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驚鴻照影來（1）

  大束大束的白色光柱穿過濃厚雲團的縫隙，傾瀉直落。雪山峰頂，身披豔紅紗麗的異域少女臨風而立，沐浴著萬道天光，仿若神人。


  “重明，你瞧，明明都說祭奠一個人應當淡妝素服，以表哀思。可他的頭七之日，我卻連為他披麻戴孝的權利都沒有。”


  “這幾日我總能聽見慕塔索格峰有哀歌回蕩——鳳兮鳳兮願還鄉，願還鄉兮路漫長。折其羽兮聲聲泣，無所歸兮葬大荒。想來齊光如果還活著，大概也是這樣，願歸鄉而不得吧。”


  其時雪滿長空，天地寰宇一片浩然的潔白，盛裝華服的少女默默凝視著遠方，風揚起她的長發，發上墜著華麗的瓔珞珠玉，一朵潔白的絹花夾雜在其中，無比突兀。她的嗓音極平靜，然而平靜之下，隱隱透出深重的悲傷，不動聲色，卻……哀入骨髓。


  “嗤”的一聲，遠方天之宮的上空綻開大片煙花，如怒放的重瓣萬壽菊，浮華而綺麗——那是教王在舉行盛大的宴席，以彰顯光明聖教在西州的無上威嚴。然而，比煙花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遮天蔽日的鳥群。明明不是百鳥歸巢的時分，天空中卻盤旋著無數飛鳥，浩浩蕩蕩，尖銳的叫聲如同在警示什麽。


  “怎麽回事？”少女仰頭看天，微微皺眉。有鳥類撲簌翅膀的聲音傳入耳，她抬起手臂，隨著她的動作，串串金鈴互相碰撞著，清脆的鈴聲彷如流水。一隻赤紅似火，卻有著潔白的纖長尾羽的鳥兒落下來，嘰嘰咕咕對她說了幾句。


  “又有不長眼的家夥？”凝眸看向遠方，她提起裙袂，“走吧，過去看看。”


  旭日初升，星落池旁，一場惡鬥已然到了尾聲。


  金瞳玄蛇憤怒地咆哮，湖麵揚起無數水花。洛孤絕渾身浴血，他的雙眼被毒氣所傷，無論看什麽都是模糊一片。


  不能死……自己還不能死在這裏。


  他答應過雲炤的，一定會帶著他回到中庭，決不能使他埋骨異鄉。


  洛孤絕以劍支地，強撐著不令自己倒下。憑著敏銳的聽覺，他判斷出金瞳玄蛇的大致方位，而後一劍驚起，矯若遊龍，狠狠斬向玄蛇的七寸！


  浮萍逐浪——驚雲九劍的第六式。生死旦夕間，他傾盡畢生所學，終於將自己能掌握的最高深劍法使用出來。


  血光四濺，一劍沒入金瞳玄蛇的七寸之處，玄蛇仰天長嘯，粗壯的身體將水麵拍得劈啪作響，鐵甲般的鱗片四散脫落，露出翻卷的皮肉。但先前的一番打鬥，已經耗去洛孤絕太多體力，雖已竭盡所有，卻依舊未能重創金瞳玄蛇。洛孤絕正欲再次出劍，不料金瞳玄蛇卷起長尾猛地一甩，將他狠狠拍到地上！


  落地瞬間，洛孤絕咳出一口血，勉強地想要站起身，但終究因為傷勢過重，整個人晃了晃，驀然半跪下來，鮮血順著劍鋒不停地流淌，在地上匯聚成一汪猩紅。見洛孤絕這般模樣，金瞳玄蛇露出森森獠牙，迅速地朝他遊去，準備好好享受一頓血肉盛宴。


  死亡近在咫尺，洛孤絕未有任何閃避，隻是摸索著撿起兩塊玉玦，努力地想要將它們拚湊到一起。“喀”的一聲輕響，玉玦終於恢複應有的完整，洛孤絕將玉玦緊攥於手心，再沒有什麽遺憾地閉上眼睛。


  腥風撲麵，金瞳玄蛇已然遊至他身邊，眼看就要張口咬下，未幾，半空中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金瞳玄蛇警惕地立起半個身子，在看清來人後，不知為何，玄蛇突然緩緩退回水中。一隻通體火紅，尾翼卻潔白如雪的鳥俯衝下來，叼起洛孤絕手裏的玉玦飛向前方。


  “這是……他的玉。”


  伴隨著伶仃細碎的鈴音，洛孤絕聽見一個清麗的女聲琅琅響起，如珠落玉盤。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向聲音傳出的方向。一片模糊的光影裏，紅衣紅裙的少女沿著岸邊緩步而來，裙擺翩躚，金鈴耀目，映襯著身後白雪皚皚的崆邙山，仿佛不期而遇的一場幻夢。


  距離他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她止住身，佇立於水邊無聲無息地注視著他，眸光盈盈，豔紅輕紗如赤蝶翩然而舞。


  天地俱寂，刹那風起，萬傾碧波隨風微微蕩漾。


  雖然看不清對方麵容，徹底昏過去之前，洛孤絕仍是不可抑製地想起曾經聽過的種種傳說，九夷神女、瑤池姣姬、姑射仙子……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皎若明月。


  多年以後，當他回首往昔，千山暮雪間的驚鴻一瞥，本以為是終點，不曾想竟成了宿命的開端——如魚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鳥乘風飛，卻不知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