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憶故人今總老（3）
一直頹唐的李甲欣喜若狂，趕忙起身朝著暗室奔去，蘇盈與蕭懷光緊隨其後，然而當三人來到暗室，眼前景象卻讓他們剛剛好轉的心情瞬間沉至低穀。室內裝飾古樸，隻放著一具棺槨，棺槨的正前方，懸掛著一幅畫像。
“這個，該不會是慶德太子的棺槨吧？”蘇盈擰著眉頭，注視棺材。虧得她還以為能找到什麽離開的出口，敢情是誤打誤撞驚擾了人家太子殿下長眠。
蕭懷光沒有說話，不過從他的表情來看，八九不離十。就在此時，李甲忽然一聲驚叫，跪在棺槨前痛哭流涕，“殿下，殿下啊，為什麽到了這份上，你還是掛念著這種禍水，孽緣，都是孽緣！”
聽到李甲瘋瘋癲癲的話，蘇盈起先不明白，等蕭懷光衝著畫像一抬下巴，才反應過來，李甲口中的禍水，估計指的是那張畫像了。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畫像前觀察起來，忽明忽暗的長明燈火光裏，畫中美人微側著臉，眉目婉約似清波流盼，頭戴精雕細琢的銀色花冠，懷抱著一把精致的箜篌，如雲的秀發散落在雪白的雙肩與飄逸的紗裙上，仿佛下一秒就會從宣紙上走下來。
這幅畫像……
蘇盈禁不住愣住，因為畫裏的女子，麵容正與那日自己被囚禁在地牢時，夢中所見的月氏國女祭司一模一樣！畫像旁還有一行小字“卿徂洛川，維水泱泱。我之懷矣，夙興夜寐。”
渺茫的歌聲仿佛再次縈繞在耳邊，恍惚之間，蘇盈又想起在延夏城時，弦月樓上見到的箜篌，以及那座繪滿夜曇蓮的屏風上的“十五載等候，花開朝夕”的題字。
難道……
一刹那蘇盈周身發涼，隱隱約約察覺，自己似乎撞破了某個塵封多年的驚天秘密。可在中庭世家的傳聞裏，洛孤絕的母親洛維水，明明是雲夢庭的花魁，齊家老家主齊恒的外室呀。包括洛孤絕自己，都沒有否認這個說法。但如此的話，為何這幅畫像，會出現在慶德太子的陵墓裏？畫像裏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洛維水？如果是的話，她與慶德太子、月氏國之間，又有什麽樣千絲萬縷的聯係？
蘇盈越想越亂，正當她出神的時候，李甲突然撲到畫像前麵，一邊念著“妖孽、禍水”，一邊伸手就要撕毀畫像。蕭懷光剛準備阻止，哪曾想李甲才揭起畫像，宣紙的一角突然燃起青藍色的火苗，李甲整個人被燙得往後一縮，然而無濟於事，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至身上，李甲整個人都被青綠的冥火包圍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發出陣陣痛苦的慘叫，很快就隻剩下一團黑色的灰燼。
同一時間，火焰舔舐著牆壁上的畫像，焦黑的小洞在泛黃的紙張上擴散開來，一眨眼的功夫，整幅畫像，片片化為飛灰。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蘇盈甚至沒來及作更多反應，下一刻，整個太子陵一陣地動山搖，灰塵石子簌簌地下落，嗆得蘇盈咳嗽連連。
等她和蕭懷光好不容易站穩了，中殿外傳來激烈的兵戈相撞聲，蕭懷光奔至大門旁聽了一會，對蘇盈道：“我出去看看。”
“你要開門？”蘇盈神色凝重。
蕭懷光“嗯”了一聲，道：“如有不對，你立即啟動機關。我以前在書裏看到過，工匠在建造帝王陵墓的時候，往往會給自己留一個出口，防止建好以後被封在陵墓裏陪葬。剛剛我檢查周圍的時候，感覺出口大概率就藏在暗室裏。”
蘇盈還有猶豫，蕭懷光已經掰動機關，大門緩緩打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出口，就在蕭懷光打算出去的時候，外麵突然撲進來半截藥人，兩人被驚得往後一退，蘇盈強自鎮定下心神，緊握住雲紋鞭，向前走了幾步準備看看外麵情況，不料視線才向門外投去，忽然與一人四目相對。
若我有所思所念，無論相隔天涯亦或咫尺之間。
原來，你都會在這裏。
這一瞬，她忽有淚水盈睫，但來不及落下，對方已經穿過門拉起她的手。看到洛孤絕，蕭懷光不由得一愣，“你怎麽會來太子陵？”
“來不及解釋，出去再說。”洛孤絕言簡意賅。
等兩人跟著洛孤絕來到前殿，才發現到處都是正在和藥人搏鬥的七絕宗派弟子。一名淩霄閣的弟子匆匆過來，稟告道：“洛師哥，晚楓鎮情況好轉，剩下的藥人集中在太子陵附近。”
洛孤絕點點頭，吩咐對方：“你護送他們到鎮上，我解決了太子陵的藥人，就過去與你們匯合。”
小弟子聽命，他正要保護蘇盈和蕭懷光離開，蘇盈卻停下腳步，固執地看向洛孤絕：“我和你一起。”
不等洛孤絕拒絕，她便對小弟子道：“神醫穀的人應該也來了吧？懷光受了傷，你現在趕緊帶著他去鎮上找神醫穀的少主葉初。”
聽見她的話，蕭懷光掃了她和洛孤絕一眼，神色複雜難辨，然而終究沒說什麽，在小弟子的護送之下，匆匆離開了太子陵。
送走蕭懷光，蘇盈迅速投入與藥人的作戰之中。等一場血戰結束，已是黎明將至，蘇盈一身紅衣盡數染上斑駁的暗色汙跡，她勉力地靠著石碑，才讓自己沒能倒下去。洛孤絕同樣好不到哪裏去，純鈞劍的劍身血跡斑斑，劍尖不住往下滴著血珠。
他收劍回鞘，走過遍地的屍骸，遞給她水袋，“回去歇息吧，鎮上現在應該是安全的。”
蘇盈飲了口水，然後擦了擦唇，問他：“你呢？”
“不確定周圍是不是還有遊蕩的藥人，我一會再帶人去看看。”他回答。
“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蘇盈總算有機會詢問事情的經過。
“和之前的神水門、羅浮村一樣，晚楓鎮也有人在背地研製神藥。”洛孤絕大概和她說了一下情況，“顏莊主接到星耀派的傳書以後，便和眾派掌門商議著，派人來解決這邊的麻煩。”
“你師父準許你出來？”
“茲事體大，師弟師妹沒有應對藥人的經驗，等藥人的事情平息，我還得回去禁足。”洛孤絕平靜地道。
想起此次來晚楓鎮的目的，蘇盈眼神不由得一黯，許久，才開口：“師尊和靈芝的事……”
她囁嚅著，終於低下頭，輕輕地說：“沒能幫到你，我很抱歉。”
聽到少女的歉意，洛孤絕微微愕然，半晌，他唇邊浮現出難得一見的淺淡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你能來這裏找師尊，已經很好了，不是所有事，都要你一個人扛。更何況——”
他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切有我，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