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營帳
安盈一直衝進葉子桓的營帳,那些守衛有些是認得安盈的,知道是公子身邊的女人,並沒有試圖攔截,安盈一直到了葉子桓的前麵,才翻身落馬,她的樣子比從蕭天傲身邊逃離時更加狼狽,幾乎是跌到葉子桓身前的。
葉子桓一愣,慌忙扶起她,他狐疑地看著她,“你怎麽來了?”
“你父親……你父親他……”安盈隻來得及說出一半的話,便猝然暈了過去。葉子桓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自己的主帳走去,一麵吩咐左右燒熱水,請隨軍的軍醫。
安盈並沒有昏迷太久,軍醫隻是說她受了驚嚇,且過於疲憊,這才會暈倒。
不過,她到底是怎麽闖進來的?外麵圍得如銅牆鐵壁,葉子桓尚且不能突圍出去,安盈一個弱女子,僅僅憑借著一人一馬,怎麽可以這麽順利地跑到他跟前?
許多問題在葉子桓的腦海裏徘徊,他又將它生生地壓了下去,待安盈醒來之後,他隻是將煮好的湯藥送到她的唇邊,細細地喂給她喝。安盈勉強喝了幾口,她抬起頭,看向也有一段時日未見的葉子桓,他並沒有多大變化,連日來的風沙征塵,甚至沒有在他俊白的臉上留下半點痕跡,仍然清雅華貴,從容淡然。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很危險的。”葉子桓見她沒有了繼續喝藥的興致,他將藥碗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人則坐在床沿邊,撥著她的頭發問。
安盈沉默了很久,終於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她咬著唇道:“你被圍的那一天,他去找我了。”
葉子桓並不吃驚,他很安靜地等著後文。
也許,那晚安盈從營地裏衝出來的那一幕,早已經有人通報給了他。
“我很喜歡看一些民間雜本,那裏記載了許多風土人情,山川地貌,以前在北疆的時候,也看到了這裏的地形。我給他畫了一張地形圖,告訴他你現在的位置,還說,其實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接通往這裏——”說到這裏,安盈突然哽咽了,似在回憶一場根本不願回憶的事情,“可是,他根本不理那些,他說,他說,兒子還會有很多,你現在被困在這裏,剛好能牽製住他們的大量兵力,他正好趁機去攻打北疆。而且,等你們真的打起來,精疲力竭的時候,他正好,可以帶兵從那條小道過來,坐收漁翁之利。就像蕭逸一樣,他也決定要拋棄你了。他還說……還說……他既然得不到我的母親,至少要得到我,我當時好害怕,我拚命掙紮——”說著,安盈嚶嚶地哭了起來,臉色煞白,似乎當時的情形仍然能夠嚇到她。
葉子桓傾過身,將她輕輕地抱在懷裏,手則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別怕,別怕,都過去了,沒事了。”
安盈靠著他的肩膀,仍然哽咽不已,可是,蘊滿淚水的眼睛,卻隱隱帶著笑意,側過臉的時候,如果細心,可以看見她微勾的唇角,邪魅,冷漠。
安盈暫時在營地裏住了下來,葉子桓對那天她說的事情始終沒有評價一個字。安盈也絕口不再提,她來的時候隻穿了一件鬆鬆垮垮的紗衣,這營地裏也沒有其他女人,所以,隻能換上男式的大褂,她索性將頭發也綁起來,像男人一樣紮成發髻,再用布巾包住,這樣一來,遠遠地看,安盈儼然如一個男人一樣,當然,屬於很俊俏很俊俏的男人。她這段時間瘦得越發厲害,下巴尖尖的,狸一樣,眼睛大而明亮,引人注目,懸鼻紅唇,即便不笑,也有種花兒綻放般的豔色。
她隻在床上休息了一晚,葉子桓似乎還在考慮該怎麽應對現在的情況,安盈並不幹涉他的決定,相反,她很快開始工作了。北疆本是一個冰天雪地的地方,現在又是最冷最冷的時刻,晚上放一碗水在外麵,早晨一看,那碗水特定變成冰磚。而隨蕭天傲來此的士兵多長於江南溫軟之地,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嚴寒,他們之中,有六成的人都生了凍瘡,隻是還不影響正常操練生活,都忍著沒有說而已。
安盈在北疆呆過,對這種凍瘡有一定的研究,她先是叫葉子桓的親衛隊陪自己在山腳附近不太高的半山腰采集了許多醫治療凍瘡的草藥,然後,敲鑼打鼓,讓大家排著隊,一個一個來領藥。
她師從謝無雙,雖然比不上謝無雙醫術高明,但這種小病,還是不在話下的,當然,最重要的是,對於好幾個月沒有見過女人的士兵們,如安盈這樣堪稱傾城的美女,異常耐心地為你查看傷口,柔柔地詢話,輕輕地敷藥——這本身就是一個享受。
葉子桓初時沒有管她在做什麽,他和幾個高級將領在主帳裏研究安盈為他描摹下來的山川地形圖,那張圖與安盈當初給蕭天傲的那張極其相似,但細看之下,其實又有所不同。蕭天傲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似乎根本沒有來救援解圍的意圖。葉子桓想起安盈當初說的話,他其實並不懷疑,那種事情,蕭天傲其實做得出來。他能舍棄其他的兒子,為什麽就不能舍棄他?
