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空留馬行處（3）
雪愈發的大，仿佛無數蝴蝶義無反顧地縱身撲下。
無盡的落雪裏，雲杉如浪濤般起伏，隨著“駕”、“駕”的聲音，洛孤絕在雪地間縱馬疾馳著，而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灰色的身影在雲杉林裏急速地奔躍。眼看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撲”的一聲，馬的前蹄突然往下一陷，瞬間沒入了丈厚的積雪裏！
馬下墜的一瞬間，洛孤絕足尖一點，從馬背上躍出，而後拉住韁繩，將馬生生從雪坑裏拉了出來！
正當他準備重新上馬的時候，一道盤旋著的銀光如練般劃過，純鈞劍瞬時從劍鞘裏跳出來，雙劍交擊，迸出燦爛的火花。
乍分還和之際，洛孤絕往後連退幾步方才立定。等他抬起頭時，前方的雲杉樹下站著一人，十二三歲的模樣，灰衣束發，眼角一點朱砂——除了先前客棧裏假冒店小二的小少年，還能是誰？
“你追夠了沒有？不就是偷了你半塊玉嗎？至於麽？”灰衣少年驀然開口，聲音裏隱含怒氣。
洛孤絕眼神冷如寒冰：“風使之死，到底與你有沒有關係。”
“有關係又如何，沒有關係又如何？行走江湖，殺人還需要理由嗎？”說完，小少年又邪氣地一笑，緩緩站直身體，“就像現在我想殺你，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由”字還沒說完，純鈞劍猝然出鞘，寒冷的劍光映出玄衣青年冰冷的眼神，“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幾分實力。”
風從林間穿過，無數驚鳥撲簌而起。
淩厲的劍氣猶如閃電般縱橫，攪得落葉漫舞，好似下了一場驟雪。漫天飛舞的落葉中，一襲黑衣和灰衣飄忽不定。洛孤絕出招極為迅疾，而灰衣少年毫不遜色，他的武器乃是一柄薄薄的軟劍，劍柄以銀絲刻著“念炤”兩字，揮動起來靈活無比。
“叮”的一聲，雙劍相擊，洛孤絕足尖點地，向後退出一丈遠。灰衣少年未有一絲停滯，手中的軟劍旋轉著來襲，似是長蛇般磨牙吮血，直取洛孤絕命門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純鈞劍如薄薄的光幕展開，輕易化解掉少年的殺招。一擊未中，小少年毫不遲疑地調轉劍鋒，同時步法一變，行雲流水般揮劍朝洛孤絕削去。
眼看軟劍就要撲到跟前，洛孤絕不慌不忙，純鈞劍流轉出一道冷光，一招空山雨後，劍勢如遊龍般驚起，斬向虛空！
“當——”
純鈞劍再度與軟劍碰撞在一起，悠長的劍吟聲不絕於耳。四濺的火星裏，小少年踉蹌退後幾步，卻見洛孤絕長劍回挽，一招未盡另一招又至，仿佛冷鶴渡寒潭，純鈞劍破空而來，直刺向對方心口。
大驚之下，灰衣少年忙挽出數朵劍花回護，然而還是遲了半步，洛孤絕似是預料到他的招數，劍尖斜斜一挑，隨之左掌擊出！軟劍脫手飛出的同時，小少年整個人也如斷了線的風箏般被拋了出去。
他狼狽地委身在地，整個人因為痛楚而蜷縮成一團，半天才緩過來。撿起掉落的兩塊龍紋玉玦，洛孤絕一步一步朝少年走去，及至跟前，純鈞劍霍然指著他的頸部。
“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刺殺風使。”
小少年挑唇：“不告訴你。”
洛孤絕眼色愈發冷銳，突然收起劍，小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秒受傷的胸口被人一腳踩住，洛孤絕俯身看他，“以前有人告訴過我，如果別人沒法好好和你講話，那拳頭就是硬道理。”
“你如果不肯回答我的問題，我會打到你回答為止。”
小少年一愣，似是沒想到以洛孤絕的身份，也會有如此匪氣的時候，不禁嘲諷道，“這就是你們名門正派弟子，行事的作風？”
洛孤絕冷聲道：“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或許你對名門正派，也有什麽誤解。”
他揪起對方衣領，同時手掌暗運內力，就在一拳即將揮來時，小少年驚叫，“別打，我說就是。”
