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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風輕雲淡

  這一次,卻吻得風輕雲淡,她羽毛般在他的唇邊停留,又在他反應過來前迅速地彈開。


  “我們先找納蘭。”她輕聲提醒道。


  明天似乎會出大事情,遲則生變。


  百裏無傷卻在此時淺淺一笑,“安盈。”


  “嗯?”


  安盈剛出聲,腰間登時一麻。


  她訝異地看了百裏無傷一眼,百裏無傷仍然淺淺地笑,笑容柔軟而和煦,然後,他張開雙臂,將她穩穩地接住。


  “其實你沒必要騙她。”幽暗的長廊盡頭,一個素色如夢的影子靜靜地站在那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們今晚就會離開拉辛。”百裏無傷頭也未回,隻是低下頭,看著安盈明顯疲倦瘦削的臉,輕聲道:“我雖然不知道明天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但能夠讓蕭逸如此重視,連你也覺得棘手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安盈不能繼續留在這裏。”


  “好。”納蘭靜雪點頭,然後又說出來意,“我來為你解三月煙花。”


  “不用。”百裏無傷卻傲然回絕了,手臂輕展,將懷裏的人打橫抱了起來。他很小心地轉向了納蘭的方向,望著一半攏在朦朧的月色裏、一半陷入徹底的黑暗中的絕色男子,“其實我也知道三月煙花的另一種解法,將我體內的子蠱,利用高深的內力,引入你的身體裏。倘若是平時的你,也許你有辦法慢慢化解掉,可是現在——你也是自身難保,如果這樣做了,你必死無疑,而且,是替我死了。”百裏無傷說完,又狐疑地問他,“你現在來找我,蕭逸知道嗎?”


  納蘭靜雪似笑非笑,“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他貿然前來,全是是瞞著蕭逸的,可對蕭逸而言,又有什麽能瞞得過他的眼睛呢?


  百裏無傷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我隻當你已經為我解了,也請幫我轉告蕭逸,謝謝他在安盈求他的時候趁機而入,他是個君子。”


  納蘭沉默,“難道你不想活下去?”


  “想啊,可是——”百裏無傷重新看了一眼安盈,繞過她背部的手很溫柔地緊了緊,目光輕柔純淨,“我既然明白背負著其他人的性命活下去是什麽樣的感受,又怎麽忍心讓她因為欠著你的一條命,而忍受著同樣的滋味?”


  “就這樣死了的話,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報仇嗎?十八年前逼死你家人的人,現在正在北疆的王座上呼風喚雨,午夜夢回,你想起這些的時候,難道就從來沒有過一點點不甘或者憤恨嗎?”納蘭靜雪又問。


  “當年我母親最後的遺願,隻是要我忘記自己是誰,努力地活下去。不過,我現在已經活得夠久了,也沒有讓她老人家太失望。”百裏無傷微微一笑,望著納蘭道:“倒是你,明天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


  “權力傾軋,倒戈。”納蘭靜雪寥寥地說出兩個詞來。


  “哦。”百裏無傷似乎對此沒有興趣,“你保重。”


  “嗯。”


  百裏無傷帶著安盈離開後,納蘭靜雪仍然站在原地,他立於安盈方才站過的窗前,推開窗戶,望著迦南宮底下那片蒼茫而恢弘的城市。


  所有人都在入睡,白天狂歡過的人們,此刻大概還做著繁花似錦的美夢吧。他們還不知道明天萬佛大會上將會發生的事情。


  不過,這件事遲早是要發生的。


  他走到今日,本就是在刀刃上踏過來的,明日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崇敬的納蘭大人,其實是個什麽樣的貨色。


  “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會怎麽樣呢?”納蘭推窗,低頭,自語。


  想起安盈方才仰身而下的行為,他突然很好奇,如果百裏無傷沒有拉住她,那個一直在暗處看著的人,會不會現身?


