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九百三十六章 不就是一塊石頭
小燕子見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話說平兒見了小燕子吐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淚來。
平兒指她的不是起來:“你說一個姑娘家的,非要去招惹那鬈奴才(馮褲子)做什麽,他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你看府裏上上下下隻要是個女的誰願意搭理那廝,你偏是要與他鬥。那廝又是一個不知道輕重的主,怎麽能把你往地上推,我要是見了他我非得打他不可,馮府怎麽就有他這樣無禮的人來。”
小燕子道:“那廝就是有爹生沒娘養的家夥,你當是我願意搭理她嗎?是那廝來招惹我的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是誰給他臉了,總是來招惹自己,要不是他是馮家的人,我早就找人打死他了。”
平兒道:“你要是能打死他就好了,像他這樣的叫做好人命不長,禍害活千年,這樣的禍害怕是有一直活下去的。”
小燕子真是氣了怪了,這樣的禍害為什麽就沒有老天來收他,這個世界怎麽就這麽惡心人啊。
平兒見她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裏覺得怎麽樣?”
小燕子勉強笑道:“好好的,覺怎麽呢。”
平兒的意思即刻便要求小姐叫人燙黃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
小燕子拉了她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鬧得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明兒你打發小子問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
平兒聽了有理,也隻得罷了,向案上斟了茶來,給小燕子漱了口。小燕子知道平兒與自己要好,見了自己這副模樣,心內定是不安穩的,待要不叫她服侍,她又必不依;二則定要驚動別人,不如由她去罷,因此隻在榻上由平兒去服侍。
一交五更,寶玉也顧不得梳洗,忙穿衣出來,便往王濟仁來,親自確問。王濟仁問其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說了個丸藥名字,怎麽服,怎麽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
這日正是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係臂。午間,夫人治了酒席,請嶽家母女等賞午。馮褲子見馮芯淡淡的,還是沒有一個好臉,她最大的樂趣就是與馮糖鬥氣了,別的什麽事她都顯得是淡淡的,可有可無的。也不和他說話,便知是昨兒的原故。夫人見馮褲子一個人站在後麵沒精打彩,也隻當是昨日柳之事,他不好意思的,索性不理他。
也是眼不見,心不煩,自己給他說了個親事,再怎麽說馮芯也是馮家的人,算得上是半個主子了,他自己不主動,別人再著急也是沒用的。可是,自己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想要給他說一個好人家,這廝偏偏就喜歡與這些丫鬟們在一起私混,想到這裏舅媽的心就涼了一大截。怎麽就有這麽不爭氣的主,這要是自己的兒子怕是早就被自己給打死了,可是偏偏她是自己的侄兒,自己又不好打他的。
都是我以前管他少了,一生隻曉得東遊西逛逍遙快活什麽也不顧,這才是讓他是放任自流慣了,現在也不知道好歹了。現在若想成個家過上安穩的日子,就得從小事做起,多做好事,決不做壞事,修身養性,改變過去的麵貌和別人對你不好的印象,才能回歸到正常的道路上來,開始新的人生。也是這孩子做慣了下人,你要是讓他現在做主子,怕是他還不適應呢,想到這裏夫人,忍不住就笑出聲來了。心想這個世界上不是誰都可以成人的,也是難為了這小子,他雖生來有做主子的機會,可是卻隻有娶丫鬟的命,人的命運都是天生的,改不了的。
馮糖見馮褲子懶懶的,也不去與馮芯說話,隻當是他因為得罪了馮芯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懶懶的。小舅媽昨日晚間夫人就告訴了她馮褲子、柳兒的事,知道夫人不自在,誰也不敢惹她的不快,大家自故不暇哪有時間理別人。連見了馮褲子尚未挽回,自己如何敢說笑呢,也就隨著姐姐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整天都覺得無趣得很。馮家幾姊妹見眾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馮糖自從是有了嶽小雲後,性子也變了喜娶不喜散,要不是大家都散了她也不想獨自離去。她總是覺得離了大家後,自己又是一個人了,自己會很孤獨的,她現在特別害怕一個人,總是想要找著機會去見去嶽小雲,聽他說黃段子。馮糖更是覺得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黃段子更有意思的東西了,當然不隻是她一個人喜歡,馮府裏大部分的人都喜歡嶽小雲,都喜歡他講段子。嶽小雲每次都能逗得大家笑不攏嘴來,所以人人都愛嶽小雲,
