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早晚】
“早晚有一天,你們會成長為合格的大人。”
眼見著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漸漸走光了,窗外也許久沒人經過,雫將辦公椅往後一推坐上去,放肆地抬腿架到桌麵上,從抽屜裏抽了包學生送的薯片“卡茲卡茲”吃得開懷,心裏卻還想著那份要了老命的發言稿。
雖然之前答應卡卡西時那麽爽快,但臨近放學了,她的發言稿上依然一片空白。
做了這麽些年的文化課老師,雫幫木葉減少了那麽多個文盲,唯獨沒法幫自己提升一下語言組織能力。沒辦法,她要是有這方麵天賦,當年參加畢業考時文化課得第一名的就不是月光疾風,而是她波風雫了。
果然還是免不了場外求助早苗老師啊。雫撓撓頭。
時至今日,早苗老師依然像當年給雫做班導時那樣對她關懷備至,在她被一群老古板抨擊的時候還挺身而出幫她說話。她老爸那樣的強者曾是她做忍者時憧憬的對象,而早苗老師這樣的前輩則是她做為老師想要成為的目標。
不過想成為這樣的目標,首先該做的,就是學會自己解決問題。
雫剛下定決心,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人看到她這不拘小節的做派,先是一愣,接著無奈地捂臉:“……小雫老師,請把腿放下來。”
“嗨以嗨以,伊魯卡前輩。”雫慢條斯理地照做了,還往前拱拱辦公椅,把薯片包往他麵前一遞,“是跟你很像的海苔味哦,要不要嚐嚐?”
“免了。”海野伊魯卡笑著把她的薯片推回去,坐到自己的桌前,抬頭瞧瞧她的神情,“還在頭疼你的發言稿?”
雫苦大仇深:“這東西簡直比S級任務還難搞。”
伊魯卡最高就到中忍水平,單論這個分級他還是雫的後輩呢,沒什麽機會接觸到那麽高難度的任務。但這並不能妨礙他順著雫的話開玩笑:“這麽說來,我也算是順利完成過S級以上任務的人了。”
雫拿臉蛋一砸桌麵:“唉,我寧願再滾回去接幾個超高難度的任務,也不想在這兒耗費腦細胞了……到底是誰這麽沒良心向三代目老頭推薦我做今年的代表的啊?!”
伊魯卡:“呃,是早苗老師。”
雫:“……哦那沒事了。”
她側臉緊貼著冰涼的桌麵,幹脆環起胳膊圈住腦袋。
“別這麽消極嘛,”伊魯卡連忙勸慰她,“其實發言稿的內容很簡單,照著模板來就行了。你有沒有讀過前幾年的代表發言稿?”
雫圈在胳膊下的臉上閃過複雜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她回答:“有。”
正是有讀過,她才會這麽糾結頭痛。
在她讀過的每份稿中,發言人作為曾經朝夕相伴的老師,對畢業生的恭喜總是必不可少。除此之外還要例行感謝感謝學校,感恩感恩木葉,然後摻上一些過往身為忍者時的所見所聞,作為提醒和經驗告誡告誡學生,最後簡短地抒發一下感慨,再附上祝福——這樣一份中規中矩的標準發言稿就完成了。
這其中的套路和措辭雫都看得懂。她也願意當眾恭喜和祝福今年的畢業生們,希望他們可以走得更遠更好。
但是讓雫無法動筆的原因也同樣在其中——她沒有可以分享的過往。
她的過去滿是暗中燒灼的秘密燃盡後的斷壁殘垣,纏纏綿綿的餘燼仍不止熄。每每回想起,都能翻滾出重重濃煙,嗆得她熱淚盈眶。
那些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太過曲折別扭,也太過沉重敏感,就算學生們願意借給她耳朵聽,木葉不一定樂意她講。而且其中好些事,時至今日一想起,她還會獨自難過好久好久。
這些怎麽能講給孩子們聽呢?這些怎麽可以講給孩子們聽呢?
伊魯卡靜靜等在她的沉默中,見她仍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於是主動打破這份沉默:“你知道嗎?其實前年的時候,早苗老師就提名過你。”
雫還真不曉得。
她迅速爬起來,帶著還壓在側臉的碎發,看向伊魯卡。
他麵上那道顯眼的疤痕,並沒有模糊他向她看來時的那份溫和:“其實好些老師都認為你放棄上忍的身份跑來教書,隻是想混日子。”
“……混日子?”
“是啊,你忘了嗎?你原來可是小有名氣的天才啊。”
曠課四年,一回到木葉就以實戰課第一的成績畢業,一個月後憑借一場驚天泣地的“下忍對決”華麗晉升中忍,一年後又成功飛升成為上忍。要不是跟她算是同代的那位天才更耀眼更傳奇,估計到了今天,她也會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這樣的你突然跑來做最不需要動手能力的文化課老師,同行會怎麽想呢?”