洛孤絕鬆開手，小少年“撲”的一聲掉到地上，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狼狽地站了起來，全然沒有之前雲杉樹下的風度。
“我名蕭懷光，神水門的門主蕭逸是我父親。至於你問的風使，殺他是因為——”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向軟劍的方向退去，等洛孤絕察覺出不對勁，蕭懷光猛地將劍踢起然後握住，旋即足尖一點地麵，淩空躍起的同時灑出一片銀芒。
“——因為他本來就該死，而你，也去跟他作伴吧！”
春風化雨針？神醫穀的絕學怎麽會到他手裏？
來不及思索更多，洛孤絕急忙揮劍格擋，趁著這片刻的間隙，蕭懷光足下生風，轉眼的功夫就奔出雲杉林。聽到他的話，洛孤絕怒氣徹底爆發，亦是施展開輕功追了過去。
星落池泛著粼粼的波光，水邊倒映出兩個追逐的人影。蕭懷光負傷在身，而洛孤絕師承靈飛宗，輕功少有人能與之比肩，好幾次蕭懷光都差點被他抓住，幸好他機敏，身形又未長成，這才險險逃脫。
找不到任何空隙，蕭懷光一咬牙，忽然飛身掠出，在水麵連點數步——他竟想橫渡過星落池，以此避開洛孤絕的劍。畢竟水麵比不得陸地，洛孤絕想要出劍會困難得多。而蕭懷光在神水門多年，水上功夫自然得心應手。
但令蕭懷光始料未及的是，洛孤絕足尖輕點水麵，竟然也跟了上來，且劍勢未受到任何阻滯。流雲未歇，一片湖光山色之間，但見平鏡似的水麵上人影來去，猶如禦風。
“叮叮”數聲，半空中雙劍接連交擊，迸出絢麗的光華。蕭懷光持劍劃過水波，揚起一線水珠，迎麵擊向洛孤絕的雙眼。洛孤絕反應神速，俯身向下的瞬間劍尖一點湖麵，借力起身後一劍削向蕭懷光！
蕭懷光仰麵避開這一劍，同時用盡全力向後掠去。眼見他想逃，洛孤絕毫不猶豫地揮劍向前，劍光交織如網，斷絕掉少年所有的退路。蕭懷光隻好折返回來，軟劍舞如盤蛇，護住周身空門。
片刻的光景，兩人又交手了數次回合。瞬息萬變的清光裏，湖麵上濺起無數水花，一圈圈漣漪蕩漾擴散。起初蕭懷光還能招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本就受傷的他逐漸出現衰竭之勢。
趁著灰衣少年出招稍有凝滯，洛孤絕輕踏水波，縱身而出的刹那，劍光凝如流星，蕭懷光躲閃不及，純鈞劍從他左肩自上而下，帶出一連串殷紅的血珠。
劇痛之下，蕭懷光差點跌落水中，強撐著連退數十步，方才跪於岸邊捂住傷口。而少年經過的地方，鮮血如散開的墨跡，緩緩融入深不見底的星落池裏。幾個氣泡晃晃悠悠浮出水麵，然後破裂開來。
“我再問一遍，為什麽殺風使。”洛孤絕提著劍，一步一步走向蕭懷光。他向來冷靜自製，然而此刻洛孤絕的眼神不僅狠厲，全身都帶著濃重的煞氣，仿若煉獄裏歸來的修羅。
“我剛剛已經說了，莫非你是聾子不成？”
事已至此，蕭懷光不僅沒有任何悔意，反而笑了一聲：“嗬，我不妨再告訴你一次，像他這樣的人，就不該活在這世上。更何況，隻有他死了，我才能得到父親的承認！”
他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洛孤絕，一字字道：“我唯一遺憾的，就是未能殺了你，將完整的龍紋玉玦帶回，好讓天下人都知道，光明聖教的風使，是死於我之手——”
還沒等他說完，怒不可遏的洛孤絕狠狠一腳踹向少年胸口，將他踹飛出幾丈遠，正當他打算一劍了結對方性命時，星落池突然開始劇烈地翻騰湧動，似乎有什麽龐然大物即將破水而出。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那一泓碧水，隻見湖麵下的水域已然被遊弋的黑影所占據，望之森然。趁著洛孤絕分神之際，蕭懷光唇角輕勾：
“不陪你玩了。”
他揚手丟下一枚雷丸，雷丸觸地的瞬間，炸開大片白茫茫的煙霧。發現蕭懷光打算逃跑，洛孤絕正想追過去，下一秒，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星落池濺起數丈高的水浪，水浪之間，一條赤金瞳孔的猙獰巨蛇，張著血盆大口，向他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