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空留馬行處(2)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唯有細雪簌簌而下。
雖然猜測過黑衣青年戴鬥笠的原因,但在場之人還是他的真實麵容所驚——並非醜陋得無法見人,恰恰相反,他有著一張俊逸無比的麵孔,風儀落落,仿若玉山上行。
不過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的容顏,而是那一雙眼睛,隱含茶色,在雪光的映射下,愈發剔透,宛如絕世的琉璃。
顯然,他的身上流淌著西州的血脈。
“閣下好劍法。”良久,終於有人出聲打破了寂靜,是那個替奚昌擋開一劍的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白衣藍袍,玉樹臨風。沒人知道這名青年是何時出現的,然而他一說話,回過神來的奚昌和眾守嵐衛齊刷刷屈膝下跪,“見過左護法。”
——內亂平定後,教王不再設立新的三長老,取而代之的是左右護法。先前風使齊光麾下的懷雪營,如今盡數歸於左護法統領。眼前這名青年,正是教王的親傳弟子,光明聖教新上任的左護法,奎琅。
“名劍純鈞,位列十大名劍之一,由延夏齊家曆代家主執掌。”注視著黑衣青年手裏的劍,奎琅微微一笑,笑容仿佛月夜春柳,朗然照人,“沒想到閣下竟是齊家的公子,剛剛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令奎琅意外的是,黑衣青年斷然否認他的說法:“你認錯人了,我姓洛,名孤絕,和你口中的齊家沒有任何關係,這把劍也隻是代人保管。”
雖然從奚昌口中得知奎琅的身份,洛孤絕說話時的神色依然淡漠無比,仿佛視光明聖教的左護法為無物。
奎琅眼裏閃過一絲寒芒,旋即不動聲色地掩飾住情緒,依舊笑如春風,“閣下可知,你已踏入我教管轄範圍之內?”
他雖是在笑,但語氣裏已然多了警告的意味。洛孤絕自然聽得出來左護法的弦外之音——世人皆知西州三十六國,以光明聖教為尊,政教合一,君權神授。而中庭宗派與光明聖教敵對已久,雙方向來各自為政,互不幹涉,自己此行擅自來到烏裏蘇達雪原,確實犯了禁忌。
隻是……
洛孤絕注視著手中雪亮鋒利的劍身,眼神複雜——名劍純鈞,它原本的主人本應和它一樣,享有赫赫天下的威名,然而因十多年前的那一場變故,自此名劍蒙塵,主人飲恨。
“閣下來此,難道不應該給我一個理由嗎?”見洛孤絕始終沒有正麵回應自己,奎琅的聲音逐漸轉冷,精致的銀質額環之間,鑲嵌的海藍貓眼石隱約有寒光閃爍。
許久,洛孤絕總算抬眼看他:“故人之諾,言出必行。”
奎琅微微皺眉,似是沒有預料到洛孤絕會如此回答。思忖片刻,他又問道:“那閣下可否保證,你決不會對我教造成任何幹擾?”
洛孤絕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我不想與任何人為敵。”
聽到洛孤絕的話,奎琅挑了挑眉,也沒說什麽,忽然一拱手,笑道:“今日之事,皆因我教正在追查刺殺風使之人的下落,守嵐衛見閣下戴著鬥笠,所以才引起了誤會,莫要介懷。”
“風使……是被人刺殺的?”洛孤絕驀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定定看向奎琅。
“不錯。”奎琅點頭,示意手下將畫像呈上來,“閣下請看。”
看清楚畫像的內容,洛孤絕的心猛地一跳——畫中人眉目清秀,隻有眼角一點朱砂痣妖異無比,正是剛剛逃走的灰衣小少年!
他下意識撫摸劍柄上的龍紋玉訣,而後才驚覺劍柄上空空蕩蕩,玉訣早已消失不見!注意到洛孤絕的神色,奎琅的目光帶上幾分探詢之意:“看閣下的樣子,是認識此人嗎?”
洛孤絕搖頭:“不認識。但他曾來過這裏。”
“哦?”奎琅眼睛銳利地一眯,未幾,又重新展開笑顏,“既是如此,閣下或許願意與我教一同追查此人?”
“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解決。”洛孤絕毫不在意奎琅的說法,利落地跳上馬,“既然誤會已經解開,無須再糾纏,告辭。”
奎琅卻未見惱,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眼看洛孤絕打算離開,奚昌意欲阻止,被奎琅攔下。注視著玄衣青年離去的背影,光明聖教的左護法眼裏似乎多了種隱秘的期待,忽而出聲道:
“你是個很好的對手。希望下次相見,你我是在兩軍會麵的戰場上,鐵馬冰河,不死不休。”
洛孤絕勒住馬,也未曾回頭,隻是淡然道:“會有這麽一天的。”
洛孤絕離開後,雷雲囁嚅著,問左護法:“大人,他雖不是刺殺風使的刺客,卻是淩霄閣的人,這樣輕易放他離開,會不會……”
“昔年風使之父,正是延夏齊家的家主齊桓。” 奎琅負手望著天山的方向,隨意地說起中庭武林的陳年舊聞,“齊桓武功不怎麽樣,風流債卻欠下不少。原配夫人過世後,他先是與金刀王家的大小姐糾纏不清,後又傾心於雲夢庭的花魁,花魁擅歌,他便日日捧場,當時的延夏城裏,甚至有 ‘一曲清歌引萬金’的傳聞。”
“可這和洛孤絕又有什麽關係呢?”雷雲不解,疑惑左護法為何突然提起中庭的風月緋聞。
“當年的齊恒雖贏得了美人芳心,卻無法迎她入門,最後還是娶了王家的大小姐為妻,齊王氏善妒,致使花魁最後香消玉殞。而花魁的名字,正好叫洛維水。”奎琅語聲波瀾不驚,仿佛議論閑話的人並不是自己,“他既然拿著齊家的劍,又說自己姓洛,除了洛維水的兒子,還能有誰。”
“所以,所以他是……風使的弟弟?”雷雲微微一驚,旋即又想到什麽,訥訥道,“那他此次來西州……”
他欲言又止,隻是看著奎琅。
“由他去吧,反正星落池有金瞳玄蛇守護,出不了多大亂子。”奎琅神色淡漠,隻是聲音卻帶上了幾分感慨,“齊光啊齊光,沒想到現如今的中庭,還是有血親記掛著你的。”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眼前仿佛再度出現那個清瘦的身影,氣朗風清,白衣宛如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