在那個人心目中,本來就沒有親情可言,隻有成敗。
不過,葉子桓也是差不多的人。他對他,同樣沒有任何親情可言,也唯有成敗。
最後商量的結果,還是全身而退,保全實力。硬闖之下,未免給別人做了嫁衣裳,現在,這五萬精兵是葉子桓手中唯一的籌碼。
有了決定後,大家也都鬆了口氣,葉子桓讓各個將領全部下去準備了,他也信信地走了出來,掀開簾子一瞧,便看見了正被大家圍住的安盈。安盈自己身體都還不好,可是,她一點都沒表現出來,她坐在臨時搭建的桌子後,正很耐心地為麵前一個下等士兵把脈,她臉上是一輪溫婉如朝陽的笑,遠遠地看,整個人好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似的,讓人錯不開眼。
他心中突然翻湧出一絲柔意,對於安盈,其實葉子桓一直不敢盡信,她的變化實在太快,他還記得她當初為了百裏無傷要死要活,當初的冷漠與狠絕。
可是,現在,他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了。
可如果僅僅為了權勢,她完全可以從蕭天傲身上得到。
因為看不透,所以他一直在勉力地克製自己,他提醒自己,安盈,絕對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
然而此時,當他掀開簾子,看著一身男裝、笑如春曉的少女,他突然覺得,其實,她就是一個很簡單很簡單的女孩。
隻是世事多變,人生多舛,她比同齡的女孩經曆了更多更多,才會顯得那麽深不可測。
“子桓。”正想著,安盈已經眼尖地發現了他,她站起來,朝他笑了笑。
笑容燦爛而靦腆,背後的碧空萬裏,連周遭的士兵都顯得那麽可親而溫暖。
葉子桓也回以一笑,他朝她緩緩地走了過去,安盈緊張地瞅著他前方的路,葉子桓先是不查,這一分神,但覺得腳底一滑,好在他反應迅敏,晃了一下,穩住了身形,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層浮冰,也不知道是誰在他的營帳前灑了一層水,天寒地凍,水結成冰,很容易摔跤。
他正要責難,安盈卻率先笑了起來,她指著葉子桓,向身邊的人普及知識道:“是不是很容易?用這個法子運東西,哧溜就能滑得好遠呢。”
水竟然是安盈灑的,她拿他做實驗了。
旁邊的士兵倒不敢擋著葉子桓的麵笑,可是,個個低著頭,憋得很辛苦。
葉子桓決定收回自己之前的印象。
她哪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普通的女孩,現在寄人籬下,至少要先討好討好他吧,安盈倒好,直接設計他,拿他當試驗品呢。
可不知為何,他反而更是放下心來,從他這裏走向安盈的那一路,都被她潑上了水,結了冰,她在那頭,表情如一個詭計得逞的孩子,無比生動囂張。他苦笑了一下,不想繼續被她當眾出醜,索性足尖微點,鵬鳥般躍了起來,然後,極輕盈的落到了安盈的身後。
安盈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衣襟的後領口已經被葉子桓抓住,他的手臂從後麵繞到她的腰間,就這樣,將她從後麵抱起,然後,直接帶進了最近的一個裝兵器的營帳,進去之前,葉子桓還轉過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都散了吧,沒有命令,都不要進來打攪。”
眾人麵麵相覷,隨即全部灰心地相視而笑。
咳咳,久別勝新婚……久別勝新婚……