緣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愚昧是無藥可救的。這樣一想,便覺出現代掃盲的好處了。古代開恩科舉簡直是一大壯舉。


  葉小植繼續說:“那年裏原本看著是個豐收年,到了收麥子的季節,突然一連下了十幾日的暴雨,麥子全爛在地裏了,生了芽,大家都緊衣縮食的。下半年又遇上炎夏,地旱得都裂開了,莊稼都不長,大家都快撐不下去了。偏偏年底又遇上暖冬,連日的妖風寒風,卻總是不下雪,盼到過了年,仍是一場雪都沒有,眼見著開了春怕是也無轉機,大家都要絕望了。”葉小植表情痛苦,似是不堪忍受回憶的痛苦。


  沈蕎心裏揪著,這年頭,老百姓都是看天吃飯,辛勤勞作一年,可能顆粒無收,一家老小都得餓肚子,天災之年,不用戰爭,若無賑濟,為了謀生隻能啃樹皮草根,連樹皮草根都沒有了,隻能變成流民,四處遷徙求生。打仗的時候,再遇上橫征暴斂,簡直把人往死路上逼。


  葉小植眼淚掉了下來,她拿手抹了下,“大約是奴婢命不好,我有時恨不得殺了他們,可……都是苦命人罷了。”殺了他們,也無濟於事,世道一直艱難,日子就一直難過。


  沈蕎心裏不是滋味,抬了手,替她擦了擦眼淚。


  葉小植努力給了沈蕎一個笑臉,“娘子,奴婢感激你,若沒娘子,小植不是爛在梅園,就是死在路邊了,您讓我覺得,這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沈蕎眨了眨眼,鼻子也有些酸,她衝葉小植笑了笑,“日子還長著呢!再堅持堅持,哪天不打仗了,慢慢就有好日子過了。你知道李朝盛世嗎?書上說,李朝最鼎盛的時候,百姓富足,稅賦連年減免,商賈貿易不絕,中原繁榮熱鬧到了極致,西域南部關北外的異族商隊隨處可見,新奇玩意兒不僅世家大族能有,百姓也有餘錢置買。”


  葉小植呆呆地看著沈蕎,仿佛在聽天花亂墜的故事,“真的嗎?”


  沈蕎笑了笑,“自然是真的。”


  等司馬珩把他那昏聵多疑的老爹趕下台,一統九州四十二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蕎對司馬珩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的殘暴無情上,可仔細回憶,他雖手段過於強硬,可自登基之後,所做的一切,都不像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他這樣的人,到底追求的是什麽?-

  這天別院負責采辦的下人們忙昏了頭,一趟一趟往外跑,惹得都城百姓議論紛紛,不多時便有消息傳出去,太子從行宮裏帶回一個侍女,美若神仙妃子,不日就要冊封太子側妃了。


  沈蕎聽說這話的時候,一口茶水茶點噴出來,完了,誰給她戴高帽子,怕她死得不夠早嗎?


  果然還沒到晚上,皇後便差人來通傳,說甚是掛念太子,知曉行宮那邊回來了人,要請她去中宮,說幾句體己話。


  沈蕎吞咽了口唾沫,暗罵了一聲:該死的司馬太子!

  王生還在一旁勸她:“殿下尚未婚配,來日娘子是這東宮最尊貴的女子,少不了要應付各方,且放寬心,殿下還在前線打仗,就算是看在殿下麵子上,皇後娘娘也不會為難娘子的。”


  沈蕎有苦不能言,你們殿下可是剛搞死人家親弟弟啊親弟弟!

  她算什麽,一個出身微賤的侍女罷了,碾死她就像是碾死一隻螞蟻,把她弄死了,司馬珩再生氣,也不至於為了她同自己嫡母皇後翻臉。


  她可不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炮灰嗎?

  沈蕎沉默良久,突然捂著嘴,作幹嘔狀。


  算了,隻能劍走偏鋒了。


  王生忙問:“娘子可是還不舒服?”


  沈蕎前幾日顛簸,又吃了些不幹淨的東西,胃裏便一直不舒服,那會兒倒是真吐出來了些什麽。


  此時她……病急亂投醫罷了。


  沈蕎裝作無意地說:“也不知怎麽了,最近總是覺得似嘔非嘔的,難受得很。”


  王生常年在宮裏泡著,對女子那些事自是熟知,臉色微微有些詫異,似是想到了什麽,忙說:“那奴去給娘子請太醫來。”


  沈蕎擺擺手,故作懵懂地再次幹嘔了一聲,“不礙事,皇後娘娘那裏要緊,待我回來再說。”


  王生猶豫片刻,回道:“是,那娘子可要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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