  還是,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自己所愛的人,為另一個男人生生死死。


  “蕭逸,你會不會拉住我?”他亦轉過身,腰微微折下,眉眼見蘊著戲謔,笑吟吟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問。


  沒有人回答,蕭逸似乎真的不在。


  納蘭靜雪有點索然。


  於是優哉遊哉地回屋,就好像自己根本沒有出來一樣,可是將房門一推開,他卻就此愣在了當場。


  蕭逸竟然在他的房裏,還是匆忙來拉辛時的裝束,一路趕來,直到現在,大概都在忙各種各樣的事情,竟然連衣服鞋子都沒時間換。


  “你去找百裏無傷了?”蕭逸沒有回答,不過,納蘭剛剛推開門,就聽見他這樣問。


  “嗯,不過他拒絕了。”納蘭自嘲地笑笑,“我原本還想臨死前偉大一回,偏偏人家不給我機會。”


  “納蘭。”蕭逸蹙眉,但並沒有看他,隻是異常篤定地說道:“我說過我會護著你,就一定會護著你。其它的,你什麽都不用想。”


  “可是,你已經答應安姑娘了,不是嗎?”納蘭靜雪嘲弄地反問道:“對於我這種即將沒用的棋子,丟棄豈不是比死保更加有用,更何況,也並非丟棄得毫無價值——”


  “住嘴。”蕭逸平平淡淡地丟下兩個字,卻比高聲喊出來更具威嚴。納蘭靜雪果然收了聲,想了想,他又遲疑地問:“剛才,你看見了嗎?”


  安盈與百裏無傷的那一幕,蕭逸,到底有沒有看見?

  蕭逸沒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我累了,可不可以在你這裏睡一會,一個時辰後叫醒我。”


  “哦,可以。”納蘭靜雪有點驚奇,但還是應了下來,“你睡吧。”


  蕭逸於是站了起來,信步走到納蘭靜雪的床榻前,將靴子脫掉,和衣躺在了納蘭靜雪仿佛帶著熏香的床褥上。他平躺著,一手附在額頭,腿微微曲著,似乎真的極累。


  納蘭靜雪靜靜地站在房間中間,看著這位留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爺,突然心念微動,“你剛才到底去幹什麽了?”


  在百裏無傷與安盈糾纏的時候,蕭逸到底去幹什麽了?


  如果隻是因為長途跋涉,隻是因為憂心現在的沙地的處境,蕭逸不至於那麽累。


  在納蘭靜雪的印象裏,這個男人,好像一直從容淡定,一直運籌帷幄,沒有什麽能逃得出他的掌控。


  他是一個假的神,他身上發生的所有神跡,甚至於這個迦南宮主持的身份,也是蕭逸一手策劃的。蕭逸才是真正的神。真正的神,為什麽也會累?


  麵對納蘭的疑問,蕭逸沒有回答。


  納蘭靜雪卻再也站不住,他大步走到蕭逸的身側,也不管自己的行為是不是以下犯上,他彎下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了蕭逸前胸的衣襟。


  蕭逸往床側躲了一下,但還是比不過納蘭靜雪的速度,納蘭的武功本就高過他,更何況,事先又一點征兆都沒有。


  “果然——你果然——”雖然他很快掩好了衣服,不過,在那樣驚鴻一瞥中,納蘭靜雪還是看見了他左胸上的傷痕,長長的新疤,不算猙獰,可是映著蕭逸略顯平滑柔膩的肌膚,又顯得分外明顯了。


  “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蕭逸冷淡地製住他後麵的話,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表情。


  納蘭靜雪急促地呼吸一會,突然又恢複悠然出塵的模樣,絕美的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銀發如洗,好像流淌的月光一樣美而不可琢磨,“我自然管不著你,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任何人能管得住你。你是誰,你是蕭逸,是這個世上最聰明最冷靜從來不會出錯的人。你既然要這麽做,我也攔不住你,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安盈已經跟百裏無傷走了,就算你為她舍棄了那麽多,她卻未必會領情。到頭來,蕭逸,王圖霸業注定成空,你也會成為世人眼中的一出笑話。”


  蕭逸沒有應聲,隻是靜靜地看著納蘭靜雪:既沒有怪他忤逆,但也沒有絲毫回頭是岸的覺悟。仍然是溫和的篤定的眼神,讓納蘭方才震怒的心,又莫名地平複了下去。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她?”過了許久,納蘭輕歎道:“她固然很美,可卻並不是風情絕代,根本還是一個倔強的小丫頭。她還不懂得去愛一個人,也不懂得去回應一個人的愛,你付出的越多,就會傷得越重,蕭逸,難道你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即便是方才,在安盈留住百裏無傷時,她同樣不懂得怎麽將愛表達出來,她與百裏無傷都不懂,隻是跌跌撞撞,用一種激烈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本能,試圖傳達給對方。雖然他們並沒有因此而鬧翻,但歸根結底,到頭來,兩個人,其實誰也沒有妥協半分。


  這樣的女孩,是可愛而真實的,但同樣,也是傷人至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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