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開場白
萬佛節裏,最讓拉辛的少女期盼著的環節,便是納蘭大人的露麵了。
平日裝束的納蘭靜雪已經美得就像迦南山巔那抹最純淨最高不可攀的冰雪了,盛裝下的納蘭靜雪,更讓人覺得瓊樓玉宇,仙人嫡凡。
而作為迦南宮的主持,每屆萬佛大會,納蘭也是主導人之一。在大會伊始,他便早早地出場,長長地,純素色的禮服,外罩同色披風,頭發好容易綰上去,紮進木質的發冠裏,立領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顯得肅穆非常,一點也沒有平日的隨性悠然。
最開始的節目,當然是千篇一律的開場白,那是沙地王的戲碼,然後,納蘭發言,他還沒有開口呢,隻是往台上一站,下麵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與驚呼聲。
百裏無傷本隻打算上街采購一些用品便回去,待男裝買好,幹糧備齊,待再返回時,才發現回去遠比自己想象得困難得多。那些人仿佛是從地裏鑽出來的一樣,幾乎眨眼的功夫,大街小巷都湧滿了人,而作為萬佛大會會場的拉辛廣場,更是人山人海,擠都擠不動了。
百裏無傷並沒有打算施展輕功從這片混亂中脫身,他在旁邊站了一會,然後,選了一個還算寬裕的角落,也順著眾人的目光,朝台上看去。
高台之上,納蘭靜雪剛剛說完話,他恭敬地退到沙地王身後,眉眼素淨,淡然出塵。
既是辨經,顧名思義。下一個環節,自然就是百家爭鳴,各抒己見了。各個流派的僧道,可以自己說,也可以找人辯論。
而沙地獨尊薩滿教,與會的薩滿也較多,他們也都以納蘭為尊,除非被人點到了,否則,不會輕易造次。
不過,這次第一個被點到的人,卻是納蘭靜雪。
很久沒有人這麽挑釁他了。
納蘭靜雪微笑,赤足蓮步,排眾而出。
在他麵前,站著一個戴著鬥篷的俗家男子,帽簷很深,那男子的麵容根本無從看起,但單單隻看背影儀態,其風華雅致,比起納蘭,竟也不遑多讓。
“納蘭大人,在下有一個問題相詢。”那人對納蘭靜雪的態度還算恭敬,他款步走到了辨經台上,朝納蘭欠了欠身。
納蘭站在辯經台的另一邊,依舊含笑,風輕雲淡地頜首。
“薩滿之義,在於本身的高潔脫塵,此生如塵埃,如浮萍,如清風,如明月,不染俗世,不沾俗情。那些曾墜身最肮髒黑暗的俗世紅塵裏,鐫刻嫉妒,仇恨,傷痛與厭世的印記,這些人,是否還有修習薩滿的資格?”那人並不廢話,單刀直入。
納蘭靜雪微笑,“佛教有一句話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薩滿教亦是如此,我們隻追求最後的本真,至於本真之前,你的所作所為,固然不對,卻也可以被原諒。”
“倘若一直放不下呢?”那人淺淺淡淡地追問了一句。
“放不下紅塵。便是放不下今生,今生不結,自然無法有一個清白的來生,執念未滅,難免會受地獄之苦。”納蘭靜雪的聲音亦是淡淡。
不過,凡是他開口之時,廣場下立刻一片鴉雀無聲,所以這不高的聲音,在人頭濟濟的拉辛廣場,竟也清晰可聞。
