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花束】
他何止是不準備再回來了。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沒等鳴人跳下樹跑去找雫,他的小姐姐便主動找過來了。而且是抱著一大捧鮮花找過來的。
這是近些年在校園間流行起來的新傳統,最初還隻是開學典禮的時候會這樣,後來連畢業典禮也漸漸沿襲了這一項新傳統,結束時總會有學生跑去給喜歡的老師送花。
而每到這個時刻,中招最深的總是備受大家喜愛的小雫老師。
剛開始還隻是畢業生在送花,送著送著,那些還很青澀的少年少女麵孔中出現了不少年紀更小的孩子。雫頗有些哭笑不得:“我看今天你們是想把山中同學家的花店掏空。”
不過山中同學家一定很開心就是了。
最後雫實在沒有手去接了,剩下那個手中拿花的孩子仗著個子高,直接把花別進了她的發間,然後笑嘻嘻地跑遠了。
她抱著花束跑過來時,鳴人幾乎看不到她的臉,隻能隱隱從鮮豔的花朵間見到些許的紅發,也不知道她是怎樣在這樣視線受阻的情況下還能找準路徑的。
但她總會知道他在哪裏。這一點,鳴人一直深信不疑。
那兩個帶著麵具,不怎麽搭理他們的暗部早就在三代目離開的時候跟著一起走了——用的還是瞬身術,看得兩個忍者預備役好一頓豔羨。
鳴人飛快地跳下樹,朝雫跑過去,終於在跑近之後看到了雫藏在鮮花後笑盈盈的麵龐。鳴人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今天又是大豐收哦!”
“是呀是呀,我們去年買的花瓶又可以拿出來用了。”雫說著,分出一部分給鳴人,然後視線越過他的肩,笑了笑,“那麽,這朵給你。”
鳴人跟著回頭一瞧,是同樣跑過來想跟雫打個招呼的牙。
牙跟鳴人一樣性格活潑好動,這次是班裏人大半都跑去看畢業典禮了,他自然也要跟著跑出來湊湊熱鬧,於是跟跑得最快的鳴人搭了個夥。他還沒站穩呢,就迎麵得到了花,這讓他反應慢了一拍,差點忘記了說句謝謝。雖然沒人家弟弟得到的花多,但他才不會去計較這種事。
牙一邊接過了這朵分不清是什麽品種、隻知道是黃色的花,一邊抬頭看了雫一眼。她跟鳴人說著話,側臉垂首間正好露出挽起的紅發上綴著的那朵粉色的花。
小雫老師果然還是更襯粉色吧。他無意識中想了一句。
鳴人正跟雫說起晚飯的事:“……我說啊,今天晚上我們也可以慶祝一下嘛?”
“今天又不是你畢業!”雫騰出一隻手戳戳鳴人的額頭,沒等鳴人露出點可憐兮兮的目光,她的話鋒便是一轉,“不過呢,慶祝一下家裏又能開滿花了,這還是可以的。”
鳴人頓時眼睛一亮:“那麽……?”
雫立即做補充聲明:“駁回。我們不是說好了嘛,除非節假日,否則每周隻吃一次一樂。”
鳴人蔫了蔫,接著又笑起來:“那今晚吃什麽,就由小雫姐說了算吧。”
“這還差不多。”雫滿意地揉揉他的小腦袋。
她本來還有話要繼續跟鳴人說,話都到了嘴邊緊接著卻又一頓,就此收住了原來的話音,笑著對鳴人說:“對了,你的東西收拾了嗎?放學之後我們立刻走哦。”
“欸?離放學還有點時間吧?”鳴人不明所以,但他向來願意聽雫的話,也不多懷疑,撓了撓頭準備照做,“那我先回去收拾書包了?”
“去吧,我會去找你的。”雫輕輕一推鳴人,還不忘跟牙笑著道別,“那麽,再見了牙同學。”
等走出很遠了,鳴人再回頭看時,仍然能看到她抱著大捧的花站在那兒,目光一直一直朝著他的方向,見他回頭還會抬手揮一揮,隱隱可見她麵上的笑意。
鳴人便抱緊還在懷裏的花,腳步走得更加輕快了。
雫站在原地目送鳴人跟牙走遠,逐漸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這才長長歎了口氣,說:“你還記得悄無聲息的靠近這招對我不管用吧……佐助?”