還能會怎麽想。
學校裏教書的忍者們基本都是中忍,上忍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是年紀大了處於半退休狀態的老前輩。唯有她,年紀輕輕,明明有天賦有前途,卻突然中途轉來做了老師。
他們大概都以為她是受不了刺激和打擊,躲出來逃避現實的。等她心態穩定了,隨時都可以回去繼續過她那身為天才的日子吧。
所以他們才會格外看她不爽啊。雫頓時有些恍然。
伊魯卡的話還沒有說完:“不過過了這麽多年,你的心顯然早就靜下來了,可是你並沒有選擇離開,反而越做越有老師該有的樣子。等今年早苗老師再提名你的時候,大家當然不會像以前那樣二話不說就投反對票了。”
雫了然地點了頭,隻是皺著的眉頭還未解開:“可是,可是我隻有滿是失敗的過去,這要怎麽分享給學生?”
“那又如何?這世上向來都是成功的人少,失敗的人多,提早了解一下失敗也挺好的。”伊魯卡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那代人讀書時都學什麽?”
他比雫年長大概四歲,跟雫他們讀書時攤上的戰爭尾巴不同,他讀書時正值戰時。那時候學校裏還沒有文化課,老師們的首要任務是教授高效的殺人方法。
雫看著伊魯卡。
看來她是知道的。伊魯卡便隻是笑了笑:“所以啊,如果拿來做代表老師發言主題的是‘失敗’,也未嚐不可嘛。”
“這樣啊……”
雫露出些許的若有所思。
“你也不要有壓力。那群孩子們好不容易才熬到畢業,拿到護額,正式成為了忍者,都不一定有耐心去管台上發言的是誰。恭喜大家,大家真棒,祝大家以後更棒——我覺得這樣的發言就挺不錯。”
“……說實話,我心動了,”雫如實說道,“我想上台就說這三句話,然後一鞠躬,轉身下台。”
可是她要真敢這麽玩,不說三代目跟卡卡西能當場錘她一頓,就是早苗老師估計也會當眾把她種在演講台上了。
“不過呢,我大概知道明天該說些什麽了……”
“需要寫一遍手稿嗎?”
“不需要了。”
她想說的那些話並不需要借紙筆來書寫,它們一直一直都在她肚子裏,是她每每回首過去,在濃煙與熱浪中打撈出來的痛苦的沉澱。
那些話,她早就記在了心裏。
伊魯卡看了眼窗外,已經放學了,學生們正三三兩兩吵鬧著走向校門。他收回視線,笑著看向雫:“回去吧,鳴人一定在等你哦。”
雫早就嗅到了正在往這邊靠近的熟悉味道。她沒有耽擱,起身鄭重其事地給伊魯卡鞠了個躬:“謝謝前輩。”
伊魯卡連連擺手:“你不嫌棄我囉嗦就好。”
“當然不嫌棄。”雫說著,把抽屜裏藏下的零食一股腦全拿出來,不由分說堆滿了伊魯卡的桌子,“全給你啦。”
說完,也不給對方推辭的機會,她直接一步蹦到窗前,跳窗跑遠了。
“……”
辦公室裏,伊魯卡獨自守著這一桌子零食,有些哭笑不得。
沒錯,雫是個天才,也是個好老師。但拋開這一切,她依然還是個孩子啊……
伊魯卡隨手抄起一包零食,正是那包被雫拆開後沒吃完的海苔味薯片。他也不計較,幹脆品嚐起雫所謂的這個跟他很像的味道來。
*** ***
畢業典禮開始的時間是第二天下午的午後,在學校裏露天的小廣場上舉行。。
除了本屆畢業生,其他年級的學生都乖乖繼續上課,好不容易熬到一個課間,能跑出來的都跑出來圍觀。
鳴人一馬當先,爬到了廣場邊緣的樹上。他站還沒站穩,便迫不及待地去找熟悉的紅發。樹下傳來了同伴不滿的嚷嚷:“靠!你個混蛋!讓你踩著我上樹不是叫你看熱鬧!是叫你再拉我一把啊!”
“啊,抱歉抱歉了,牙。”鳴人連忙先暫停尋找,朝樹下伸出手,把同行的夥伴拽上來。對方開始爬樹前還不忘先把懷裏的狗狗放到頭頂,到了樹上跟鳴人一樣,站都沒站穩就去看會場。
還是被他頂在頭頂的狗狗弱弱地汪嗚一聲,提醒了他跟鳴人。
牙跟鳴人疑惑地轉頭,在樹幹的另一邊,對上兩張麵具。
這兩位暗部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了,目睹了兩位忍者預備役笨拙至極的爬樹行徑,居然一言不發。
牙嚇了一跳,當即就要叫出聲。其中戴黑紋麵具的那位暗部豎了根食指噓了一聲,鳴人眼疾手快上去捂住了牙的嘴巴。
而戴著紅紋麵具的那位暗部隻是淡淡瞥了他們一眼——鳴人莫名覺得此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便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演講台。
戴著黑紋麵具的是剪了短發的天藏。他的眼神沒有自家擁有寫輪眼的小隊長好,抬手到眉毛的高度搭了個涼棚:“哦,三代目都快講完話了,下一個就要輪到她了吧?”