而小舅媽卻不一樣了,也許是人老了總是嫁不出去的緣故,一個女人總是一個人活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喝酒,一個人讀書,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獨處的時間久了,性子自己也就跟著變得古怪起來,想的也都是有的沒的事,她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別人以為喜之時,她反以為悲。
那馮褲子的情性就要好很多了隻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隻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隻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
世人貪婪,總想尋找兩錢,但這世間的人各有各的想法,世間的事各有各的難外,難有什麽兩全之策。人生百年,不過是教人學會如何取舍。
因此,今日家筵,大家無興散了,馮糖倒不覺得怎麽,她可以去見嶽小雲了;倒是馮褲子心中悶悶不樂,幾邊沒趣,回至自己房中,長籲短歎。偏生劉寶從馮褲子邊上過的時候,不防撞了他的手又把馮褲子磨的石頭跌在地下,將石頭是摔壞了。馮褲子趁機發作起來,說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麽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業,難道也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
劉寶冷笑道:“馮表哥近來氣大得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聽說你把小燕子都打了,今兒又尋我的不是。”顯然,他是嘲笑馮褲子最近得意了,脾氣也大了,連女人都大,讓下人不恥起來。
馮褲子聽他是冷嘲熱諷的整個人臉都綠了,別人不知道心裏的苦,大家隻看到了表麵的他。
“要踢要打憑大表哥處治就是了,就是跌了石頭,也是平常的事。下人打壞東西那是自然的,前些日子不也有下人把主子的喜歡的花瓶、瑪瑙碗打壞了,主子也像你這般要打要殺的。”
馮褲子道:“這個不一樣的,他們打碎的是主子花瓶,那是可以用錢買得到的,可是你打碎的是我的心,這是用錢買不到的。你說這個能一樣嗎?一個人的東西壞了,可以再用錢買回來,可是一個人心碎了,這是用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
劉寶看了馮褲子一眼,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變成這樣婆婆媽媽的,他看了看地方的石頭後,隻是淡淡地說道:”不就是一塊石頭。“
”什麽!“
這句話像九天神雷般的狠狠地劈了下來,特別地狠,而且這聲音不斷的在他的耳邊響起,並不斷的重複著。
一遍:”不就是一塊石頭。“
二遍:”不就是一塊石頭。“
三遍:”不就是一塊石頭。“
這是一顆小石頭的問題嗎?對於馮褲子來說,這不是一顆小石頭的問題,這是他的心意的問題。
可是在別人看來,這不過就是一顆破石頭而已,劉寶看來這會子一顆小石頭就這麽著了。何苦來!
隻是馮褲子卻是不依不饒的,把這事看得特別的嚴重。
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你自己一個人住這個院子,反正你姓馮,我們都是旁姓,你有這個權利的。好離好散的倒不好?
馮褲子聽了這些話,氣得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x33xs.com
二娃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向馮褲子道:“好好的,又怎麽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
劉寶聽了冷笑道:“兄弟既會說,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氣。自古以來,大家都是處得很好了,表哥也沒有這麽大的脾氣的,就算是兄弟有錯,他也沒發過這麽大的脾氣。最近也不知道誰招他惹他了,怕是受了主子的氣,跑來這裏找兄弟的不是了。大家都是服侍主子的,誰沒有受過主子的氣,就算是受氣,大家也是忍了,也不會把氣帶回來,找別人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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