“那麽——納蘭大人放下今生的紅塵之事,可以做到無悲無喜無感無恨了嗎?”那人接著問了一句。
納蘭靜雪抬眸望著他,“放未放下,並不在於說,而是在於心。”
“納蘭大人可還記得留國私寮,攬月樓。”那人沒有再說什麽,欠了欠身,款步下了辯經台,待走到一個同樣戴著鬥篷的“俗家子弟”麵前,他轉過身,向納蘭靜雪說道:“也許,放下前塵往事的納蘭大人,偶爾也會懷念故人吧。”
自“攬月樓”三字一出,納蘭靜雪便處於一種奇怪的狀態,他的眸光閃了閃,又極快地垂掩了下去,人依舊站在高台上,風吹衣動,看上去那麽平靜,卻又是與往常不同的平和悠然,仿佛被一根鋼絲繃緊的樣子。
而另一邊,另一個戴著鬥篷的男子已經掀開了自己的風貌,露出一張清秀但略顯憔悴的臉,他訝異地望著納蘭靜雪,幾乎毫不猶豫地喊出了另一個名字,“水月。”
納蘭靜雪站著沒有動,臉如罩上了一個麵具,就這樣巋然地立於原地。
——其實,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會有這一幕,他以為自己做了足夠的準備,原來還沒有。
在那個人提到“攬月樓”,在“水月”這個久違而屈辱的名字響在耳側時,納蘭靜雪就沒辦法再控製自己。
他的手有點發顫,腿卻繃得更緊。
不敢去看那個叫他名字的人,他不太確定自己可以準備出最好表情去麵對這個“故人”。
“靜雪。”
熟悉的聲音順著密音傳到他的耳側,納蘭靜雪輕呼了一口氣,用眼角的餘光,去搜尋那個隱藏在人群中的身影。
“水月,真的是你!”那個人驚喜地連走了幾步,待到了納蘭麵前,他仔細地看著納蘭的臉,似乎研究了很久,最後終於能確定,“就是你!我還記得你這頭白發!那個該死的老畜生!”來人非常自來熟,根本不管納蘭靜雪的反應,說著話,就要衝上去抓住納蘭靜雪的手。
這一變故,讓在場的人皆是一片嘩然。
極少人知道納蘭靜雪的身份來曆,他似乎就是這樣突然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即便有人知曉一些什麽,也不過是寥寥幾句“富商之子”“命定之人”的字樣,也正因為納蘭靜雪的身世實在太神秘,所以,反而更加增添了他身上的光輝。
現在,這個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人,竟然口口聲聲說他認識納蘭靜雪!
而且,說出來的話還如此之奇怪。
納蘭靜雪一直沉默著,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知道那個人衝到了他的麵前,他才淡淡一笑,風輕雲淡地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弦月。”
——如果,便是默認了。
人群中,似乎很快就有人想起了攬月樓是什麽地方。
“那不是留國很有名的娼寮嗎?”一個人大聲嚷嚷道:“聽說裏麵的美人全部以月為名,個個都是絕色!”
“納蘭大人原先來攬月樓的?”
“……水月?”
“水月我聽說過,據說十多年前,是小倌裏的頭牌,特別銷魂啊——啊!原來他就是納蘭大人!不會吧,那我們豈不是受騙了!”