“嗯。”同行的卡卡西應了一聲,明明察覺到旁邊的金發小子一個勁地往他這邊看,仍裝著不知道,“我有點緊張。”
天藏:“……前輩有什麽好緊張的?”
卡卡西淡定道:“她不靠譜,我緊張。她靠譜,我還緊張。”
天藏:“……”
不懂,他真的不懂。
三代目很快結束了自己的講話。他沒著急走去一邊,而是朝著台下看了一圈,在下一位發言人上台前整理一下現場氣氛。
這群對火影滿懷憧憬與敬畏的孩子們果然齊齊整整地站直了身子,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現場格外的安靜。
雫就在這嚴肅的氛圍中,腳步輕盈地上了台。她先給沒走開的三代目行了個禮,然後麵向台下,繃了片刻的冷臉,突然嘻嘻笑起來:“嗨,看到是我站上演講台,有沒有很驚喜呀?”
說著,還很沒規矩地朝下麵揮了揮手,頓時收到學生們唯恐天下不亂地瘋狂揮手回應,她便笑著說了下去。
“按照慣例,在畢業典禮上發言的,應當是本年有過傑出貢獻或者突出貢獻的優秀教師,結果我做夢都沒想到今年被抓來頂包的會是我。”
“你們說實話哦,我優秀嗎?我今年最傑出也最突出的貢獻,是隻在教學一樓迷路三次。”
她居然能當眾自己消費自己,台下亂七八糟哄笑作一團。
她不像是來演講的,像是來說相聲的。
三代目絕望地掩麵。
雫跟著笑著一會兒。她把台下所有歡笑的畢業生看在眼中,等他們漸漸收了聲,這才斂去散漫,難得正經了幾分,繼續講了下去。
“我也曾是畢業生,我知道最近幾天裏,你們對身邊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應該是‘我準備好了’。你們的確有資格這麽說。但是作為老師、作為前輩,我們很清楚,你們並沒有準備好。你們……”
她環視一周,短暫的停頓讓整個現場再次安靜了。
“……你們,根本不知道前麵等著的是什麽。”
“你們從學校畢業,戴起護額,正式成為忍者,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成功了,哪怕隻是短暫的成功也算不上。你們隻是剛剛開始踏上這條路,以後這條路上不僅會得到,也不僅會失去,還會擁抱歡笑,還會抱頭痛哭,也會恨起時間為何不夠多。”
“忍者的世界,帥氣又殘酷。”
“早晚有一天,你的好友會陪你蹲在枝頭,羨慕地望著年紀尚小的孩子,發出想要回去讀書的感歎。”
“早晚有一天,你的好友會來不及道別便離你而去,而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會成為你難以抉擇的困擾。”
“早晚有一天,你的好友會比離開你更讓你心痛——他們會與你背道而馳,漸行漸遠,再不回頭……”
卡卡西遙遙望了雫一眼,總覺得她眼中有一閃即逝的水光。
“而我們,我們會像為你們戴上護額時說的那樣,我們會以你們為榮,但並不是因為你們成為了名震四方的厲害人物,而是掙紮哭泣、吃盡苦頭後,仍能咬牙堅持活下去。”
“我們會以你們為榮,因為早晚有一天,你們會長大成人。”
在寂靜無聲的會場上,雫輕快地笑了起來。
“不過姑且還是要說一句的:恭喜,恭喜你們順利畢業了。你們這一級一個跳級的都沒有,乖乖熬下了六年,”雫發出了意味不明的感歎,“真是了不起啊。”
……他們沒本事跳級畢業,這有什麽了不起的啊???
畢業生們紛紛不服氣地噘嘴。剛剛起了幾分沉悶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台下的少年少女們望著她,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遠處跟著鼓掌的天藏感慨了一句:“沒想到呢,小雫有朝一日也可以說出這麽成熟深刻的話。她已經能看開了吧?”
卡卡西卻說:“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看不開、放不下,她才能囉嗦出這麽一大堆話。若是真的看開了,她早就一笑而過了。
這些話……不隻是她想說給學生們聽的。
這些話……還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台下有學生大喊著:“小雫老師!我們會想念你的!”
“可別,”雫在大庭廣眾之下,毫無師表地翻了個白眼,“你們要是混不好可別說我教過你們——太丟人了。”
“噫——”
學生們齊齊斜視,異口同聲地噓她。
雫根本不在意,就在這一片噓聲與掌聲的共存中跳下演講台,嘻嘻哈哈地鑽進學生堆裏跟他們挨個擊掌去了。
遙遙望著混在人堆裏漸行漸遠的她,卡卡西突然有些期待起明年的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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