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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醋意

  蕭遙那邊的援兵到底是誰,他們沒有辦法確定,現在最明智的法子,莫過於以不動製萬動了。


  不過,外麵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實在有點可疑。


  蕭逸心思電轉,饒以他的才智,竟也猜不出蕭遙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四周安靜得可怕。


  礦洞彌漫著煙塵和粉粒,倘若吸久了,會讓人覺得喉嚨發癢,胸口生悶。


  蕭逸與安盈還是坐在原地,剛才的對話結束後,安盈一直是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蕭逸也不吵她。


  “三殿下當初為什麽會被趕出皇宮呢?”似乎為了打發時間,安盈隨口問了一個很多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他太鋒芒畢露了,父皇怕他野心不足,會爭儲君之位。”蕭逸回答。


  不過,現在的結果似乎也沒有改變什麽。


  “你的父皇是一個很多疑的人吧?”安盈問。


  “他有他不得不多疑的理由。”蕭逸略略為他辯解了一下,很快轉開話題,“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


  “我不知道父親是誰。我娘不肯告訴我,有一次我問急了,她說,她也不知道。”安盈淡淡道。


  蕭逸很是驚異,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不過,能得到你娘的心,應該是一個不錯的人吧,你的娘——安梓然,曾是一個名動天下的美人。我聽父皇提起過。”


  “恩,娘很漂亮。”安盈讚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偏了偏頭道:“不過,我父親應該不是什麽好人。”


  “為什麽這麽說?”蕭逸奇問。


  “聽說,他們是擄了我娘去,把她關了一年,一年後,就有了我。”安盈的語氣還是淡淡,“後來,娘帶著我逃走了。”


  然後開始了相依為命、顛沛流離的生活。


  “他們?”蕭逸一愣,這次,再也沒有辦法淡然了。


  “嗯。”安盈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流虹般看著他。


  蕭逸的話哽在了喉嚨裏。


  “至少,你娘很了不起。”


  “是啊。”安盈點頭,“可惜柔弱了一點,一直被別人欺負。”


  蕭逸不做聲了。


  一對同樣絕色傾城的母女,身無長物,帶著渾身的傷痛與無助踏上旅途,他們到底遭遇了一些什麽事情,蕭逸簡直不敢想。


  “他會不會已經走了?”似乎不想讓蕭逸覺得尷尬,安盈很快轉到了其他話題上,“興許已經走了也說不定。”


  “你留在這裏,我去看看。”蕭逸也知道這樣一直等下午也不是辦法,他小心地囑咐道:“等會,除非我過來接你,不然,無論出了什麽事情,都不要出來,知道麽?”


  “嗯。”安盈點頭,異常乖巧。


  蕭逸又不放心地看了一下周圍,料想蕭遙一時半刻也找不到這裏,略微放下心來,可是,在他轉身朝洞口走去的時候,蕭逸突然覺得有點心慌,他走了幾步,又轉過頭,望著仍然乖乖地坐在原地的安盈,安盈衝著他笑笑,一臉純潔。


  他有點埋怨自己多疑了——難道身為未來的帝王,連父皇的多疑症也一並繼承嗎?


  蕭逸壓住心中不安,好容易才將安盈留在了自己的視線之外。


  ——不過,他大概也沒想到,這一次,她真的離開了他的視線很久很久。


  等蕭逸離開後,安盈剛才還浮在臉上的笑容,又一點一點地收斂了。


  她重新摸了摸自己的唇,想起方才蕭逸的克製與輕柔,心中還是免不了一暖。


  無論如何,他是真的關心她啊。


  或者說,他是真心喜歡自己的。


  隻是——蕭逸畢竟隻是蕭逸而已,他隻是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看著她,對她根本也稱不上了解。


  他方才的話,她其實聽懂了。


  可是聽懂了又如何呢?

