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以愛止殤
安盈知道百裏無傷沒有走遠。
所以,在拐角處遇到他,她並不覺得奇怪。
百裏無傷的表情很冷,好像回複到剛剛認識時的樣子,冷得無蹤無影,卻也無懈可擊。他斜倚著牆壁,雙臂抱著胸,目光淡淡地投向前方的虛空處。
“等了很久?”安盈並不靠近,她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同樣用背抵著牆壁,與百裏無傷麵對麵地站著。
“嗯。”百裏無傷應了聲,然後淡漠地說:“安盈,我們分開吧。”
安盈神色未動,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我們本沒有任何幹係,這樣莫名其妙地困在一起,本來就是大可不必的事情。”百裏無傷的語氣裏並沒有責難或者其他情緒,可正是這份冷淡,反而比任何責難或者失望或者痛心疾首,更讓人覺得心驚。
他雖然一再地推開她,但沒有一次,冷淡尋常到如斯地步。
“你覺得我的行為很低劣?”安盈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即便百裏無傷說起“分道揚鑣”的話,她也似根本沒往心裏去。
“不敢恭維。”百裏無傷咬牙,冰渣一樣丟下四個字。
“有區別嗎?”安盈冷笑道:“利用水凝戀對你的愛慕,讓她遠走沙地,最後落得客死異鄉的下場,你做的事情和我做的事,又有什麽太大區別?”
百裏無傷將頭轉過去,沒有接話。
不過,兩人之間的氣氛,也在安盈冷笑的時候,降到了零點。
“你可以選擇不接受納蘭的幫助,生或者死,說到底,仍然是自己的事情,要留便留,要走便走,不過你要記住,一旦你走了,你的事情,我自然再也管不著,我的死活,你也不要插手。大家都公平一點。”安盈根本沒有一點示弱的意思,麵對百裏無傷的抗拒,她既沒解釋,也沒有哭訴,甚至擺出了一副比百裏無傷更強硬姿態。
百裏無傷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站直身子,扭頭便要離開。
安盈沒有叫住他。
他走得不快,但也決計不慢,背後靜悄悄的,那個丫頭甚至都呼吸頻率都沒有亂,百裏無傷鬱結在心,幾乎就要拐彎的時候,背後突然吹來一陣涼風。
他頓足,訝異地順著風向望過去。
迦南宮幽長的走廊上,安盈信手推開了那扇臨街的大窗,她的雙手撐在窗台前,仰麵望向天邊深藍的蒼穹。風與月色一起灌了進來,沙地的風,大而凜冽,被月色染成了純白的色彩,穿過她的長發。安盈披散在後麵的黑發飄揚在半空中,衣帶翻卷,她的臉也攏在窗外射進來的純白的月色裏,好像工筆的水墨,又噴了一層薄薄的霧水,美得朦朧而婉轉。
他心口一滯,方才那漫天的怒火與決絕的疏遠,突然變成了蠶絲般的痛,一圈一圈地繞了上來,卷起他的心髒,又緩緩勒緊。
他呼吸短促,那種奇怪的心痛,讓他想更快一步離開她。
以後都不要見了。
……當然,也未必有什麽以後了。
可是,正在百裏無傷就要重新轉過身的時候,他看見安盈背過身來,逆著月光,淺淺淡淡地望向他。
方才被吹向腦後的頭發,現在,盡數拂在了她的臉頰上,透過紛亂的發絲,她的雙眼明亮而寧靜,甚至還有一縷百裏無傷看不懂的笑意。
那樣無所謂的笑,好像天底下沒有什麽,曾入過她的眼。
甚至包括她自己。
然後,她緩緩地往後倒去,手依舊抓著窗台,整個背部淩空在大敞的窗戶前,長而飄逸的紗麗獵獵地舞,好像馬上要羽化仙去似的。
現在,他們在迦南宮的中層,算然不是頂層那麽高,但迦南宮作為沙地最引以自豪的建築,曾有“天下第一高樓”之城,它本是依山而建,如神一樣矗立在山頂上,俯視著它治下的渺渺眾生,從這裏摔下去,即便不死……應該說,倘若不死,也會生不如死。
可是安盈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她倒下去的姿勢行雲流水,目光始終靜靜地凝在他身上,安詳的,淡然的,帶著他不懂的笑意。
腳幾乎都已經淩空,她輕得就像一根羽毛,一陣風,一鞠捧不起的月光。
似乎馬上就要掉下去了,風從下麵灌上來,長發掩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她嘴唇淡漠出塵的笑。
手腕卻在此刻被緊緊地抓住,安盈抬眸:百裏無傷俊美如神祗的臉,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她麵前,眼睛裏是滿滿的鬱結與受驚,還有根本掩飾不住的懊惱。
“你幹什麽!”他壓低聲音,幾乎全部用怒火在發音。
如果他剛才再慢半拍,或者說,他如果忍住了,沒有衝過來拉住她,此刻的安盈,便已經像風箏一樣掉下去了。
在這樣胡鬧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如果這是一個玩笑,那也未免太過分了!
