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葉子桓的秘密
那個聲音低沉暗啞,甚至有點蒼老的跡象,可是葉子非還是能清晰地認出它。
這是長公主的聲音。
聞言,他放在門上的手頓在了原處,忍不住側耳細聽。
欠下的?
母親會欠下什麽呢?
這句話落後,屋裏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沉默之中,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無波無瀾地響了起來。
“怎麽還?”那人說:“事情早已成了定局,成王敗寇,本是再尋常不過的真理。當年蕭家能得天下,是蕭家的本事,母親鬱鬱而亡,也不過是情勢如此。你不過是個女人,沒必要為男人的過錯承擔責任,我這次來,並不是為了複仇,或者讓你付出代價,隻是想問你說一件事。”
這個人,儼然,是許久不見的葉子桓。
葉子非呆站在門口,心中震驚之餘,亦是一頭霧水。
“你想知道什麽?”長公主問。
“我想知道,當年我母親重病而亡,到底是真的因為生病,還是……被他毒死的?”葉子桓清清淡淡地甩出了這問題。
長公主一陣劇烈的咳嗽。
葉子非心底也是一片寒冷。
毒死?
大哥的母親,難道不是抑鬱生疾,不治而亡嗎?
“為什麽不回答?”見長公主久久沒有反應,葉子桓追問道:“是不知道,還是你想為他掩飾?”
長公主終於止住了咳嗽,幽幽道:“既然是已經過去的事情,為什麽還要追究呢?你母親……你母親並沒有怨他……”
“我母親沒有怨他,我就該當成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嗎?”葉子桓冷笑一聲,聲音照樣溫雅,可隱約中又帶著簌簌的寒氣,“世人皆道葉相薄情,卻不知道,相爺隻是擔了一個名,世間無情帝王家,可以對自己心愛的女子下毒,這樣的狠絕,子桓自認弗如。”
長公主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問:“你是怎麽察覺的?”
她沒有反駁,便是默認了。
“穀厲告訴我,這些年纏著我的喘疾,並不是什麽從娘胎裏帶來的病,而是……寒毒。”葉子桓的語調平穩而冷淡,外麵的葉子非卻聽得驚心動魄。
大哥的病,原來,並不是病!
而是毒?
那個人到底是誰?不是父親,又是帝王家……心愛的女子……
葉子非隻恍了一會神,思慮馬上豁然了:一個能讓父親為他背著負心的罵名,身在帝王家,與子桓的母親有牽連的人,不是當今聖上,還能是誰?
可子桓的母親,明明是父親之前的妻子,又怎麽會是聖上“心愛的女人”?
葉子非頓時覺得,自己將聽到留國建國以來最大的秘事,而且,這件事與自己家是有切身關係的,他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隻是更加留意起屋裏的一舉一動,生怕自己錯過了一個字。
“你母親臨死前求著他,讓他無論如何不要殺你,至少讓你活過二十五歲。”長公主的聲音也漸漸恢複了冷靜,她就這樣漫漫地說著往事,那段塵封著,當今世上隻有三個人知道的往事。
“二十五……”葉子桓重複著這個數字,繼續冷笑。
所謂從娘胎裏帶來的疾病,所謂活不過二十五的詛咒,原來,全部源自於他的一句話。
這二十五年,原來是母親拚著性命為他換下來的。
他也根本不是什麽相爺的大公子,當然,也不會是那個人的兒子——倘若他真的是那個人的兒子,他又怎麽會容不下他,處心積慮地置他於死地呢?