  如果有選擇,所有人都希望能夠單純簡單地生活,可大多數時候,我們既沒有選擇,也沒有籌碼。


  她也不是什麽長於深宅,少不經事的閨秀小姐。


  安盈低下頭,將自己一直合上的掌心攤開:上麵安靜地擺著一隻精致的瓷瓶。


  就在剛才她勾住蕭遙的脖子,將自己送上去的時候,安盈在他走神的那瞬間,從他的腰間取出來的。


  可以抑製百裏無傷毒性的藥丸。


  她已經不能繼續與蕭逸同行了,這個男人對她太好,好到她不想再欠下去。


  而且,他們終歸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安盈合起掌心,重新將瓷瓶收起來,然後彎下腰,將蕭逸剛才為她綁上的布帶又一圈一圈地解了下來,疊好,小心地放在旁邊。


  還是重新穿上鞋,雖然穿上鞋腳會很痛,可是這樣的礦洞裏,到處都是石渣,岩石的棱角,尖銳的碎屑,倘若什麽都不穿,她肯定走不了幾步遠。


  不過,她的方向,與蕭逸的正好相反。


  她繼續往礦洞深處走了去,等走到礦洞的盡頭時,安盈停了下來,她靠著牆重新坐好,雙手抱膝,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礦洞昏暗,周圍寂無聲息。


  然後,他來了。


  依舊是白衣翩躚,讓她恍然想起自己初見到他時的情景:好像全天下的光都聚在了他身上一樣。


  安盈仰起頭,很安靜地看著他越來越近,終於近在了自己身前。


  “終於找到你了。”百裏無傷蹲了下來,看著安盈,很鬱悶地埋怨道:“簡直太亂來了,下次不準做這麽冒險的事情。”


  安盈甜甜地一笑,獻寶一樣將手中的瓷瓶舉了起來,“可是我拿到了。”


  百裏無傷歎息。


  “從你故意引起蕭遙的注意力,故意被他抓做當人質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麽。”百裏無傷搖頭,簡直敗給她了,“我明明才告訴過你,讓你不要管,淪落到靠一個女人幫我,我很丟臉誒。”


  安盈眨眼,“誰說我要幫你?我隻是有事相求而已。”


  “嗯?”百裏無傷探尋底望著她,“什麽事?”


  問完後,也不等安盈回答,他又淡淡地補充道:“如果你真的有事情需要別人幫忙,可以直接讓蕭逸幫你做,他既然肯為你置身險地,就一定肯為你做許多其他的事情。”


  “你說易軒?”


  “哦,你叫他一軒。”百裏無傷點頭,一臉奇怪的了然。


  安盈眨了眨眼,不太明白百裏無傷那種戲謔與自嘲混雜的語氣,到底因何原因。


  “嗯,我也沒想到易軒會這樣做。”安盈也兀自歎道。


  她故意引起蕭遙的注意,在蕭遙抓她的時候,沒有做任何示警,也沒有做任何抵抗,原來不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靠近蕭遙身邊,為百裏無傷將這瓶藥丸拿到手。


  水凝戀那邊暫時指望不上了,她隻能從別的方向入手。


  ——雖然事先沒有經過任何協商,可是,百裏無傷隻用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


  所以,在這件事上,他一直保持著沉默,最後,索性裝作痛暈了,提前離開眾人的視線。當然,也並不完全是偽裝,而是真的很痛。


  可他還不至於這都忍不了。


  提前到蕭遙可能會落腳的地方,在這個礦洞等著他,也等著把那個不聽話的、自以為是的丫頭揪回去。


  至於海墨那邊……


  他還不想與葉子桓正麵對上,就讓葉子桓認為他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吧。


  比起蕭遙,葉子桓更可怕啊。


  “不過,你怎麽知道蕭遙會來這裏呢?”安盈困惑地問。


  她敢這麽冒險,同樣是因為百裏無傷的眼神,他看上去太鎮定了,太篤定從容了,如果百裏無傷一開始就知道葉子桓會退出,那他也一定能猜到蕭遙接下來的處境。


  以他縝密的習慣,當然會提前調查出蕭遙的退路。


  他能主持天一門這麽久,當然不僅僅是一個衝動快意的人而已。


  “猜的。”正在安盈心中為他的形象添墨加彩的時候,百裏無傷卻毫不負責地丟下一句話。


  安盈一頭黑線。


  “哎,為什麽我猜得那麽準呢?就應該猜錯一次,讓你真的被他劫了去,看你下次還會不會這樣自以為是。”百裏無傷說著,終於忍不住,一個爆栗敲到了她的頭上,“真是拿你沒辦法。”