“……”
回答她的隻有先後經過他們身側的風。
雫慢慢側過身,看到沉默著站在不遠處樹影中的少年,有那麽一瞬間的時間裏,她誤以為看到的是她那青梅竹馬。他跟他哥越長越像——一樣的黑發黑眼,雖未長開但已能清楚地看出未來走勢清俊的五官,還有讓女生都嫉妒的白皙膚色。
但他們哥倆也沒那麽像。至少他哥可從不會這麽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還要等著她先開口說話。那個小時候見到她會喊著“番茄大姐姐”撲過來的小小少年似乎完全從他身上消失了,留下的軀殼漸漸長成了另一個人。
雫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語氣中頗有些感慨:“四年了佐助,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
佐助終於抬眼向雫看過去。
跟往年一樣,她又在畢業季被畢業生們充滿愛意的鮮花綴滿了,這會兒站在他麵前帶著無奈的笑容,但仍很開心。性格使然,她教過的學生總是很喜歡她,就算不喜歡,也沒幾個會討厭她。
同樣是性格使然,很難想象,最初她選擇成為老師的時候,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表示很驚奇,覺得她準是受了刺激。可她還是頂著壓力,慢慢成為了能夠被選為代表,站在畢業典禮上發言,從學生那兒收到最多鮮花的老師。
這一點值得讚歎。
但也讓人很生氣。
因為有人早早預見到了這一切。
在哥哥還是個好哥哥的時候,止水哥曾指著他,跟哥哥開玩笑說:“你別總那麽放任雫單獨帶著小佐助玩,不然弟弟被教壞了你都不知道。”
而哥哥隻是微微一笑:“不會的。先不說她對小孩子特別有耐心,如果哪天她決定去做老師,也一定會是個好老師。”
這樣的評價在當時讓止水跟佐助都不太理解,但事實證明,他的確說對了。
這一點真的讓人很生氣。
雫覺得她每天在佐助麵前晃來晃去,他卻不願意搭理她,是因為恨她。
這樣說倒也沒錯。但是他恨她,絕不隻是因為她曾跟他哥走得近,也不是因為她沒能發現和製止他哥的所作所為。他恨她,是因為她果然漸漸成為了哥哥所預見到的樣子。
見到她總是那麽痛苦。
或許她本意是好的,成為老師,可以每天出現他麵前,在近處默默地關注他。但每每她推門而入,然後說著“好啦好啦,別鬧了,我們開始上課吧”走上講台,那依然精神奕奕的樣子很容易讓他想起過去。
回憶中的家院總是安靜而肅穆,但偶爾也會在她笑嘻嘻跑來玩時變得明亮鮮活。她和她嬉鬧的聲音,曾經代表著童年中無比美好的記憶。不隻是他自己,就連父親和母親也都習慣了她時不時的到來。他家總共四口人,就算後來她不那麽經常過來串門了,母親依然會在常用的茶盤裏準備下五隻茶杯,偶爾吃到某個菜還會感慨一句“小雫就喜歡吃這個”。
——這要他如何不恨她呢?
佐助看著懷抱花束的雫,在好長一段沉默後開口了:“我聽到了你剛剛的發言。”
那些學生可能並不清楚,但他是知道,她說的那些應該都是她過去所經曆的事。他當時就想,原來她也時常回憶,也滿是苦痛。
雫笑了笑,絲毫沒有意外的神情:“我知道你也在場。”
是啊,她當然知道。沒有誰能在她眼皮底下隱藏起自己。
憑這本事,若是她想去找鼬,也不會是難事吧。
於是佐助問她:“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雫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向他看來平靜的目光:“你想知道嗎?”
“……”
原來她不止會在課堂上提出匪夷所思的問題啊。
佐助沒有作答,再次向她發問:“你再見到他,能下得去手嗎?”
可能從未被這樣提問過,她動動嘴唇,幾次想說些什麽又說不出口,沉默地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但應該是不能的。”
“即使是他殺了止水嗎?”
雫迅速抬頭,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你在說什麽?!”
她的驚詫錯愕不像是偽裝的。
是真的不知道嗎?
佐助有了些許猶豫,但是說了下去:“是他親口承認的。”他認為雫需要知道這些,於是又將鼬曾告訴他的有關寫輪眼的秘密告知了她,“萬花筒寫輪眼的開眼需要殺死最親近的人……你有沒有想過,他選擇的人,為什麽不是你呢?”
“……”
雫一時說不出話。
他選擇的人當然不會是她啊。
因為止水……是自殺的啊。
這件事沒人能比她跟鼬更清楚了。所以他為什麽要撒謊呢?為什麽要承擔起明明與自己無關的錯誤呢?
雫很快意識到,自己其實知道原因。
她以前覺得鼬在選擇擔下這一切,背負起所有罪名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木葉了。但事實上他比她想象中更決絕。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何止是不準備再回來了。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在彼此的沉默中,佐助隱約看到雫紅了眼眶。這讓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難過與不忍,讓他恨不能立刻離開。
這時,她終於再次開口了。
雫:“佐助。”
佐助:“……嗯。”
雫:“你哥真是個王八蛋。”
佐助:“……你早該知道了。”
他轉過身,再三猶豫後,還是在離開前對她說了一句:“……明天見。”
可惜雫心緒冗雜,沒能給他回應。
佐助也不需要她的回應,轉頭看了她一眼,無聲地離開了。
而她抱著花兒獨自站在茜光中,不是在發呆,也不是在遠眺,配上稍稍迷茫傷感的神情,反而有些像是在靜默哀悼。
——我一直在難過你的選擇、你的承擔、你的離開。
——可原來你早就不想活了。
在這寂靜沉默中,由遠及近,漸漸響起了多人輕快的腳步聲。
向這邊走來的是年輕一代的豬鹿蝶小隊。他們三個跟他們的父輩一樣,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不出意外的話,明年他們畢業之後就可以正式組隊了。
“啊啊啊真氣人!虧我特意在家把花包裝好!”井野一邊走一邊嘟囔著,她手裏正拿著一小捧開得燦爛的太陽花,“結果根本沒抓到小雫老師嘛!”
“小雫老師每年都會被抓,肯定跑得很快。”同行的丁次邊說邊去抖手上的薯片袋,發出一陣能引發餓感的嚓啦聲,“要我說,送花不如送她薯片。反正她愛吃,也不浪費。”
井野斜他一眼:“重要的是浪不浪費嗎?!重要的是儀式感!!”
丁次吐槽她:“重要的是你家花店的花吧?”
井野撇撇嘴,沒再跟他計較,卻注意到另一位同行的好友一直沒說話:“咦,鹿丸,你在看什麽?”
聞言,鹿丸為了回答她,短暫地收回視線:“是小雫老師,她在那邊……嗯?”
丁次:“沒人啊。已經走了嗎?”
井野:“她在看我們嗎?”
鹿丸:“嗯……應該是吧。”
可惜當時茜光正盛,並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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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一句不知出處的話:
十九歲的雫站在黃昏的路邊,望著不遠處吵鬧著走來的幾個孩子,滿眼都是年少時她與他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