安盈笑而不答,任由百裏無傷一時間,將她從仰身的姿勢拉了回來,還沒等她站穩,百裏無傷衣袖重重一揮,窗戶啪地一聲合攏了。
風停了下來。
她散亂的頭發也柔順服帖地垂於肩側,隻是還有幾縷,粘在了她有點微汗的額上,還記錄著剛才千鈞一發,驚心動魄的一幕。
“以後不準這麽胡鬧了——”百裏無傷還沒有罵完,隻覺得胸口一暖,安盈整個人都鑽進了他的懷裏,她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他緊窄的腰,耳朵則貼在他的心口上,聽著他胸腔裏,至少現在還強勁跳動的心律。
噗通,噗通,宛如生命的音符。
安盈從來沒有覺得生命如此可愛過,在這過往的十幾年歲月裏,生命於她,更多的時候,隻是一種負累。
為了活著而活著,為生存而掙紮,每日每日,不知道自己為何還遊走在這個人世間。她努力地讓自己活下去,卻從來沒有熱愛過它。
可現在,她是如此熱愛著他的生命,珍惜著此時振動著她耳膜的旋律,就好像在深山老林裏行走了很久,終有一天,聽到了明月從鬆林裏穿過時,滴滴答答水滴青岩的聲音,如此靜謐,如此安詳。那幽暗無邊的深林,也因此變得光風霽月起來。
“活下來。如果十八年前,你肯背著那麽多人的性命活下來,為什麽這次,就不肯再讓一步?”也不知道將這個姿勢維持了多久,安盈仰起頭,靜靜地看著百裏無傷,“就算是自私,或者卑劣,我為之付出的一切,難道以後你不可以替我還回來嗎?可如果你死了,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了。無傷,不要再把我孤零零地丟下來。”
不要在她剛剛看見清風朗月時,月已落風頓消,一切都隻是海市蜃樓,又重新將她扔進似乎永無邊際的幽林裏。
百裏無傷怔了怔,低頭望著此刻殷殷望著自己的女孩,眸底的清冷還沒有消盡,卻無端端地多了一分淒楚的無助。那麽冷那麽強,卻又那麽軟那麽弱。
他看不清她,也不想去看清她,無論麵前的這個人是夢也好,霧也好,任性也罷,冷清也罷,她終歸是安盈,是他的小安子,是他此時此刻,縱然生氣鬱結,縱然百爪撓心,但仍然無法再丟開的一個人。
在她差點從窗戶這邊掉下去的時候,他分明已經嚇得不能呼吸,甚至於,如果他沒有抓住安盈,如果她真的掉了下去,他也會隨之掉下去,不會有絲毫猶豫。
百裏無傷抬起手,幾乎無意識地捧起了她的臉,手掌摩挲著她的麵頰,溫潤的肌膚,玉一般流瀉在他的掌下,她始終沉靜,目光卻如水般漾開,將眸子裏他的倒影碎成粼粼波光,隨即沉溺。
“你在玩火,知不知道?”他低低地問她,心中還是懊惱的,但更多是無可奈何,一種命中注定的無奈,他終歸對她束手無策。
“你是我的火嗎?”安盈很認真地反問。
無辜且純潔。
他卻突然低下頭去,有點不分青紅皂白地咬住她,不似蕭逸的溫存,百裏無傷的動作急切粗魯得像個毛躁的孩子。咬一下,鬆開,再咬一下,時輕時重,啃噬一般,抵開她的唇,咬著她的唇瓣,她的舌頭,她的牙齒,令人眩暈的芬芳,在鼻息間慢慢擴散,好像世上最精巧無息的迷藥一樣,他不能自已,停不下來,也無法思量。
安盈沒有動,她安靜地縮在他的懷裏,任由他近乎青澀的探索與粗心,他似乎弄疼了她,可又不覺得疼,奇怪的酥麻順著他不甚熟練的動作,在她徹底陷入麻痹之前,安盈將手撐在百裏無傷的胸前,猛地一用力,推開了他。
百裏無傷猝不及防,踉蹌著退開了,他的臉上帶有薄薄的紅暈,頗為無措,“對不起……”他訥訥地說,不過,第三個字的尾音還未落,安盈已經踮起腳,堵住了他所有剩下的話。
以吻封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