  冷言冷語也好,好言相勸也好,甚至差點殺了她。


  她卻仍然站在這裏,沒有變,沒有動,亦步亦趨,就這樣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好像,就算哪一天,世道會變,星辰會落,滄海會空,她總是會在這裏。一直一直,堅守著她最初的承諾。


  停下來,不再輕易離開。


  “就算你猜錯了,我知道,你也肯定會來找我的。”安盈微微一笑,一臉的信任,熠熠生輝。


  百裏無傷歎了口氣,“也許我真的要死了,那時候,該怎麽來找你?”


  “……就算你死了,你也會來,我知道。”安盈沒有怪他烏鴉嘴,就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百裏無傷略有點動容。


  “嗯,死了化成鬼來天天嚇你。”他也沒正經地接了一句,手伸出來,繞過她的膝蓋,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背,稍稍用力,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安盈一愣,隨即很自發地,小貓一樣蜷縮進他的懷裏。


  百裏無傷的身上還殘有淡淡的血腥味,那麽愛幹淨的人,卻急著找她,沒有來得及洗澡呢。


  “你還沒說,你想求我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呢?”漫不經心地抱著她,就這樣朝來路折回去的過程中,百裏無傷問。


  “以後說。對了,外麵的情況怎麽樣?”安盈問的外麵,便是蕭逸了。


  “出去告訴你。”百裏無傷似乎不欲多說。


  在這件事裏,蕭逸是唯一出乎她意料之外的。


  她之前真的沒有想到,他會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他喜歡自己,安盈知道,如果從前還不確定,這一次,她是那麽地篤定甚至於感動。


  在他吻她的時候……安盈覺得,蕭逸真的很好,那種尊重與克製,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一件心愛至極的珍寶。被珍視的感覺,從父母那裏從未得到過,所以安盈陌生著,所以,當他的唇挨著她的時候,她突然希望他停留的時間能更長一些。


  那一刻,不是不貪戀的。


  “喂,安盈。”安盈正走神呢,百裏無傷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冷不丁地叫了她一聲。


  安盈抬起頭,“嗯?”


  她在他懷裏,輕聲應著。


  “你的嘴唇腫了。”他目不斜視,聲音平平淡淡,神情更是正經得有點刻意。


  不過,這句話說出來時,還有讓安盈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礦洞裏,為什麽會有一點點莫名的酸味呢?


  山腳下,喬娜娜好幾次都站到了房門前,她推門往裏看了幾次,隻見床上的人仍然在熟睡中,被褥整齊,一點動過的痕跡都沒有。


  喬娜娜歎了口氣,又重新將門掩了上來。


  “他怎麽樣?”奉命去林子裏打野味的海墨很快就折返了回來,手中拿著這次出去的戰利品:兩隻大耳朵灰兔,一條活蹦亂跳的鮮魚。


  “還沒醒呢,先不吵他吧。”喬娜娜一臉擔憂。


  “沒事,就算他這麽亂來,沒到最後期限,他也不會有性命危險。”海墨寬慰道。


  說著,他伸手將手中的活魚一舉,“娘子,那為夫就等著嚐你的手藝……”


  “滾!誰是你娘子!”喬娜娜一腳踹了過去。


  還好海墨閃得夠快,一麵笑,一麵躲開她的連環鴛鴦腿,“行,行,行,那你等著嚐我的手藝。喂,喬娜娜,適可而止啊——再這麽凶,小心我休了你!——啊,啊啊,我錯了,我閉嘴還不成,小心點,你還有……”


  聲音漸漸地小了,小小的民居裏,床上的人,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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