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憶故人今總老(2)
說時遲那時快,雲紋鞭如流光般甩出,卷住蕭懷光的腰向後一拉,不知何時出現的藥人撲了個空,旋即眼露凶光,弓背朝著蘇盈撲過來!蘇盈扭腰一閃,同時竭盡全力揮出雲紋鞭,藥人被她連續兩鞭抽得向地上重重一摔,但很快蕭懷光焦急的喊聲傳來——
“上麵!快走!”
蘇盈還未來得及反應,蕭懷光就已經撲過來,替她擋住埋伏在梁柱上的藥人的一擊。蘇盈被他一撞,直接撞到了後方的狻猊石像上,隨著轟隆隆的聲響,中殿的大門徐徐打開。蘇盈一陣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蕭懷光拚力抵抗四麵的藥人,後背兩處皮開肉綻的傷口,連衣服都變成了暗紅色。
想也沒想,蘇盈點足奔上前,接連甩動雲紋鞭,趁著周圍藥人向後退散的刹那,蘇盈拉起蕭懷光,“去中殿!”
等兩人穿過中殿的大門,蘇盈還在想怎麽把門關上,身後突然有人疾聲大喊,“掰機關!門左邊的機關!”
眼看藥人就要追上來,蕭懷光也沒心思分辨是誰在說話,找到機關以後,握住把手用盡力氣掰了下去。就在藥人一隻手已經探進來的時候,沉重的悶響再度響起,大門總算再度合攏。做完這一切,蕭懷光筋疲力盡地靠在機關上,背上的劇痛如水浪般一陣一陣襲來,讓他臉色愈發慘白。
見狀,蘇盈急忙上前,剛撕下裙子的布料,準備幫他包紮傷口,蕭懷光忽然一巴掌打開她的手,“別碰我!”
似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蕭懷光沉默地低下頭。幸好蘇盈身上還有以前葉初贈她的回神丹,雖然不知道蕭懷光為什麽突然發火,蘇盈還是選擇拿出瓷瓶給他,“喏,吃了。”
幸好蕭懷光這次沒有拒絕,服下丹藥後,氣息平穩了些許,隻是依然靠著機關,無力起身。
看到他的樣子,蘇盈沒好氣地道:“又不是我打傷你的,向我發什麽火。要不是看在你替我擋了一下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
蕭懷光一抬眼,冷冷道:“我不喜歡欠別人。你和冰塊臉都救過我,現在兩清了。”
蘇盈微地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不知是否是因為傷痛的緣故,蕭懷光整個人情緒都有些失落,凝望著陵墓的穹頂,喃喃地道:“知道麽,我最近總是夢到我娘,她走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如果當初死在雪山的是我,而不是那個人就好了。或許這樣,娘就不至於那麽傷心,傷心到一句話都不肯留給我,毅然決然地投水而去。”
初聞這番話,蘇盈不覺啞然,但細細琢磨著他的話,總算明白過來——這樣一個陵墓的環境中,再度遇見藥人,小少年記憶中最為痛苦的往事終於被勾起。
蕭懷光還在兀自地說著,“那個人已經死了,可我畢竟還活著。你三番五次救我,也是為著我是他的血脈,不是嗎?盡管我不願承認他是我父,他卻予我生,贈我血與骨。正如我憎恨這宿命,又不得不接受它。但接受了宿命的我,到底是誰呢……”
或許是這段時間的遭遇太過曲折,讓蕭懷光在神水門覆滅後,第一次將自己的心聲完整傾吐出來。麵對他的囈語,蘇盈很想告訴他“你是師父和葉三小姐的孩子,是神醫穀老穀主的外孫,是齊家名正言順的少主”,可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小少年那麽孤獨、那麽悲寂的一雙眼睛,就那樣靜靜望著虛空,仿佛是在問自己,又是在問一個已經逝去很久,卻無處不在的影子。
世上不是所有的疑問,都能找到答案的。
想了很久,蘇盈終於緩緩開口:“在赤丹族的時候,我是族長的女兒,阿爸阿媽和其他族人都叫我阿盈。在天之宮的時候,我是光明聖教的日聖女,有個很長很拗口的名字——鄯善·阿其朵·薩帕爾,哥哥曾經告訴我,這個名字寓意著希望與自由之花。而來到中庭以後,我的身份,成了淩霄閣靈飛宗首座弟子的未婚妻,也有很多人私底下,或者當麵說我是西州蠻女。可那又怎麽樣呢?蘇盈是我,日聖女是我,西州蠻女也還是我。無論以後我的名字再有多少個,我都是我,名字與身份,始終不過是我這個人以外的附加。”
見蕭懷光抬起頭,蘇盈繼續道:“同樣,無論姓蕭、姓葉,還是姓齊,你都是你自己。你的過去,你的身世,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正是有這些經曆,才組成完整的你。更何況,不管是師父,還是葉三小姐,我想他們最大的希望,是你能好好過完一生。往後的生活,你會遇見什麽人,解決什麽事,決定權都在你手中。你們中庭不是有句話‘我命由我不由天’嘛,你要相信,這就是你的未來——天命我主,命由我定。”
