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紅色的河水
正德十五年，秋。
昨日的一場大雨，下在這秋日的頭上，讓整個山穀都略顯涼意。
站在小竹屋外的我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不過這雨後的混雜著淡淡青草香的空氣讓人聞著很是舒爽。
小院的竹窗前、還有小草廬的房頂上已經迎來了山穀裏的第一縷陽光。
院子外大片的農作物正是成熟的季節，一些果樹上也掛滿了果實。
爹娘正忙著采摘。
把摘下來的果子儲存在屋後的地窖裏，留著過冬的時候吃。
牆邊的一簇簇野花開的依舊嬌豔，它們從來不會因為突來的寒涼放棄任何一次開放的機會。
總是讓人看了心情很好。
可是我今天還是有些開心不起來。
原因是我昨夜無意當中聽到，爹娘以為我以前那些不正常的種種都是緣於無法出穀而煩惱。
在那次自殺未遂之後，爹爹他們不知從哪裏得知那毒障之地後麵便是出穀最低的懸崖。便整日的研究那進入毒障之地的解藥，又多次進去那裏探尋。
娘親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興奮的為我縫製新衣，竟還跟爹爹說出去以後要盡快為我尋得一門親事。
我有些無語。
就連李嬤嬤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興奮。
似乎能讓我出穀，已經成為他們最期盼的一件事。
也是真正能解決我病症的所在。
我很想告訴他們，在我認清自己的境地之後覺得，這樣生活在穀裏挺好的，如果可以，我想就這樣一直在這裏終老。
起碼不用接觸外麵的是非，不用重新了解這個陌生的世界。
如果是我之前的種種做法嚇到了他們，那麽，接下來我保證會踏實的過好每一天，直至終老。
可是剛剛早飯的時候，一看到娘親那晶亮的眼神，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讓我猶豫了。
我怕他們聽了之後，又會覺得這也是一種奇怪的想法。
畢竟我才十二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也許是我之前太任性了，隻顧著舍不得前世、想方設法的尋找出路想要回去，看不到身邊的美好。
所以，我現在才越來越不知道該怎樣跟他們溝通。
不過，近來我倒是跟李嬤嬤關係緩和了許多。
“依兒，快來，跟嬤嬤去河邊洗衣服吧！”
剛想到李嬤嬤，她那有些肥胖的身體就端著一個大木盆搖晃著衝我走來。
我摸了摸自己額頭上光滑的肌膚，上次自殺要不是李嬤嬤抱住了我的大腿，也許我還真的就又要重遊幽冥鬼府一番了！
我可不要。
一想到那兒，瞬間胳膊上的汗毛倒立，渾身一個激靈。
現在想來，李嬤嬤也沒那麽可怕的了！
“嬤嬤，我來拿著吧！”
我順勢接過了她手裏的皂角包，放在鼻間聞了聞，滿是植物最原始的芬芳。
這皂角包是娘親親手縫製的，這裏麵不僅僅是皂角，娘親還在裏麵加了一些風幹的花瓣。
雖然我們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但是微風拂過，你會聞見淡淡的花香。
讓人心情很好。
每到夏季蚊蟲肆意的時節，爹爹還會為娘親選了幾味驅蚊草藥放在裏麵。這樣就能能讓我這樣的小孩躲過那些毒蚊的侵襲，安穩的度過山穀裏的每個夏季。
雖然用起來不如現代的那些洗衣液、凝珠出泡多，但是絕對的綠色無汙染，不傷衣物不傷膚。
我很喜歡這味道，也很讚賞爹娘竟有這樣的創造力。
“依兒，中午想吃什麽，嬤嬤給你做。”
“嬤嬤，您的手藝做什麽都好吃，你瞧我最近都變胖了！”
我假裝拎著肥大的衣衫抖了抖調笑道。
“你這丫頭，身上總共也沒二兩肉，胖什麽胖，莫要打趣老身！”
李嬤嬤假裝斜了我一眼，隨後又美滋滋的走到了前麵。
我忍不住輕笑。
李嬤嬤尋了一處平攤的大石旁坐下，拿水浸濕了衣服，用力的洗了起來。
想來從出生到現在，我們一家的所有瑣碎事宜都是李嬤嬤一個人在打理，她好像永遠都不會累一樣。
娘親想要幫忙，她也總是斥責著搶過去說著“小姐，你幹不來這些！”
“嬤嬤，小時候的娘親是什麽樣子的！”
聽到我的話，李嬤嬤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你娘啊，小時候長得就是那麽美，所有的人都很喜歡她。”
李嬤嬤一邊說著，手上的活也停了下來，似乎一下子就沉浸在娘親小時候的回憶了。
“那娘親為什麽會跟著爹爹來到這山穀呢？”
這是自從我想清楚要跟著他們好好生活以後便一直困擾著自己的問題。
有好多次，我都想直接問問娘親，可是，又總是覺得不妥。
“這……等你長大了就該明白了！”
我歎了口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又拿這套“我還小”的說法應付我。
“是不是因為爹爹在這山穀長大，娘親愛上了爹爹，所以自願來的。”
我戳了戳李嬤嬤肉滾滾的胳膊，好奇的瞧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李嬤嬤突然不自覺的笑了，伸手在我的腦門上點下一撮皂角泡。
“你個這鬼丫頭！”
“嬤嬤，那您怎麽也進來了呢？”
“我？……”
李嬤嬤想了想，然後又低低的笑著，一把把洗好的衣服漂在水裏，高高的掀起，擰幹。
“小姐走到哪我都要跟著她的，她從小跟在我身邊，什麽活計都沒幹過。我要不跟著她，她該怎麽在這裏生活呢！”
“娘親遇到您，很幸福也很幸運啊！”
我心裏莫名有些替娘親高興，能有這樣一位勝似親人的奶媽陪在身邊，何其幸福。
又想到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糊塗事，倍感愧疚。
李嬤嬤轉動著眼睛，心裏一陣琢磨。
“你說你這鬼丫頭怎麽好像什麽都懂，也什麽都會，以前怎麽就總是做那些傻事呢！”
我撥弄著河水的手頓了頓，仰頭看向旁邊的李嬤嬤。
“嬤嬤，其實我很喜歡這裏的，隻是那時我太小，不懂得珍惜。”
“……”
不想再跟李嬤嬤深聊下去，因為即便說了她也不見得能理解我。
我見到那邊的草叢裏似乎開出的野花很美，便起身走了過去。
這一簇簇豔紅的花朵，總是覺得很眼熟，但又不知是在哪裏見過。
“姑…姑…姑爺！”
我才剛踩好一把野花，突然就聽見身後的李嬤嬤有些顫抖的大聲呼喊起來。
我轉身看著她，隻見她站在河邊，伸著一隻手，顫抖著指著剛剛坐著洗衣服的地方。
我好奇的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手指的地方，走過去仔細的觀瞧。
隻見我們剛剛坐過的地方，似有一小支紅色的河水，順著上遊緩緩漂下。就像是一條紅色的絲帶，在淺淺的河灘蜿蜒老遠。
“嬤嬤，依兒，怎麽了？”
“依兒……”
此時，正在那邊采摘蘋果的爹爹和娘親聞聲趕來。
爹爹看著我好奇的在河旁張望，又看看那順著淺灘流下蜿蜒的紅色河水，一把把我拉上了岸邊。
“緒之，你看……”
娘親拉了拉爹爹的衣袖，手指著河床上遊一處野草叢生的地方。
“那是……”
那是個人橫在那裏！而這些摻雜著紅色的溪流，是那個人流出的血。
我有些吃驚的看著那人的方向。
爹爹趕忙急走幾步，朝著那個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