底下的猜測,竊竊私語,驚呼,鄙夷的喊聲,如海潮一般,此起彼伏著。
其中哪些是自發的,哪些是策劃的,已經無從考究了。
納蘭靜雪就這樣站在風口浪尖之中,發飾整齊,絕世清美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他帶著一縷再輕鬆不過的笑,對這位“無意間”碰到的故人,淡而平和地打著招呼,“好久不見。”
餘下的,什麽都不需要再說。
那個似乎一直窩囊無用、不大管理政事的沙地王,在此時霍然站起。
“納蘭主持,希望你能給本王一個交代,什麽攬月樓,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從未像現在這麽洪亮過。
納蘭靜雪轉眸看他。
從他接待無塵宮的訪客那天起,就在策劃著今天這件事吧。納蘭靜雪在國民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高,許多決策,連沙地王都辦不大的事情,他可以辦到。
這樣的記恨並不是一天兩天了,隻不過,今天才終於找到了契機。
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納蘭以為一切都可以抹平,然而發生過的事情,會一直在那裏,靜靜的,悄悄的,即使蒙滿了煙塵,卻永遠不會有消失的那一天。
總有人將他挖出來。
這樣也好。
“正陛下聽見的那樣。”納蘭依舊微笑,眉宇之間不見絲毫慌亂,簡直稱得上坦然了,“靜雪曾是攬月樓的頭牌,藝名——水月。”
全場一默。
高台之下,喬裝成路人的蕭逸,輕輕地歎了一聲。
本不願讓他重提那段不堪的往事,可到底,天不隨人願。
到頭來,隻能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用如此不堪的方式重新回首。
果不其然,下麵已經有人叫囂了出來。
“哈哈,哈哈,原來你是水月!老子還記得你,你長得真是越來越美了,你不說,老子都認不出啦!”一個滿臉橫肉,酒糟鼻,眯著眼的猥瑣老頭推開眾人,三下兩下爬到了嘉賓環立的高台中間。
也正是納蘭靜雪此時矗立的地方。
“還記得老子不?”他粗魯而輕佻地看著沙地人心中曾經的神子,又一臉猥褻地回憶道:“嘖嘖,真是大美人啊,不過,當年就是一個小美人了,你當年恩客無數,記不得老子也正常,老子不怪你,倒是老子這些年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小小年紀,銷魂攝魄,跟個妖精一樣!”
納蘭靜雪依舊沒有動。
那雙琉璃般清透明鏡的眼睛,就這樣安然地看著來人,還是無所表情,可眸底還是劃過了刺痛,不由自主,無法控製。
他確實不記得這個老頭了,這個老頭,也可能根本隻是過來演戲的。
可是,他記得很多同類型的人。
在那個陰暗的,潮濕的,一個房間挨著一個房間的攬月樓裏,他被鎖在最裏麵的那個小屋裏,屋子上掛著“水月”的字樣,他就這樣蜷縮著一直睡一直睡,如果聽到鎖聲響,他就會抬起頭,小狗一樣,等著客人喂食,饅頭,清水,剩菜剩飯,他總是吃得狼吞虎咽,也隻能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去,至於其他的,不能管,也不能想。有時候,他們會將他吊起來,會用一些很奇怪的工具折磨於他,那些男人都是這樣粗魯而醜陋的,他不著寸縷,身無所依,就這樣默然地掛在空中,看著他們驚豔而淫欲的笑,逼近,疼痛,後來也不疼了,終歸是麻木。然後,他被赤身裸體地丟在床上,腳踝上係著腳鏈,就這樣將身子一蜷,重新睡覺,等著下一次客人帶食物來。
是啊,他當時已經初見美貌,是攬月樓最紅最受歡迎的小倌,所以客人很多,他總是睡不夠,好容易忍住全身的傷痕睡著了,又會被搖醒,然後,他像小狗一樣趴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吃東西,任由別人對他為所欲為。他不停地吃,將那些掉在地上的饅頭渣一粒一粒撿起來,很專注地吃。即便吃撐了,也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就這樣吃吃睡睡,睡睡吃吃,仿佛那便是自己一馬平川的人生。
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呢?
納蘭靜雪偶爾回想,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再然後,他被幾個人帶走,說是一個達官貴人要舉辦宴會,需要一些樂子。他被送到那個宴會上當了他們的樂子,千篇一律的折磨,不過,因為要取悅客人,所以這次的折磨比以前更徹底一些,皮鞭不用說,蠟燭沸油之類,他也習慣了,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隻是一味地隱忍,直到——直到聽見宴會裏的一個客人信口說道:“你聽說了沒有,納蘭姑娘被皇帝賜死了。聽說太子為了這件事,差點與皇上鬧翻了。”
“不會吧,怎麽就賜死了呢?”
“說來話長,好像是納蘭姑娘勾引太子吧……”客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在台上聽得分明,表情卻木然得像一副厚厚的麵具。
回來後,莫名其妙的,他的頭發一夜間全白了,而那一年,他才不過十三歲。
咳咳,口味重了點,還能接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