她的話說得很慢,但卻一字不落地傳入小少年耳中。在聽到“天命我主,命由我定”的時候,蕭懷光心中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凝視著紅衣少女,正接觸到對方清澈而堅定的目光。說完,蘇盈將藥瓶塞到他手裏,“不舒服就吃藥,我去找找出口。”
蕭懷光沒有再說話,隻是低頭默默凝視著手裏的藥瓶。正當蘇盈在中殿四處尋找的時候,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再度響起:
“別費工夫了,沒有出口的。”
兩人無不是一怔,順著聲音看去,角落裏蜷縮著一人。等她走過去一看,發現是先前看守太子陵的兩個侍衛之一的李甲,剛剛應該也是他告訴他們怎樣關門的。此刻李甲虛弱地倚靠著牆壁,遍身染血,極為狼狽,全無初見時的神氣。
“喂,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藥人會出現在太子陵?”蘇盈踢了踢他的腳,問道。
李甲盯死蕭懷光手裏的瓷瓶,道:“給我藥,我就告訴你。”
蕭懷光勉力地起身,將瓷瓶給李甲。李甲忙不迭地倒出幾粒藥丸,大口大口吞下。他正要繼續倒剩餘的藥,瓷瓶卻被蘇盈一把搶過來,“你藥也吃了,該說說事情的經過吧?如果講不清楚——”
她甩了甩手裏的雲紋鞭,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甲老老實實交代道:“今晚我和李乙巡邏的時候,聽見太子陵有奇怪的聲音傳出,等趕過來一看,發現陵墓有個盜洞。就在我們準備在周圍看看時,誰知道、誰知道突然出現怪物!我慌不擇路鑽進了盜洞,然後就和你們一樣,誤打誤撞來這裏了。”
“就沒其他什麽可疑的了?”蘇盈疑惑。
李甲搖頭:“沒了,我也不知道這些怪物到底怎麽出現的。”
沒法盤問出更多的事情,蘇盈隻得做罷,她到處轉悠著,東扣扣西敲敲,企圖找出通往外麵的機關。忽然,她似乎發現什麽,在一處壁畫前駐足,隨後叫來蕭懷光,“你知道這畫的是什麽嗎?”
蕭懷光定睛一看,道:“似乎是……河圖洛書?”
“河圖洛書……”蘇盈喃喃念著這個有些許陌生的詞語,依稀印象裏,似乎曾聽齊光提起過,無奈時間久遠,什麽都記不清了。
蕭懷光皺眉打量著壁畫,與其說是壁畫,倒不如說是棋盤,整個石壁被均勻劃分為九個格子,縱橫各三個。其間散落著八個白玉製的棋子,每個棋子分別對應著一到八的數字。此時所有的棋子都是亂的,根本無法與河圖洛書對應起來。
蘇盈試著移動其中一枚棋子,但她剛把棋子挪到旁邊的格子上,忽然之間亂箭齊發,幸而蘇盈躲閃及時,這才沒有被傷到。
“別亂動。”蕭懷光低聲道,“我記得娘親曾說過,若想解開河圖洛書,必須每行、每列的對角線上,三數之和都等於十五。”
“算數?”蘇盈愣了愣,旋即哭喪著臉,“我最討厭算數了,連看朝貢的賬本都覺得麻煩,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讓我試試,你哪裏涼快哪裏呆著。”蕭懷光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坐下來,認真地對著河圖洛書沉思,一邊思考,一邊用手指在地上寫寫畫畫。
時間點滴流逝,蘇盈在旁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頭發,正當她第十遍將發辮解開又重新編上時,蕭懷光終於站起身,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模樣,蘇盈不由得開口:“你行嗎?這附近有機關,刀劍無眼,要不要我幫你擋一擋。”
蕭懷光沒有回答,隻是有條不紊地移動著棋子。蘇盈緊握著鞭子嚴以待陣,生怕哪裏會冷不丁射出幾支暗箭,或者從地底冒出幾把刺刀來。未幾,“喀”的一聲輕響,蘇盈差一點就要甩出雲紋鞭,不料什麽危險都沒有發生,定睛一看,前方的石壁從中間整齊裂開一條縫隙,隨後兩扇石門緩緩打開,露出隱藏其後的小小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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