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那麽,我的父親到底是誰?”葉子桓靜靜地問。
“不知道,我隻知道你的母親是前朝的公主,當年皇兄迷戀上她的時候,她肚子裏已經有你了。不過,為了掩人耳目,皇兄讓相爺代為照顧她,並且給你們母子一個名分。隻是,後來你母親一直抵死不從,又有大臣開始懷疑她的身份。未免後患,你母親是必須死的,而你,更不該還活在這個世上。”長公主輕聲道:“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葉子桓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葉子非聽見腳步聲,屋裏的腳步聲越來越大,轉眼便到了門後麵。
他再躲開已經來不及了,事實上,葉子非也沒打算躲開。
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門從裏麵拉開,看著葉子桓就這樣站在了他的麵前。
“……大,大哥。”他望著麵前那個清雅溫靜的男子,下意識地叫出這個稱謂。
葉子桓沒有應聲,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腳,目不斜視次越過葉子非而去,直到走出幾步遠時,才聽到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相爺權勢暄天,那個人既對自己的女人都下得了毒手,又怎麽會在乎區區一個妹夫。你們也早做打算吧。”最後一個音符落時,葉子桓的身影已經再也看不見了。
葉子非在門口呆了一呆,想起裏麵的長公主,也來不及消化這番話,人已經快步衝了進去。
“娘!”他高聲喊著長公主的名字,進門一看,發現長公主正拿起桌上的一粒藥丸,正要送進口中。葉子非嚇了一跳,以為是葉子桓懷恨在心,送給蕭家人的毒藥,他劈手就將藥丸搶了過來,驚慌道:“別吃!”
“這隻是補藥,子桓送來的。”長公主抬起頭,極溫柔地望著他,微笑道:“子非,去沙地一趟還順利嗎?”
“順利,在沙地發生了很多事情。”葉子非一麵應著,一麵將信將疑地把藥丸放在自己的鼻子上聞了聞:果然能聞到一些鹿茸和其他補藥的氣味,並不是他以為的毒丸。
他誤會葉子桓了。
“子桓是個聰明人,他現在也明白,這些年我對他冷淡,其實也是為他好。”長公主見葉子非的表現,已經知道他全部聽了進去,也不再多作解釋,“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在一日,他自然不會動相爺,不會動葉家,可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
“娘!你說什麽呢!”葉子非有點任性地打斷長公主的話,看著她明顯憔悴許多的臉,蹲下來,牽起她的手道:“您永遠都不會老,也永遠都不會死,你可是留國的長公主,是留國上上下下女人的榜樣,而且,父親忠君報國,對朝廷忠心耿耿,舅舅不會為難父親的。父親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大人!”
“娘就怕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八個字。”長公主苦笑,“當年的蕭家,不也不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自己便是前車之鑒,陛下又怎麽可能不忌憚葉家?”
葉子非恍然:前朝的曆史,他知道的並不多,他隻知道蕭家之前的朝廷不姓蕭,好像是經曆了一次宮變,原來的皇族全部死傷殆盡了,這才有了蕭家的上位。
原來,背後的隱情,還有許多許多。
“不會的……舅舅……陛下不會的。”他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突然又想起什麽,極歡欣地站了起來,“對了,我把穀厲穀先生請來了,他一定能治好娘的病,娘還能活很久很久呢,別亂操心了。”
長公主含著笑,點點頭,手卻拈起已經被葉子非放在桌上的那粒藥丸,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將它放進了口中。
“子非,說說你在沙地的事情吧。”她躺回床上,似乎對穀厲的到來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她望著天花板,和藹而柔和地對葉子非說。
葉子非點頭,依言坐到了床側,將自己這一路的見聞娓娓道來。
說到納蘭靜雪的美貌,說到沙地的風土人情,說到那次未能親至的萬佛節,隻是,卻唯獨沒有提到安盈。
長公主聽得很安靜,眼睛卻慢慢地合了起來,等葉子非說完,他轉過身,見長公主好像要睡著的樣子,他索性拉起堆在腳邊的被子,想為長公主拉上蓋好,可是,在他為長公主掖被角的時候,他陡然驚覺:她的臉很涼很涼,涼得,就好像沒有一點人氣似的……
葉子非心髒驟停,手顫顫地伸向了長公主的鼻下。
一會後,屋裏傳出聲嘶力竭的哭聲,以及怨痛而不甘的三個字。
“葉子桓!”
葉子桓出了相府,他重新戴上鬥篷,越過熙熙攘攘的大街,徑直走到了金碧輝煌的皇宮外。
聽說太子剛剛出遊回宮,正與那些大臣們在一起討論鎮北王造反的事情。
他的目光漸漸遊離回來,想起長公主最後的那句話,“如果你母親可以為你爭取二十年,你說,如果換做自己的親妹子,他肯給子非多少年?”,葉子桓突然不對勁,那種莫名的悵惘,讓他不安。
緊接著,宮門頓開。
一個騎著高馬,舉著聖旨的太監呼嘯著跑了出來,一麵奔馳一麵吆喝道:“葉相與鎮北王勾結!收押待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